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做官,为的是名;有人做官,为的是利。都说这官场阴暗,正是因为这追名逐利之徒,如那过江之鲫。 ——但也有人做官,为的是黎民百姓。 有民才有官。为苍生奔走,为百姓解忧,这才是为官的本分。 九王爷周瑾,不愧是步令公的门生。 他们师徒二人,都是这种大傻子。 · · 暴雨瓢泼,白涛滚涌,浩浩向东。 寂暗长夜中,一场噩梦,酝酿生成。 滔天恶浪拥汇一处,化作万仞洪峰。这必然是载入大朔史册的一夜,只因那虔州山体崩塌,河流阻断后汹然改道,绕过了原先上游堤坝,反而朝着梧州城的乌苏湾奔袭而来! 此时薄将山和梧州总水监不在梧州城。薄将山远在利县,亲自坐镇指挥利县大坝:只因这利县曾在八年前溃过堤,而它将再次面对太和江的冲击。 后世史书记载,长乐十四年夏,坐镇梧州城外乌苏湾的,是尚书省右丞沈逾卿,与梧州太守陈煜先。 但也有民间传说,当时临场指挥的,是青天老爷步令公显灵了…… · · 【注】 *1:“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出自《老子·周训》。 *2:“浊波浩浩东倾,今来古往无穷极”出自许有壬《水龙吟·过黄河》。
第19章 云水怒 疯臣如是 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狂风暴雨把梧州利县裹得密不通风,从正午起便黑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半山皆是缠着火油布的火把,勉勉强强地映出了江堤与人潮;在发怒咆哮的乌苏江面前,众生皆是巨象脚下的蝼蚁,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上天的发落。 利县大坝直面太和江的洪峰冲击,早在八年前就已决堤过一次:当时的洪水带走了近半数的农田和人口,偌大的良田重镇,至今都没能恢复往日繁华。 八年后洪魔再至,来势更加凶险,但这次却有不同—— 当朝宰相,二品高官,薄相国来了!!! 薄将山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赤着双脚站在高处远眺。他一头奇异的白发结成了三股辫,飞舞在空中时好比一头银色的蛟龙。 他带来的是吴江水师精锐,天海戚氏嫡系兵府,与当地军民一同固守利县大坝,护卫千倾良田。 天海戚氏阴盛阳衰,家中多出巾帼丈夫,这次戚家军的领袖,便是位英姿飒爽的少女将军。 “——戚都尉,”薄相国扬声叫住她,“这是在吵什么?” “回相国,堤坝上发现了三处小洞,均是拇指粗细。”女将军一张脸好似湖水新月,只是被大雨冲得发白,“老监工说,此时水下必有暗洞。” 利县良田千顷,沃土深厚,自是江面宽敞,大坝巨阔。要找出这破洞位于何处,必得有人潜入深水里,在昏暗江水中摸出此洞所在。 女将脆声呼喝,一排猛卒出列,各抱一块沉石,跃入滔滔江水之中。 少顷有几人浮上,皆是没找到暗洞;几人就此不见踪影,从此葬身急流之中。 女将面无表情地挥手,声音纤细婉丽,呼喝好似银铃急撞:“戚家军出列!” 又是一排戚家军列众而出,齐声呼喝道:“卑职在!” 这次每人腰上各系粗绳,抱着沉石跃入水中。孩儿手臂粗细的麻绳立刻绷得笔直,随时随地都要绷断,可见水下情势是何等凶险! 这次仍是一无所获,浮上来的人却更少了。 江面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那是水下暗洞在扩大! 福泽千田的利县大坝,多灾多难的利县大坝,这是又要决堤了吗? 薄将山眉心一皱,正想说什么,女将再次大声喝道:“戚家军出列!” 薄将山浑身一肃。 再是一排戚家军出列,无人退后一步。他们好比一行冷硬的刀锋,面向生吞活人的河流。 民兵和百姓都沉默了,慢慢有人跪了下去。 女将挥手下令:“年岁不满十七者,退后!” 利县县令对薄将山低声道,这位女将军年方十七。 于是一列士兵,只剩下四位士卒。 女将朝这四人点头,摘下自己的红翎羽: “好!你我五人,一同下水!若是谁寻见这暗洞,居一等功!若是葬身这乌苏江,我们来世还做弟兄!” 戚家军纵声山呼,好似雷霆震怒: “来世还做弟兄!” 女将军转身向着薄将山抱拳一礼,转身跃入苍莽江水之中! 暴雨倾盆,四下肃静。 啪——!!! 岸上牵扯住女将军一行人的粗绳,被咆哮的江流生生地扯断了! 上千名利县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一片,无声地拜谢这位十七岁的女将。 薄将山低声问道:“这位戚都尉是?” 戚家士卒回道:“回相国,都尉名为戚蓦尘,自幼便倾慕令公风仪。因令公字为‘薇容’,都尉便自取小字‘华容’。” 步练师少年成名,位极人臣,威震九州,活成了一面鲜艳的旗帜。 大朔这一代的血性女儿,谁不是听着她的传说长大,谁不是向着她的背影奔跑? 薄将山沉默片刻: “女子刚烈如此,确是令公遗风。” ——哗! 岸边民众惊哗纷纷,只见那浊浪奔流中,戚蓦尘拽着两名士卒,从江中浮出了头! 戚蓦尘不愧是戚家虎女,吴江猛将,水性如龙!!! “暗洞就在此处往下两丈余处!”戚蓦尘大叫道,“来……” 一个浪头淹没了她! “别愣着!”薄将山眼瞳一缩,厉声疾呼,“救人——!!!” · · 数百里之外,利县千余人,正在洪浪之中,经历生死长夜。 