顾烟杪在舍身踢后重重倒地,她本能地滚翻蹲起,却因为方才消耗了巨大的精力,整个人有些颤颤巍巍,若不是眼疾手快地扶着桌子腿,险些要站不稳再次摔倒。 她整张脸苍白不已,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气颤抖,发髻凌乱,脸上身上皆是溅射的脏污血迹,可那双眼睛却凝亮而狠厉,让人毫不怀疑,若是敌人再次准备攻击,她也一定能与之战斗到底! 不过,所幸之事是,敌人已经死了。 顾烟杪松了口气,太阳穴却仍突突地跳着,蓦然一转眸,便看见同样浑身浴血的玄烛。 相视顷刻,两人都未曾收敛眼中翻滚的暴烈情绪。 可顿了一瞬,他试探性地微微张开了双臂,她便不顾一切地用力抱了上去。 玄烛紧紧地抱住她,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他一手护着她后脑勺,一手轻柔地安抚着她仍然颤抖的脊背。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汲取着他温热的体温,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骨血里沸腾的杀意才缓缓地归于沉寂。 玄烛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下颌抵在她的脑袋上,感受到她仍完整安好,那万箭攒心的悔意方能褪去片刻。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良久,用过军医开的药后,顾烟杪躺在玄烛屋内柔软的床上昏昏欲睡,寒酥也被包扎得妥妥帖帖,踏踏实实地蜷缩在她的脚边。 玄烛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让她赶紧休息。 而他却扎根了似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左手,静静地看着她不安的睡颜。 顾烟杪被骤然偷袭,神经有些紧张过度,倦怠至极却没有直接陷入睡眠。 她感觉到他在细致而温柔地摩挲着她左手手指的每一个骨节,细腻如玉的皮肤,圆润的指甲盖,以及温暖的手心。 他的安抚终于让她逐渐放松下来,深远的疲惫浸透了她的身体与灵魂。 顾烟杪梦见了一个冬日寂静的午后。 她撑着腮帮子,看着坐在对面书案前看书的玄烛。 阳光穿过雕花漏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明亮的光斑,熏香的袅袅青烟氤氲着他端凝的眉眼。 美得像是一幅画。 而后画面又骤然卷入旋涡。 是夜里他破门而入的一瞬间,她的视线里只剩他一双狠厉到发红的眼眸。 无端被他暴戾的样子吓到,顾烟杪在梦醒时分恍然睁眼,微微偏头看去,玄烛靠在她的床边假寐,面容沉静而安稳,却仍牵着她的左手。 她就这样静默长久地凝视他,半晌才缓慢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血夜终于成为了过去,天空已经彻底亮了。
第八十五章 顾烟杪的手指微微一动, 玄烛立时便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却在意识到她会痛时又赶紧松开。 “抱歉。”玄烛轻柔地揉着她的手,因为常年习武而生的茧摩擦着她的指腹。 顾烟杪没有说话, 只反握住了他的手, 捏了捏他的掌心。 她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不紧不慢地浇熄了他心中反反复复的自我折磨。 玄烛起身为她倒了杯热水, 转眸时她已经慢慢地坐起了身。 他知道她向来煞费苦心,于是挑拣了重要的事情同她说:“新的战报尚未传来, 吴黎已经被送去审讯,十三个北戎军,死了十个,留了三个为首的审讯,寒酥的嘴也还行, 只是门牙崩了一颗, 不过不影响吃肉。” 她垂眸轻抿一口热水, 静静听完后只问了一句话:“吴黎无用之后,我可否亲手杀她?” 玄烛知道因为沉香一事, 顾烟杪心里必然哀戚,他轻叹口气, 伸手将她腮边落下的额发挽至耳后, 低声劝道:“何必需要你动手, 律法中通敌叛国罪可比你下手严酷得多。” 顿了一瞬, 他又补充道:“但是战乱中, 她若是乱跑挨了刀,也是没办法的事。” 顾烟杪知道他想让她心情好些, 可半天只扯出一个苦笑。 她深吸一口气, 不断告诫自己此时关键, 务必要养精蓄锐,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顾烟杪亲手收殓了沉香。 沉香仍是那张圆乎乎的包子脸,却不再会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与她对上视线后,随即绽放一个傻乎乎的笑。 就算沉香的身份只是个丫鬟,两人这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早已情同姐妹。 北地凛冽的寒风如刀割,一道一道地在顾烟杪的脸上划过,她寂默地站在飘扬的风雪中,分明一滴眼泪都无,却仍是觉得眼眶火辣辣得疼。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冷得像是春暖花开永远遥遥无期。 未过几日,关口的捷报终于传来。 玄晖果然没有辜负玄烛对他绝对的信任与期望,彼时他率领北地城内的黑铁骑奔驰回援边关,哪怕黑铁骑大多是速度较快的骑兵,可他们在积雪颇深的受灾地中艰难驰骋,仍是拖延了不少时间。
