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安南王夏侯瑜只是‘孝悌忠信、柔善怯弱’,那么夏侯睿的父亲——曾经的黎太子可谓‘明并日月、贤明远播’。这只是史书上的,朝堂上的,而在当时洛阳城的百姓们心中,在夫人小姐们的闺阁间,黎太子则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见之令人如沐春风,心中藏之,不日或忘…… 夏侯睿长相肖父,却不如黎太子从小便是按照储君来培养的。夏侯睿长在‘蚌中沙’,骨头和血液里都沾染上里面的悲绝、阴暗和疯狂。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光,但那光也是长在那些悲绝、阴暗和疯狂上的。那是他作为一个人对于命运不死的倔强和抗争。 这也是岸最欣赏他的地方。 安南王夏侯瑜观察着眼前与他一样脱离皇室侥幸活下来的侄儿,夏侯睿也同样观察着他的这位小叔叔。 不曾想,他的这位小叔叔除了‘孝悌忠信、柔善怯弱’外还是个超越了性别的美人,清新鲜润如身后的水中芙蓉,飘逸俊美如月下临风玉树,就连说起话来,声音如清泉洗涤着人的耳朵,令人不自觉地沉静下来,身心皆舒畅。 “小侄,见过叔父。”夏侯睿拱手弯腰,向曾经的安南王夏侯瑜行礼。这便算是正式相认了。 这一场不纠结于形式,连顺序都错乱的相认,便如此的简单而平静,却无声沉重。 曾经的安南王夏侯瑜上前几步,扶起夏侯睿还拱着的双手,美人一笑,无边动容:“贤侄。” 、 南方的盛夏夜,星子如沙,月亮隐没,蝉鸣在不远处撕心裂肺欲生欲死,石头村的石头上还残留白日太阳的余热…… 这般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其实做不出什么外面所谓的大菜。 安南王夏侯瑜家的老婢却是个巧妇,穷尽彼时菜地里瓜果时蔬的类型,做了大大小小十六道。 就连一向对人间吃食无甚兴趣的岸,也因其鲜美、淳朴的味道,第一次感受到食物带来的身心上的愉悦和满足。 酒足,饭饱,倦懒生。 饭后,新鲜出炉的叔侄俩夏侯瑜和夏侯睿的在茶室里秉烛夜谈,无事的女人们、老婢以及家生子小儿,在房顶的石坝子上纳凉。 纳凉,有散着衣襟摇大蒲扇的;有端一碗井华水和旁边的人拉呱两句喝一句,再拉呱两句再和一口的;有铺着竹席躺在上面望天数星星的;竹席边上,求知欲旺盛的小儿拽着正好倾诉欲旺盛的老妪讲那代代流传,生动又荒诞的故事…… 看得出来,曾经的安南王夏侯瑜的妻子——那个傍晚在池塘边剥莲子的小妇人是夏侯瑜隐居此地后才娶的,是土生土长的乡村姑娘。比起和出生不凡又拥有超越性别的美貌的前安南王,她和家中奴仆以及周围村民反而相处得更自在轻松些,和岸,那就更加无甚可说的了。 而岸,也没有和夏侯瑜的妻子交流的欲望,倒不是自持身份和别人有什么代沟,而是在她眼里别说人间的王侯将相与贩夫走卒乡野村民俱是凡人,就是天上的神仙又怎样,在她眼里高低贵贱三六九等从来无聊荒唐,只有欲孽深重和澹泊寡欲不同,前者皆是她的潜在客户,后者不可能成为她的客户…… 而前安南王夏侯瑜的妻子很明显,不仅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欲望,还对现在所拥有的几乎受宠若惊,知足的不得了,平实的不得了。 她绝不可能成为岸的客户。 、 一直到下半夜,白日里留在的地面上的余热才慢慢被收回天空,夜风中有了几丝凉意。 岸躺在纳凉的竹席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迷糊中好像有人来请她起身回屋,被她不耐烦地一袖子甩过去,也不知道伤着人没有? 她醒来时,天上的星星已经稀疏了,黯淡了。 上半夜那些纳凉的,拉呱的,讲故事、听故事的,早已走得干干净净。 蓦然回头,原在茶舍里和叔叔秉烛夜谈的夏侯睿此时正并肩躺在她的身边。他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望向天空,漆黑的眸子隐在漆黑的夜里。 “都知道了?”岸问。 夏侯睿转过脸来面对着岸:“嗯。” 夏侯睿和岸会返回这个世界,于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找到前安南王夏侯瑜,不过是为了所谓的真相和夏侯睿在人间的最后一丝执念。 几十年前,太*祖皇帝尚在世时,那场异常残酷的储位之争,黎太子究竟是被谁害死的?他与几位皇子之间,与各大士族、朝臣之间,与谁有恩,与谁结怨?现今光帝是否真的曾背弃兄长染指嫂子,虎狼窃国?还有他最后为什么会放过夏侯睿? 这些,原本岸也是可以直接告诉夏侯睿的,就像读一段写在纸上的字。 可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凡人的事还须借凡人之力——夏侯睿的亲叔叔,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来解释那些陈年旧怨再好不过。 也许早已猜到大致的真相,也许即便当年的储位之间就算再激烈残酷,时间无敌,那些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爱的恨的,冤的屈的,尽皆褪了色。 就像读一本小说,看一部电影,大结局后难免有些怅然若失,夏侯睿此刻便是如此,他觉得自己空荡荡的。 他想抓住点什么,于是伸手握住旁边岸的手腕。 “黄金城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那是岸的老巢。 岸也转过来和他呼吸相缠:“最闪,最亮,最漂亮的地方。” 岸是真这么觉得的,但也说不出黄金城究竟‘最闪,最亮,最漂亮’在哪里? 夏侯睿不由低声轻笑,宽厚低沉的男低音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低音炮,带着小勾子,让岸耳朵里发热,心软软的。 岸对黄金城的形容有点怪。 再说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大概也了解到一些岸的审美……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此后余生,他是属于她的了。 