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练师冷淡道:“你笑什么笑?” 女婴不为所动, 勇敢无畏,继续流口水:“嘿嘿。” 步练师麻了:“……” 女婴笑得更开心了:“嘿嘿嘿嘿嘿嘿。” 不知是不是早产的关系,这小鬼看上去就不是很聪明……别人小孩哇哇哭, 她成天嘿嘿笑,而且边笑边流口水,傻得别具一格,蠢得不循常理, 看得步练师是心惊肉跳: ——这妮子会不会是个神经病? 步练师一边坐月子,一边抑郁道: 好你个薄止,你自己有病就算了,还要遗传我女儿!!! 薄将山:“……” 薄相国心里一百句委屈没处说:他当年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早慧, 七八岁就能上战场的奇男儿! “那怪我么!”步练师怒火中烧, “我四岁能识字, 五岁能成诗,你那时候连句汉话都不会说!” 薄将山麻了:“……” 那我也不会天天流口水! 女婴看了看步练师, 再看了看薄将山,这小鬼倒是颇会看气氛, 不嘿嘿嘿了,只是屏声息气地继续流口水。 步练师麻了:“……” 步练师放弃了。她本来觉得, 父亲七窍玲珑, 母亲足智多谋,她女儿一定是个举世无双的奇女子。 算了,步练师忧郁地抱着女儿蹭蹭,这毕竟是她的心肝宝贝肉——只是长得丑, 又比较蠢而已。 薄将山倒是很满意这个女儿。相国大人双标得很,找老婆喜欢聪明绝顶的,对女儿却无所谓得很:“正所谓,负负得正……” 步练师唰地一下抽出永安八年造来,大有让女儿原地痛失亲爹的意思: ——傻×男人,你再哔哔一句? 薄将山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你最大你最大。 · · 步练师受了好大一回罪,坐月子又憋得厉害,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每次见着薄将山都要发作一回。 薄将山非常愉悦,亲亲女儿: ——你娘当年连正眼都不肯看我,现在终于知道指着我鼻子骂了! 这是进步! 或许是因为太变/态了,或许是因为薄将山的胡茬扎人,女婴不满地蹬腿直闹,嫌弃地避过脸去。 步练师撑着脸颊,端详了他们半晌,突然道: “薄止,你起名字吧。” 薄将山得令。 于是薄将山开始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起名活动,整个薄家疯人院的精神病们,都因为薄家千金的名字难得正常了一回: 沈逾卿建议道:“云锦如何?” “——‘口衔云锦书,于我忽飞去’,”连弘正暂时摆脱了老年痴呆,深沉地捋着长须,老人摇头晃脑地品,“暗含离别之意,不甚吉利啊。” “非也。”百里青不同意,“正可谓‘家近宫亭,眼中庐阜,九叠屏开云锦边’……” 薄将山看着三人吵得不可开交,引经据典,南水北调,最后连国运都扯上了,福至心灵,拍案决定: “唤‘窈窈’吧。” 连弘正纠结片刻:“相国,虽说‘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但这下句可是‘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 “就是要警醒她!”薄将山大手一挥,“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近男色,芳龄永继! 连弘正:“……” 他看明白了,薄相国其人,实乃第一双标也: 你当年诓步练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个态度!! · · 于是小口水怪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姓步,名窈窈,人唤“窈娘”,也就是后世文人墨客笔下,那位一刀斩龙头的传奇人物“红袖刀”了。 可惜红袖刀女侠并没有把亲爹的话听进去,阴差阳错里认识了位大魔头,差点把命给赔进去,但这也是后话了…… · · 薄将山还没这个本事,未卜先知女儿不幸的未来。他眼下正搀着步练师,前往地牢给别人制造不幸: 那位把步练师吓得早产的“鬼”,正关在薄家庄子的地牢之中。 其实那“鬼”并不可怕,只是个形容狼狈的流浪汉。据万能的红豆姑娘刑讯,——只是个心智失常的疯子而已,属于薄将山发病时的状态。 怎么会把步练师吓到早产? 步练师若是胆小,绝不敢带人来捉鬼;就算是一时惊吓——步练师受过的惊吓还不够多?此女心智坚定,绝非常人可比,就算女鬼窜上她后背,步练师也会拧断鬼的脖子! 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薄将山偏头看了眼步练师,“我能问么?” 步练师眼皮一跳,她知道薄将山在说什么:“你想问,你就问。” 薄将山一默,随即笑道: “今晚想吃什么?”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 · 步练师很难形容那一瞬的感觉: ……她抬头那一瞬间,看见了自缢时的母亲。 把一个流浪汉看成自己死去多年的母亲,说出来步练师自己都觉得离谱: 她明明已经不记得娘亲的模样了。 “难道是母亲附在那疯子身上,特意出来吓我的么?”步练师胡思乱想道,“她肯定还在怨我,怨我杀了父亲……” 哐啷——! 看守打开锈迹斑驳的铁锁,推开古朴沉重的大门。扑面而来一股阴湿无比的冷气,那疯子正缩在墙角之中,手里拿着一块尖利石子,往墙壁上刻着什么。 步练师走近一瞧,不由得吃了一惊。这疯子手上可不是正经的刻刀,但墙面上的文字却是一派颜筋柳骨!