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的老房子里还贴着两张旧地图,长约一米,一张世界地图,一张国内地图。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年贴上去的,妻子当年用红墨水在上面画了好些个小圈圈,国内地图上画的多,世界地图上画的少。 那是他曾经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去的地方。 直到现在,那上面被小红圈圈起来的地方去过的总共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离他家乡不远,有一年春节他开车带着年迈的父母,全家一起去的;另一个在国外,大女儿留学的城市。那是妻子第一次出国,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大洋彼岸的女儿,日也焦心夜也焦心,最后即便语言不通也壮着胆子磕磕碰碰地去了。一向坚强的大女儿在异国他乡抱着妈妈哭了一场,然后趁着周末陪妈妈走了走…… 他原本想着等到手续都办下来,以后在学校里上课就没那么忙了,身份也不再那么敏感,他终于可以抽出时间多陪陪妻子,寻常市井烟火也好,各处走走也好,总之弥补这些年因为工作而对妻子的冷落。 可是在他计划着这些,准备实施以前,他的妻子却突然要和他离婚。
若人生是爬一座山,前面已经爬了九百九十九步,眼见登顶在望却突然不爬了,前面一路以来吃过的苦,那些坚持与疲惫,还有沿途的风景和心情,仿佛都要被放弃了。 何等的残忍! 他当然不会同意与妻子离婚,何必呢?为什么呢? 十一全国放假,他向妻子提议来一趟他们当年上山下乡如今被开发成旅游区的地方,一来缓解近来已经陷入僵局的夫妻关系,二来重拾旧时肆意飞扬、又苦又纯粹的青春记忆,以及他们的感情。 没想到妻子轻易就答应了他的提议,却不曾想不是来与他重拾旧时记忆和感情的,而是郑重的来与他们的婚姻关系作别的。 同往旧时地,一个是为了重归于好,一个是为了诀别。 “……孩子们都长大了,会有属于她们自己的人生。你我也老了,又刚换了大房子,经济比过去宽裕。两边老人该尽孝的也都尽了孝,还活着的也不再说什么,关系也和洽……别折腾,不划算。”张九昌对人讲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推一下眼镜儿中间凸起的地方,然后打头一句‘你听我说哈’,此时也不例外。 唐莞接着他的话道: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该走了。” 正因为女儿们长大了,有了独立生存自保的能力,她尽到了一个作为母亲的责任。 正因为丈夫功成名就,即将迎来他荣耀而体面的晚年生活,做为妻子她心无亏欠。 两边的老人走的走,还在世的也因为年龄太大,终于能够直面自己的衰弱和有些事情的不可控,或者眼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刻逐渐靠近,开始比过去善良和大度……可是唐莞也同样一年年变老,过去在意的,慢慢的也就不在意了。 所以她终于可以走了,从某某人的妻子,某某人的妈妈,某某人的儿媳妇中,彻底地解脱出来。 这些戴在她脖子上大半辈子的枷锁,她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前面大半辈子,她为她所爱之人,为她天经地义就该承担起的责任。后面小半辈子,她只想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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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出生后,你就再也没有上过班,也没怎么接触社会。真离了,以后你怎么生活?” 一辈子围着灶台儿女转的家庭主妇容易给人以无知又无助的形象。 她们没有工作,没有为国家和社会的发展做出贡献,所以国家和社会自然也没有为她们提供相应的一些福利和保障。在这个国家,甚至从法律层面上就不怎么保护这个庞大而弱势的群体。 张九昌用他理性的思维帮唐莞分析她若离开他以后,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生活都将会发生的一些改变。 唐莞看着他浑然不自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总是这样,除了工作以外,其余时候看似谦和,任谁提起他都得说上一句‘好好先生’,可唐莞知道他的骄傲是藏在骨子里的,礼貌是一种拒绝,好说话是不想过多接触,就连此刻的‘为她着想’也并非真正设身处地的站在她的角度…… “我们这一辈人或多或少都是苦过来的,再怎么都不会比那时候更艰难……”唐莞还是笑,来克克沱之前,她刚看完的一本书里有这样一句话,“笼子外面很危险,但笼子里面就安全吗?” 这些年她都呆在笼子里,享受着笼子里的安逸的同时,也放弃了飞翔的自由,察言观色、乖巧听话…… 可她的心中终究有一只不死鸟,终究有一天要飞出去看看笼子外面的世界。 抉择之间,有舍有得,活到她这把年纪,再不会像小年轻那样,头脑简单地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鱼与熊掌或可兼得,更不会心血来潮一时冲动…… 中年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路过后的挣扎,带着悲观,带着一去不回头的决绝。 “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张九昌见‘劝说’无用,便有些急躁地质问起来,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委屈。 他觉得自己除了年轻那会儿工作忙冷遇了妻子无法兼顾家庭外,这一生洁身自好,不抽烟、不喝酒,爱党敬业,钻坚研微,挣的每一分钱也都寄回家中……不说是个顶顶的好男人,却怎么也算是个合格的男人,未曾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自己不想再对不起自己。”