而此时的梧州城,静夜安稳,黑甜无梦。 啪! 药碗打碎一地,沈逾卿霍然起身: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绝无作假!”驿站飞卒单膝跪地,低下头去,“山洪冲垮了虔州紫烟山,太和江支流猝然改道,沿途冲垮数余城镇,死伤不计其数!传闻虔州总水监投江自尽,向虔州百万浮尸谢罪……” 沈逾卿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 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天大的灾祸往沈逾卿头上一砸,少年的脑袋中懵然一片:“……然,然后?” 飞卒怔愣片刻,大声重复一遍: “洪峰正朝梧州城日夜奔袭而来!右丞大人,乌苏湾已如累卵,危在旦夕啊——!!!” 这股毁天灭地的洪流,绕过了上游大坝,直奔这梧州城而来! · · 啪! 步练师抬起手来,扇了沈逾卿一耳光: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这般慌张模样,真是丢尽了相国的脸!” 这记耳光又急又狠,沈逾卿嘴角当即见了血! 幼娘吓得当即跪了下去:“……小姐,右丞大人伤势……” 步练师面若冰霜,幼娘不敢讲下去,只能跪伏在地。步练师没管幼娘,冷冷地觑着沈逾卿: “你可冷静了?” 沈逾卿无声点头。 “那就挺直胸膛,像个男人!”步练师厉声喝斥,又向门外喊道,“陈太守人呢?这会儿功夫,他爬也得爬过来了!” 亲兵回到:“太守……太守人并不在梧州……” 步练师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陈煜先,不见了? · · 等等,等等…… 步练师耳中嗡嗡作响,一颗心狂跳起来: 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是啊,是啊,这说不通。 步练师突然想道:太和江就算改道,那也要经过虔州其他堤坝,怎么这会功夫,就冲到梧州城来了? 莫非虔州那些堤坝……压根就没拦它? 步练师心下一沉: 没意义了。 ——虔州总水监投江自尽,此事已是死无对证了。 · · 乌云罩顶,暴雨密织,一辆乌蓬马车,踏过湿烂泥土,快速驶离梧州城。 梧州太守陈煜先,蜷缩在马车之中,双眼出神地看着美妾怀中的襁褓婴儿。 ——他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 是李家人逼死了虔州总水监。他们把虔州的大坝弄垮,此时改道的洪流已然逼近梧州城。 吴王周瑾不是天真幼稚的傻子。他之所以没有让梧州分洪,是因为周瑾心知肚明,这梧州近年来垦荒严重,地势早就一马平川,根本分不了多少洪,反而会凭空造出上万的难民来。 若是梧州城被淹,那么金陵城也就不远了。天下第一的“须弥矶”,难道还能阻止老天爷发怒? 但是有薄将山坐镇,梧州城很难被淹,利县大坝说不定真的能扛住……所以李家人推波助澜,让太和江支流直接冲击梧州,借这老天爷的手,给周瑾致命一刀。 陈煜先知道,这梧州城的乌苏湾,是扛不住这滔天巨浪的。 这是天海戚氏在与太乙李氏死斗。天海戚氏知道厉害,已经派出了戚家最精锐的水师;但是李氏借的可是向老天爷借刀,此时此刻李氏已经成功一半了。 戚氏死定了,周瑾死定了,梧州死定了! 陈煜先发起抖来。 ——他之所以能知道内情,带着美妾和爱子逃脱,是因为他帮助了李氏: 在那乌苏湾的大坝上,开了一道破口…… · · 沈逾卿睁大了眼睛,怫然咆哮道: “王/八/蛋——!!!” 只见火把簇拥之中,乌苏湾大坝之上,破开了脸盆大小的窟窿!水如银柱奔涌,石屑簌簌扑落,这洞口会越来越大,既而带垮整个大坝! 若是这乌苏湾大坝一垮,梧州城就是直面洪峰!此时再叫百姓撤离都来不及,全城的人都会死,一个也逃不掉! 步练师也是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心里惶惶地想: 为什么要做绝呢? ——太乙李氏,到底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你们要和天海戚氏相斗,为什么要带上万条的无辜性命?你们李家是人,梧州百姓也是人,你们的良心,当真不会痛吗?!! ……是了。 这宦海,就是一方血海;沉着的,都是百姓尸骨。 “薇容。” 步练师恍惚地记起,步九峦当年的话: “朝中人才济济,有谋臣,有能臣,有贤臣。他们无论善恶,无论清污,只要能让大朔前进,都是皇帝的好棋子。” “——你要从大朔滚滚前进的车轮底,把那些无辜的百姓,救出来。” “此事艰巨,逆天而行,稍有不慎,整个大/朔/官/僚都是你的敌人。这种臣子,姑且叫他,为‘疯臣’吧。” · · 步练师抬起头来,淡声下令: “集合全城的民众。就说老天爷不忍,让步令公来救梧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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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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