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十七年,北狄大军列阵掖水,刀光如云,箭矢成林,直逼上京而来! 紫微城乌云罩顶,太微城静如坟冢,上京城人心惶惶。 静、静、静。 很多人都在想,大朔朝的国命,是不是要尽了? · · 猛风躁动,重云压城。 步练师面色如常地在太微城当值。 中书省鸦雀无声,舍人们面面相觑,都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起码是穿着官袍死的。”中书侍郎倒是看得挺开,这个胖大人向来都是乐天派,“哎,九泉之下,我们说不定能碰见林尚书……” 步练师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好笑么?” 中书侍郎讪讪地收声:“哎……” 步练师以袖掩口,笑了起来。中书侍郎和中书舍人们面面相觑,都跟着大笑起来,其中更有鹤发白须的老夫子,不顾仪态,纵声大笑,双目饮泪。 文死谏,武死战。太微城的这群文臣,最硬的也只剩下一身骨头了,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 幼娘进来的时候,璎珞正命令侍女,把白绫悬在房梁上。 若是上京失守,帝都沦陷,北狄入城,璎珞便悬梁自缢,捍卫周皇室最后一线尊严。 “——‘士死国,妇死节’。”璎珞冷冷地皱着眉头,“本宫虽然下嫁沈家,但仍是大朔的公主。你不必多事。” 幼娘错愕片刻,露出一个笑来,温婉又谦和:“幼娘不来和公主说这些。” 幼娘侧脸抬手一招,身后仆人次序而入,呈上清一色的兵器: “幼娘是特地来知会公主,沈府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璎珞愣了愣。 璎珞扭过头去,闷闷道: “……我好像知道,沈钧那厮,为何这么喜欢你了。” …… “娘!娘!——” 周瑾急急地追了出来:“母妃!!” 戚英银铠披挂,铁靴霍霍,倒提长/枪,朗声怒道:“不必再拦我!!我戚家儿女,浪里白龙,哪里做过缩头乌龟?!都说北狄胡儿善战,那我戚英亲自去会会!” “不是,不是,”周瑾急得直咬舌头,“儿臣是说——” ——吱呀! 吴王府大门霍然敞开! 戚英和周瑾齐齐一愕,一同转过头去。吴王府仆从率先反应过来,齐齐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万岁——!!!” 周泰站在门口,脸色淡漠,负手而立: “爱妃,要去哪里?” 戚英身着战甲,不必下跪。她看着周泰,声音嘹亮,不卑不亢地答了: “自是去杀胡虏!” 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双赚一双! “不错。”周泰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正好,我们同路。” 戚英陡地一静,面色愕然,怔怔地对上了,天子含笑的目光。 戚英恨了周泰太多年,怨了周泰太多年。 以至于戚英自己都忘记了,当年在皇家围猎上,她戚英一马当先,是天子策马直追上来,把一朵石榴花簪在她的鬓角上。 当时的周泰,潇洒恣意,明朗张扬,还真像一头蛟龙,能破长风万里浪: “巧了,戚少帅,你与朕同路!!!” 他大笑起来,挽弓射箭,射落了天上的飞鹄。 当时戚英还是个少女,心说皇上确实有匹好马,这马蹄踏得真快,都快把她心跳踩碎了。 ……哦,是了,是了。 戚英心中恍惚,是她恨了太久,以至于都忘记了,她戚英曾经爱过他。 戚英伸出手去,握住了周泰的手。 “——陛下,”戚英低声道,“北狄十万之众,上京兵力空虚,此战必不可胜。” · · 周泰垂眼,眸光窅深,定定地看着她。 戚英愕然道:“陛下?” 周泰突然低下头去,亲了戚英脸颊一记。 ——周泰发起神经病来,比薄将山还要突然。戚英错愕万分,要不是手腕还被周泰攥着,她已经转身想跑了:“……” 戚英恼羞成怒道:“陛下!!” “爱妃,宽心。” 周泰淡然一笑,气度从容安定: “——‘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才是大朔天子要做的事。”
· · 长乐十七年,永安帝周泰,携贤妃戚氏,率五位重臣,亲临掖水南岸,直面北狄十万大军。 朔史记载,当时周泰一人上桥,与挛骶可汗会晤,斥责北狄不守信义。 当时上京兵力,仅有千余之众;而周泰面对十万北狄铁骑,硬生生地骂出了百万雄师的底气。 步练师正在五臣之中。彼时步练师与同事对视一眼,各自掏出了备好的早点,边听边吃,神色悠哉。 周泰骂累了,抢了步练师一个烧饼,张口咬了一大块,在道德制高地指指点点:“挛骶邪,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挛骶可汗:“……” 这一代的北狄人,对大朔天子周泰,那是刻在骨里的畏惧。先前周泰率兵亲征北狄,火神铳横扫整个草原,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风克勒”之名威震四方……这些风云往事,根本不遥远,也只是十几年前。 如今周泰宝刀未老,锋芒遍隐,更先威严。 挛骶可汗站在历史的转角,面对天子的凛凛声威,不由得惊疑起来: 周泰的底气是什么? 俄顷,四面八方,鼓角齐鸣,声若奔雷! 援军接踵而至,风樯阵马,云涌飙发,似有百万雄兵,向掖水北岸包围而来! 如果此时,挛骶可汗头脑冷静一点,或是他并不是这么惧怕周泰,其实并不难发现,这些援兵加起来,也不过是北狄铁骑的零头。 但是挛骶可汗偏偏惧了。 北狄大军偃旗息鼓,收兵整顿;周泰咬着烧饼,扭头回了上京。 戚英一背都是冷汗,她见过多少大场面,此时也是后悸不已:“陛下,北狄人当真会撤兵?” “会撤兵,会议和。”周泰镇定自若,悠容淡逸,那般惊险的表演,天子额角竟没有一滴冷汗,“若是北狄进献公主议和,那就嫁给瑾儿好了。” 戚英愕然道:“陛下怎地如此确定?” “——爱妃啊,”周泰大笑,“朕乃天子!” 天意?我意也! · · 【注】 *1:“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出自司马光《资治通鉴》。 *2:“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出自《荀子·议兵》。
