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影不留的诏狱,是个很合适的地牢。 后世史官认为,步练师此举,意味着大朔的特务统治迈向一个全新的高度;从此诏狱便代替了天牢,成为大朔最黑暗的地方。 步练师不知道,也不关心。 周泰的无字之碑,也立在了她的心中。她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至于清浊黑白,是非功过,都让后人去评说。 眼下的步练师提着一盏灯笼,走进诏狱无尽的黑暗里去。 这一星灯笼火,照亮了薄将山的面孔。 薄将山坐在牢狱的草席上,深衣随意地半敞着,露出笔直的锁骨和坚实的胸膛来。 他如今是步练师的阶下囚,却也没有懊丧或者慌张。薄将山懒散闲适地坐在狱中,姿态放松得像是一个富贵闲人,找了个僻静幽雅处小憩一般。 ——他知道步练师不会拿他怎么样。 薄将山的政治价值,就好比长在大朔胸口上的一根刺: 长在那里,大朔会痛; 若是拔/出,大朔会血流不止。 眼下时局如此紧张,大朔流不起多余的血! 是以,薄将山不急,他一点也不急: 他等着步练师开出合适的价码,继续他们没完没了的孽缘。
裙摆如碧波般掠过稻草,步练师一振下裳,端坐在薄将山面前。 她开口道:“薄……” 话音戛然而止。 薄将山唇舌间有铁锈的味道,侵入时像是侠客猝然拔刀。步练师猝不及防,向后倒去,薄将山抬手在她后脑上垫了一下,两人一同撞在了墙上。 步练师手指动了动,伸进自己的衣领里,抓住了薄将山的手,低声呵斥道: “——大胆。” 薄将山微微抬起头,饶有兴致地觑着她。步练师眉眼冰冷,嘴唇嫣红,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的,一朵本不可亵玩的雪莲花。 “薇容,”薄将山低下头去,气息扑在步练师的颈项间,“你手持国柄,又掌虎符,整个上京都在你鼻息下……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第75章 钓鱼台 他一人来 “——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 薄将山温热的呼吸,扑在了步练师的下颚上;然而这气氛却无半分暧昧可言,步练师冷肃威严, 薄将山笑里藏锋,像是两头对峙的虎狼,随时可以暴起扑杀。 他们敌对太长, 相爱太短,比起相配更擅长相杀。 薄将山垂下眼皮,眸光暗郁,嗓声低哑: “你私囚重臣, 操持国柄,一手遮天。四海之内,万民生灭,不就在你步练师一念之间?” “……薇容, 你比窃国贼还要窃国贼, 你比薄将山还要薄将山啊。” 步练师闻言一哂, 伸出手来,反扼住了薄将山的脖颈, 用力地把他按到地上去! 此时姿势陡地倒转,步练师跨坐在薄将山的身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薄止,仇恨和偏见, 已经影响了你的判断。” 低低的笑声流淌过薄将山的喉咙。薄将山似乎听见了无比荒谬的笑话, 整个人都笑得发抖: “薇容,你是说,这周皇室里,还能找到一个明主么?” 薄将山面色一冷, 沉声沉喝道:“他们马上就要互相残杀,杀得血流漂杵,杀得天下缟素!” “而你……” 薄将山躺在地上,向上伸出手去,捧住了步练师的脸颊。 “步薇容,你的命,就是皇室内斗的遮羞布。无论是周琛赢了,还是周瑾赢了,最后都会拿你的血洗刷罪孽,把手足相残的祸事栽赃到你这监国大公的身上!” 他太熟悉了,他太熟悉不过了——当年步练师被斩于钟雀门外,朝堂的风向便是如此! 有意义么,薇容? 这个周家,这个朝廷,值得你这样做么? 步练师不为所动。 她面无表情,神色冰凉,真像是一轮皎皎银月,铅华不染,污/秽无犯: “薄止,周皇室,没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 · 雨。 阴云沉沉地压在上京万家檐脊上,天与地交织出无穷无尽的丝丝冷雨。 红。 雨浇红蕊,雾湿宫墙。上京城的山茶花,名唤“鹤顶红”,鹤顶红盛放之时,犹如大火燃烧京都。 甲兵、刀枪、人马。 来自不同势力的勇夫悍卒,沉默地站在这场泼天的冷雨里,等待着各自主君的号令。 ——他们在等什么? 大朔历平安七年春,豫王周理在钓鱼台设宴,邀请皇兄秦王周琛,与皇弟吴王周瑾赴宴。 上京哗然,举国皆惊! 各方兵马日夜兼程,摧枯拉朽,飞速地向上京聚拢;而上京城则像是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的倒刺,各方府兵刺棱棱地扎在街头巷尾,一时间偌大的上京,都显得无比的拥挤。 沉默。时间在狂燃。 安静。杀意在酝酿。 所有人都有预感,钓鱼台之宴将决出,大朔江山下一任的归属。 ——这场雨,要停了。 · · 此时,钓鱼台。 周理撩起珠帘时,步练师正站在朱窗旁,负手而立,抬头向天,看着这场潇潇的冷雨。 钓鱼台之宴,自然是步练师的意思。以周理的权势,尚且端不起这碗水。他在步练师的鼎力支持下,才得以向秦王和吴王伸出手来: 是和谈,是妥协,还是兵戎相见,血流成河? 这血迹斑斑的汗青史册上,将写下温柔一笔,还是狠辣一刀? 步练师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过头来: “你出汗了?” 周理默然不语,他确实没有睡好。此等风虎云龙的大场面,他周理确实没有见识过。 ——大朔之君,江山之主,真的可以在这间小小的亭台里,和和气气地选择出来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 步练师粲然一笑,满城的鹤顶红,相形之下都黯然失色: “——大不了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便是,四殿下何故慌张至此?” 