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薄将山凤眼一眯,看着墙上铁钩银画,慢声吟来,不由笑道,“好一个‘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那疯子手上一顿,却仍看着墙壁,不愿意回过头来。 “——‘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步练师接口吟道,蹲下身来,“老先生,你可是有冤屈?” 老疯子倏地回过身来,一双眼睛好比暗中鬼火,猛地扑向步练师! 红豆身形一动,正想出手阻止,薄将山猝地抬手,制止了红豆。 步练师面无表情,四平八稳,这吓不到她。 老疯子凑得极近,打量着步练师,眼神一阵闪动,最后号啕大哭起来! 老疯子边哭边道: “步相,魂兮归来!步相,魂兮归来……!!!” · · “步相?” 沈逾卿沉吟片刻:“虽说三省之尊皆为丞相,但没有人这样称呼令公;这步相,该是指仙去已久的步老先生。” ——这老疯子竟会认识,步练师的祖父,步相步九峦? 百里青默默翻了翻白眼: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百里,去查。这个老疯子的上下三代,我都要知道。”薄将山在书房里踱步一圈,随即有了决断,“——我再把‘搜神令’的好手调给你用。步九峦当年的人脉网络,务必全部调查清楚。” 沈逾卿奇道:“此时当务之急,不应该是科举一事么?” 薄将山看了眼猴儿,不动声色地叹气,到底是年轻人,还是匮乏经验: “不奇怪么?” 沈逾卿心思如电,急转一遭,恍然拍手道:“巧合。” ——太巧了。
自从科考春榜一事,步九峦的旧时好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无论是主考官言正,还是副考官戚岱,或者是这个不知来头的老疯子…… 上京是最阴诡的地狱,其间涡旋着的政治风云,可容不下太多的巧合! 薄将山突然啧了一声:“不对。” 沈逾卿奇道:“相国?” “——”薄将山抬起头,“钧哥儿,你可听说过薇容的父母?” 沈逾卿摇头不知:“令公自幼失怙,那人当然是早没了。” “他们是谁?又是怎么死的?在薇容几岁死的?”薄将山长眉一皱,“这块信息莫名空缺了,又是为什么?” 那可是前面名相步九峦的儿子儿媳,步令公步薇容的亲生父母! 就算步氏夫妇再怎么泯然众人,也不会不为人知到这个地步! 从步九峦到步练师,中间却像是一个诡异的断层,没有半分字句的过渡: ——为什么?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步氏夫妇才会消失得如此彻底,如此干净? 说来也是奇怪。步练师到底只是步九峦的孙女,皇帝周泰那般悉心栽培,倒像是自己的心肝闺女一般…… 难不成真是应了流言蜚语,步练师其实是周泰的血脉? 这个猜想一冒出来,薄将山就否认了: 绝不可能。 以前的薄将山或许会这么想,但他现在也是有闺女的人了,其中微妙的区别,他分得很清楚。 皇帝周泰看步练师的眼神,绝对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薄将山自己端详窈窈,可没那么冰冷而残酷。 但也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周泰对步练师的态度,并没有那种隐秘的欲/望……况且天子想要得到一个女人,那是何其容易的事? 这又不是骗小姑娘的话本子,周泰犯不着暗恋步练师这么多年。 薄将山心思电转,突然想道: 不会吧??? ——周泰莫非与太子周望一样,也在睹人念旧吃代餐? 周望把太子妃当作言眉的替身,而这周泰…… ……你看如今的步练师,多有步九峦当年的风采? 薄将山扶着额头,大受震撼: ——妈的! 这周家人到底有没有正常人了? 薄将山并非胡乱猜测。几乎上京所有的权臣,都听说过一件宫闱秘事: ——皇上周泰,不好女色。 那男色呢? · · 薄将山掐指一算年份: 步九峦三十多岁时,担任过国子祭酒,做过皇子们的老师;周泰应该是在这时与步九峦相识的。 周泰乃洗脚婢所出,出身极不光彩,其母生下周泰后,就被当时的皇后一条白绫赐死了;周泰在国子监做学生时,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光景,一个被人百般糟践的冷宫皇子,喜欢上了三十几岁的国子祭酒? 这也太离天下之大谱了,属于是路边蚂蚁看了也要大吃一惊的程度。 如果是这个离奇思路,却可以解释一件旧事: 周泰从那一代的夺嫡之争里,步九峦可是立场坚定的太子一派。 这夺嫡好比豪赌,一败则满盘皆输。在新帝看来,那些支持自己皇兄皇弟的大臣,其罪等同谋逆,坐上龙椅的第一件事就是得把这些人都杀了。 永安元年,周泰从血与火里厮杀而出,带着兵马威逼大明宫。 步九峦站在城墙上,大骂周泰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当场自刎,血溅丹墀,——连给周泰回嘴的机会都没有。 步练师的刚烈和不屈,都是步相当年的旧影。 周泰不仅没有鞭尸,还厚葬了步九峦,亲自抚养步练师,步家至今还是上京名门,连步练师倒台时都没动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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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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