、 岸和夏侯睿在小山村里住了好几天。 第三日下午,阳光正烈的时候,这个村子的村长带着一个浑身冒着酸臭味儿的小乞丐来到前安南王夏侯瑜的家,说是找夏侯睿的。 小乞丐头发如狗啃,蓬松而乍立,如果忽略颜色的话,简直就是头金毛狮王。 他身材瘦小,眼睛却大,脚下的草鞋已被磨得半破,一会儿抬起一只脚,然后再换一只,仿佛站在烧热的铁板上,脚下的地烫脚。 夏侯睿满心疑惑地走出来,才扫一眼那乞丐的脑袋,突然换走为奔,几步到了小乞丐面前,也不顾其浑身酸臭又破又脏,一把抱住小乞丐,几乎将轻飘飘的小乞丐提溜离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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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大,身子小,就算化成灰,夏侯睿也能一眼认出小乞丐就是几岁起就开始跟着他,与他相依为命,熬过漫长的蚌中沙岁月的贴身太监大脑袋。 奴才命随主子命。 主子命不好,奴才命更糟。 他以为大脑袋离开他这个命不好的主子是好事,却不想大脑袋却是个没救的死脑筋,自由不要,新生不要,偏要吊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主子)上,有一天歪脖子树(主子)跑了,他还要千辛万苦地追上来接着吊…… 至死方休啊。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可歌可泣的主仆情? 屁! 夏侯睿现在满心气愤,恨大脑袋的傻,恨他的痴。 “先去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再说。”夏侯睿对大脑袋说道,然后指着大脑袋金毛狮王一样的头发又补充了一句: “头发剃了。” 刚刚他不仅在大脑袋的头发里看到各种打结、污垢、草屑,还看到某种极具生命力,繁殖力特别强的小动物…… 在洗护用品原始且匮乏的年代,洗是洗不出来的,不如直接剃掉,落个光秃秃一片真干净! “是,主子。” 大脑袋勾肩低头,埋怨自己给主子丢人了,同时还污了主子的眼。 夏侯睿无奈摆头:“去。” 然后大脑袋又弯了一下腰,还朝周围其他人也都弯了弯腰,这才随一老汉离去。 大脑袋解决个人卫生期间,夏侯睿也回屋净手净面,重新换了套衣衫。 岸端着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果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一棵杏树下的石磨边,仰头望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岸不管这些,只随手拿了颗果子喂他,他习惯性地张嘴。 却不曾想,红得娇艳欲滴、圆溜溜的小果子竟然酸得他五官扭曲,龇牙咧嘴,一下子就驱离了先前的所有思绪。 最后,他酸得都蹲下来了,却魔怔般的笑笑,笑毕,问岸道:“大脑袋是怎么找上你的?” 大脑袋不过一小太监。 自幼净身,身体自然比寻常男儿本就差些,跟着他在‘蚌中沙’的那些年,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身体素质便再落下几分,即便意志力再强,从洛阳到南方大山之中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几千里之遥,仅凭凡人的一双脚,他是怎么找来的? 再说,他又如何知晓他在这里的? 这一切最有可能的便是跟岸有关。 倒不是怪岸,也不是怕大脑袋会以什么不可承受的代价与岸做交易,毕竟来这前岸才刚为了他一笑,妄加干涉凡人命运而深受惩罚,他只是…… 只是他自己的命运尚且不明,今后将面临什么,承受什么,皆不可预测。他怕再负担不起另一个人的人生,更怕再连累已被他连累了半生的无辜……
“他执念太深,又事关于你,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岸站在夏侯睿身边,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儿,无意识地一颗接着一颗地往自己嘴里塞果子。可奇怪的是,明明酸得夏侯睿神魂激荡的野果子在岸嘴里却仿佛变了味儿,她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执是欲,痴也是欲,只要跟欲有关,皆归岸管。 岸嘴里包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你们人把有血缘关系的人定义为亲人,而我却觉得彼此陪伴、守望相助,即便不存在血缘关系,亦是亲人。既是亲人,他自然舍不得你。” “我知道他之心,怎么会不知道?”不知道夏侯睿是不是哭了,声音里带着哽咽,“可我的心,我的心又怎么忍心……” “主子!” 另一边大脑袋久未见夏侯睿,思念甚切,三下五去二洗漱完以后便迫不及待地出来拜见主子。还离着好一段距离,就扑跪在地,膝行上前。凄厉的一声,惊得夏侯睿和岸都瞬间朝向他。 接着便是泪如雨下,鼻涕与眼泪齐飞。 夏侯睿真是又感动,又嫌弃。抬手摸了摸大脑袋刚剃干净的,锃光瓦亮,可与天上皎日相媲美的光头,无奈感叹: “你这狗奴才,都亲眼所见我被‘砍头’了,还不死心呐?入宫(刺杀光帝)前,留给你的那些东西足够你下半辈子过安稳富足的日子。你到底是哪里想不开?楞大的脑袋难道是个摆设不成?蚌中沙中的十三年还没有被关够?苦比糖好吃?还是你天生命里犯欠,不虐不足以谓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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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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