周理脱口而出:“理不愿令公如此。” 步练师闻言一愕,周理知自己失态,连忙绷起一张冷面,漠然地撇开脸去。 步练师一哂,温声唤道:“四殿下。” 步练师伸出自己的手来,周理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握住了;步练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上去,双手用力地握住了周理发冷的手指。 她的声音温和,她的语气庄重,她的气魄像浩浩长河那般温柔又磅礴: “——老臣,护着你。” · · 后来周理一直在想,是不是他和步练师的缘分,来得太早太早了? 以至于他的后半生,都无法再遇见一个,比步练师还要惊艳的人。 ——又或许是太迟太迟了。一切的故事都有了自己的方向,一切的姻缘都有了自己的尾声,以至于周理的这段情愫来得太不凑巧,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发芽,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枯萎了。 只道是,少年情/事,老来悲。 …… 眼下周理不敢看步练师的眼睛,哑然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理,都听令公的。” · · 此时,吴王府。 周瑾淡淡地觑了一眼天色:“消息属实?” “属实。北恒公的派出的死士,已经潜入了上京城内,随时准备劫入天牢,救走淑妃娘娘。” 周瑾的属下半跪在殿外,两臂皆缚着沉重的臂鞲,随时可以上马出战: “属下遵循殿下的命令,在天牢外的防火道里,埋伏下八百精兵。届时定能将这帮宵小一网打尽,坐实关西张氏谋逆之罪名!” 周瑾突然问道:“我皇兄呢?” 属下愣了一下:“殿下是指……?” “关西张氏这般焦急,”周瑾淡淡地补充了自己的意思,“我二哥又是什么态度?” “……”属下沉默半晌,“秦王府,并无异动。” 周瑾怔愣片刻,末了轻声一哂:“二哥还真坐得住……” ——二哥,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呢? 黑云压城,风雨如磬,此为上京,至暗时刻。 · · “殿下。” 乌弥雅从九曲屏风后出现,身后跟随着的侍女,捧着一件深红鹤氅。 “此衣由火狐毛所织,沾水不湿,遇火不燃。”乌弥雅温声道,“殿下,春寒料峭,且加衣吧。” ——钓鱼台之行,必定凶险万分,还是穿上这件吧。 周瑾眯起眼睛,伸出手来,掐住了乌弥雅的小脸。 吴小王妃不愧是北狄第一美人,目含娇,眉生花,微微张开的樱桃小口,泛着动人心魄的朱色光华。 周瑾只觉得陌生。 他到底有多少年,没正眼看过她了? “……”周瑾看着她,“你的汉话,居然如此流利了。” 乌弥雅深红色的瞳仁里,静静地映出了周瑾的面容来: “妾谨遵殿下吩咐。” 先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北狄少女,已经会规规矩矩地自称妾了。 周瑾沉默了半晌,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你希不希望我回来?” 乌弥雅温婉地回答道:“自是希望的。” 周瑾手指一点她的心口:“真的希望吗?” 乌弥雅低下头去,吴小王妃的睫羽浓密,像是蝴蝶银色的翅翼: “妾的心是殿下的,命也是殿下的。” 她只是个精美无瑕的纸娃娃,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几句话。 周瑾心口一阵烦闷,罕见地暴躁起来,甩袖向外走去。 乌弥雅在原地躬身道:“殿下慢走。” 周瑾突然顿住了脚步,猛地回过身来,大步向乌弥雅走去;乌弥雅惊了一跳,随即被攥住了手腕,周瑾把人用力地拉进了自己怀中。 天昏地暗的纠缠。 乌弥雅脚下发虚,人都有些站不稳,周瑾捞住了她的腰肢,箍在了自己的怀中。 乌弥雅生得娇小玲珑,周瑾自己的手掌张开,就能遮占她大半的腰身。 乌弥雅气鸣自促,双手抵着夫君的胸膛,抗拒地撇开脸去:“……” “我知道你恨我。”周瑾顺势低头咬去,直到那方盈白的肌肤上,洇出渗血的红印来,“我何尝不恨你?” 乌弥雅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们就是得在一起……你说可不可笑?”周瑾低低地说道,“你至死都得和我一起;百年之后,你的尸首,也要和我躺在一处。” “阿雅。”周瑾温柔地,温柔地,温柔地扼住她的脖颈,“——我恨你,你恨我;这就叫一双两好,天生一对。” · · 随后,钓鱼台。 上京如坟冢,灯笼如冥火,周瑾一袭深红鹤氅,眸光在辉煌灯火的映衬下,洇染开人血般的红意。 他抬手一揖,微微一哂,眼睛里没有笑意:“四哥。” 周理点头道:“九弟。” 两人嘴上说着称兄道弟的话,却没有任何的熟络可言,空气冰冷而沉默,偶尔被鸦声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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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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