第50章 【特别篇:白头偕老】 一地鸡毛…… 天启十一年, 漠北大草原,回亓那王庭。 薄将山笑得没站稳,索性蹲下去接着笑:“哈哈哈哈哈哈。” 步练师恼羞成怒, 一拍小弯刀:“你再笑!!” “……不笑了,不笑了,”薄将山摆摆手, 还是没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步练师怫然大怒:“薄止,我这个秋天都不与你说话!!!” 步练师怒气冲冲地走出汗帐,——俄顷又拐了回来, 把特意留给薄将山的嫩羊腿,揣进怀里收走了: 就不给你吃! “爹,”窈窈的马这才迈过岗哨,闻声往汗帐方向骑来, “你怎么又去招惹娘?” “你娘分不清马肉和鹿肉, 被波斯人骗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薄将山格外快乐地捡起小弯刀, 从烤羊上切下一块肉来,“——闺女吃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窈窈眯着眼睛, 面色冷淡:“……” 这老男人的快乐还真简单。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鹰隼直冲云霄, 羊群漫遍草地,又是一年秋季。 · · 步练师一上年纪, 就格外记仇起来。因为薄将山嘲笑她——嘲笑了一个下午——她被波斯奸商骗钱的事儿, 步练师愤怒地写进了记仇本里,整整半个月都没搭理薄将山。 薄将山探过头来:“媳妇儿?” 步练师面无表情地坐在胡床上,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近来草原步入深秋,是步练师最忙的时候。在草原上过冬可大有讲究, 粮食、布匹、牛羊都要细细盘算,步练师身为回亓那大族母,根本没心思搭理这男的。 “滚,”步练师抄起玉如意,顶着薄将山眉心,把人叉了出去,“我做正事。” 薄将山蹭过下巴来:“薇容,薇容。……” 他压低嗓子唤过来,明目张胆地对人下蛊,听得步练师心还乱着,腰肢先软了。 步练师啧了一声,倒是没过多抗拒,皱着眉打着算盘。薄将山得寸进尺,整个人凑了过来,他手指上戴着珊瑚、玛瑙、翡翠指环,硌得步练师很不舒服:“手拿开!” 薄将山捏了一把:“哎,薇容,你好软。” 步练师匪夷所思地看了薄将山一眼:“你是第一次摸我是吧?” 你这人怎么越老越肉麻? 薄将山:“……” 步薇容,你比筷子还要直。 薄将山手不老实,步练师被闹得不行,放下算盘和他胡闹到塌上去。 “——咦,”步练师扶住他肩膀,“你晒黑了不少。” “这漠北哪比上京,簸箕大的日头,白玉京也要晒成黑玉京了。”薄将山唏嘘道,“薇容莫不是看我年老色衰……” 步练师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我不做了,你给我下去。” 薄将山一手攥住了她的脚腕,一手揩着不存在的眼泪:“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步练师一阵恶寒:“……” 要是当年那个薄相国知道,他老了是这般德行,必是上赶着英年早逝! · · 步练师好奇道:“什么声音?” “啧,情歌。”薄将山坐起身听了一会儿,“是只孛乞斤家的小伙子,又去窈窈帐前唱歌了。” 步练师怒道:“小小年纪,谈什么情爱,建功立业去!” 不许早恋!! “——哎,”薄将山重新躺回被里,“能娶到回亓那的公主,也算是一种事业有成啊。” 步练师看着薄将山。 薄将山拉下脸色来:“薇容,你再提把窈窈嫁去大朔东宫的事,我现在立刻跟你翻脸。” 步练师执拗道:“……我步家女儿,总得回中原成家的。” 薄将山霍然起身:“步薇容,穿衣服。” 步练师愕然道:“你做什么?” 薄将山怒道:“跟你吵架!夜里凉,你把衣服穿上再跟我吵!” 步练师大怒:“我偏不穿!!” · · 折腾了大半夜,薄将山也困了,怀里人动了动,步练师黏黏糊糊道:“相国?” 薄将山帮她把乱发别到耳后去:“薇容,我们不在大朔了。” “你要回大朔看看么?”薄将山低声道,“我去给周瑾写信,我就不回去了,你帮我去看看钧哥儿。” 步练师其实睡迷糊了,没听见丈夫在说什么。她又转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口中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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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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