好在抵达边关后,短短三日,便将闯入关中的北戎军杀个片甲不留,剩下的残兵也直接赶出了关外。 大战告捷后,玄晖并不恋战,亦不追穷寇,即刻转攻为防,开始关门打狗揪细作。 他因此事事震怒非常,早些日子他不知为了这些京城来的官员妥协多少,结果其中细作却在他一离开关口时,为了背刺他而通敌叛国。 重新掌控住黑铁骑的玄晖毫不留情,一番霹雳手段下去,给北戎通风报信大开关门快乐指路的,立马就被抓了个七七八八,这事儿本来要上报朝廷,可被他强硬地压住,直接在关口大牢里进行了极为狠辣的审讯。 三皇子一直随战玄晖,充分发挥了皇室吉祥物的特征,激励士兵们勇敢上前,危机之时,他自己都砍死好几个北戎军。 虽然当时吓得不行,但事后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超厉害,至少跨出了这最艰难的第一步。 可后来,三皇子得知此次北戎突袭是圈套后,也义愤填膺地帮了不少忙,甚至玄晖强留细作审讯,他不仅没阻止,也没打算回京城过河拆桥地告黑状。 然而随着细作吐出来越多的线索,他的脸色就越来越难堪。 一条条线,全都指向谢皇后与太子。 时间也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极了。 先是送顾烟杪抵达北戎,再在边关开口子,让北戎军入北地大肆抢劫一波,玄家兄弟一定会上前线,但局势颓败,他们也难打胜仗,谢家便可借此将之前就岌岌可危难保官帽的玄家一举打落——陛下忌惮玄家,必然会顺水推舟。 若不是之前他临时保了一回顾烟杪停留北地,他们的计谋或许已经成功。 始作俑者极大概率就是他的母后与嫡兄,然而这件事情他并不知情。 但他解释不清了,毕竟他与母后嫡兄是一条利益线上的人,所以在他面对玄晖冷厉轻蔑的眼神时,他说不清心里是羞愧还是失落,只能暗叹一句果然如此。 面儿上他仍然一声不吭,因为此时任何的辩解都是强词夺理。 而且,三皇子拿不准魏安帝对此事的态度。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写一封密折告诉父皇,随着详细的战报,一同送去了京城。 魏安帝在看了战报与密折后,先是将这场战役的首功,封给了三皇子。 而后将巨大的黑锅甩在了玄晖身上,先安了个治下不严的失察渎职之罪,又责怪他未将所谓的奸细报至京城,擅用私刑屈打成招,导致此案信息不明,扑朔迷离,具体真相仍要刑部追察。 直接就把玄晖停职查办了。 如此这般,魏安帝想要处置玄家的态度已经摆在了明面儿上。 一时间,拥有赫赫之功的玄家骤然体验了一把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滋味。 玄将军并非贪图权势之人,顺势递了折子,准备解甲归田告老还乡,眼不见为净。 按照大魏的面上情惯例,本来这种事儿,皇帝也要做足姿态挽留一番,可魏安帝硬是直接允了,可见对玄家已经十分厌弃。 魏安帝如此决绝的做派,实在令臣子透骨酸心。 然而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且不说曾经玄将军如何,仅仅是此次寒灾,黑铁骑的含辛茹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并且在北戎破关一战中,也是玄晖将军领兵将其击退。 如今玄家落得如此下场,顿时激起了强烈的民愤。 朴实忠厚的北地的民众开始自发地为玄家游行宣告,集结众人,向魏安帝与官府请愿放过玄家。如此,足以看出民心所向,他们虽然不懂朝堂翻卷风云,但知道待民如子的好官,至少该得一个善终。 然而此事却让魏安帝再次愤怒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玄家这还不算拥兵自重倚势挟权?!北地哪里还是魏安帝的北地,是他玄家的北地! 所幸他毫不留情地削弱玄家,否则他们早就成为了盘踞北方的土皇帝。 于是在这个敏感时期,种种舆论如同火烧不尽的野草,疯狂而迅速地在大街小巷肆意生长起来,但魏安帝的手段同样强硬,铜心铁胆地将其压制了下去。 因为此时,还有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易储。 三皇子在得知魏安帝的处置后有些惶恐,毕竟他未曾想过父皇将会把事儿做这么绝。 但他如今境遇与萧然落索的玄家相比仿佛一个天一个地,因为这段时间立下的无法忽视的功劳,他直接被捧上了云端,名声可谓是赫赫扬扬,任谁见了他都是尽己所能地奉承。 不过他仍然心有惴惴,因为顾烟杪不再愿意见他。 他知道现在自己获得的一切与顾烟杪都脱不开关系,不论立场如何,她真的帮了他很多,若不是她坚定地将他往前推,今日的他或许仍是曾经那个平平无奇的纨绔皇子。 不仅是顾烟杪不再搭理他,现在玄晖玄烛也对他避而不见,三皇子只觉得尴尬异常,却也拉不下脸来解释什么。 毕竟这事儿确实跟他没关系! 但说出来也没有人信。 他后来才听说,自己去边关的那段日子,北地城内的吴黎与细作差点杀了顾烟杪,最喜爱的贴身丫鬟也死了,他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种哥哥与他的蠢货意中人。 可就算知道亲人对顾烟杪与玄家伤害颇深,他也无法放弃已然唾手可得的梦想,去选择站在她这一方。 没有人会这样做的,毕竟人都是自私的,要将自己放在首位,更何况,比起其他人微不足道的伤痛,他的光明大道显然更为重要啊,那可是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宝座,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 于是三皇子成功地开解了自己。 再等等吧,等他到了手握大权的那一天,一定会为他们平反。 可是,在三皇子从北地出发回京时,沿街竟然都跪满了北地平民。 在平民拙朴的世界观中,愿意下基层到灾区做实事的三皇子,一定是个顶顶好的贵人,心慈面善,仁民爱物,必然见不得玄家受陛下如此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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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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