唐莞曾经有无数的话想要跟眼前的这个男人分享或倾诉,可如今岁月苍凉,多说一个字都无力,都嫌多。 有些东西沉积着,汇聚着,慢慢就变成了海,海纳百川,无声无息。 只是,若再来一次,再有一辈子,她不会再这么活。 ‘不会嫁给你,不会安于家室,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享着太太的福。周围的姐妹邻居一边羡慕我,一边又鄙视我,却不知道要几十年安于家室,其实也并不容易。 你永远都忙,为国家,为自己,为家庭,不顺利的时候甚至带着股子怨气,却不知我有多想替你。 孩子们渐渐长大,学得知识和本领,她们开始慢慢瞧不起妈妈,却不知妈妈曾经也心怀梦想,后来却不得不洗衣做饭,照顾老人,辅导作业,为那些最不起眼的琐碎日常耗干了心血…… 过去的女人总把“女人活的就是个丈夫和儿女”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可我的责任和义务都已经尽到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余生不多。 我想被人尊重,不被附属,我想快活。 至于爱情,当你自认为高我一等,视我的人生为毫无价值的时候;当你的父母待我如长工却要求我报之以亲生父母,而你又表示赞同的时候;当你在逐渐长大开始叛逆的女儿们面前不帮助我维护妈妈的尊严和尊重的时候;老二出生后,我患上了抑郁症,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吃药,而你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爱情早已如水推沙,慢慢消逝不见了。’ 食物会过期。 感情也会过期。 过期了,张九昌便永远也不会从唐莞嘴里听到这些心里话。 铁了心要走的人留不住,这天下午,岸坐在房顶上怀里抱着一大罐糖,甩着腿一颗接着一颗地嚼着糖的时候,唐莞已经提着她的皮箱子上了从西往东的火车。 他们这一代人比起飞机还是更钟情于火车。 物理学家张九昌在这里定的房子还没有到期,假期也未结束,只是失去了这趟旅行本来的意义…… 、 克克沱的夜晚温度骤降,当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收到神女峰背面后,天完全黑下来,首都时间才下午六点多。 风呼呼吹着,像兽群的低吼。 岸很明显地感觉到夏侯睿的不开心。 她向来喜欢裸睡,洗完澡后就钻进被窝里,和被窝融为一体,和被窝一样的冰凉。 岸的身体基本上是不会发热的,就算睡到第二天早上,被窝里也依然是昨天晚上入睡时的温度。 自从和夏侯睿在一起后,夏侯睿凡人炙热的躯体能够温暖她的被窝,甚至连带着她的身上也沾染上一些生命的温度。 可是这一夜,岸的被窝又如前面近千年来的冰凉。 岸裹着被子在小客厅的一角找到了夏侯睿。 夏侯睿曲腿缩在深棕色的高背沙发椅里,旁边的落地钓鱼灯照在他的脑袋顶上,把他的脑袋顶照得纤毫毕现。 看到岸过去,他张开双臂,把岸连人带被子的搂住,一起窝着。 岸还看到转角小几上的烟灰缸里躺着几个烟头…… 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这才几天,夏侯睿就跟着这里的人学会吞云吐雾了。 “人类的悲欢各不相同,道理我都懂……”夏侯睿面向岸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现在只要一闭眼,那一对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姐弟俩就在我的眼前晃,还有科学家老夫妇,都是好人,一辈子相濡以沫,到头来却劳燕分飞……” 前不久夏侯睿自己还是个身世坎坷的倒霉蛋儿,转眼却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徒劳伤神,这就是人类的多情,岸虽不解甚至有点儿鄙夷,但她却见不得夏侯睿深夜蹙起的眉头,见不得对方把她一个人(蛟)扔在床上,独自找个角落抽烟。 她真的太贪念这一点温暖了。 “你想要,或者希望他们拥有一个怎样的结局,才会开心?”岸抚着他的脸颊询问,一双含烟水眸里写满认真和真诚。 夏侯睿整个人凝了一个,瞳孔微微放大。是了,他都快忘了眼前这个家伙是一个能够操控他人之生死际遇的特殊存在。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所有的东西都在明里或者暗中标有价格。 “本尊可以和他们的潜意识,也就是灵魂做交易,拿掉他们身上一些原有的换取他们没有,却渴望拥有的东西。比如说,那两个孩子的安然无恙,比如说科学家夫妇俩幸福美满的晚年生活……”岸从被子下面伸出一截光溜溜的腿,涂着蔻丹的脚把转角小几上的烟灰缸往远处踢了踢,直到即将掉下去的边缘。 在夏侯睿复杂纠结的神情里,岸收回脚,大半个身子紧贴着夏侯睿仅隔着一件薄薄天鹅绒睡袍的胸膛。她紧接着道:“甚至还可以从源头上解决现下的困局,让时光倒流,无人被构陷坐牢,几十年后也就没有寻仇,乃至无辜小儿被牵连受害;让才华横溢的科学家不仅智商高,而且情商也不低,在研究做实验的同时还记得在晚上入睡前给远在家乡操劳的妻子去一个问候电话,让他的妻子的付出也有一丝依托和安慰,懂得在一个家庭中当矛盾和摩擦产生时,没有对错高低,只有互相体谅和彼此接纳……” 明明是个魔鬼似的角色,可却描述着仿佛天堂般的景象。 夏侯睿不敢说他动心了,为这几天同一个院子里住着的几个当事人动心。 虽没有说出口,可蹙着的眉头却无意间舒展,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鲜活而生动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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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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