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只不会游泳,更不能长期泡在水里的杂毛小奶狗,对于走水路的一家三蛟来说无疑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岸后来选择跟着一心求道成仙的父蛟的原因竟然是:其父蛟面对“她一个水生幼蛟却硬是要养一只陆地小奶狗”的荒唐行为,至少在态度上,表现的更为容忍和放纵。 也不能说岸曾经为了一只杂毛小奶狗舍弃过什么,然后招致一个怎样的结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凡面临家庭分崩的小孩,无论是选择跟着哪一方,最终都要舍弃些什么,并招致一个怎样的结局。 可即便如此,杂毛小奶狗和幼蛟终究一个陆地一个水生,本不‘同路’却硬是要‘同路’的后果就是,那只杂毛小奶狗不满半岁就在幼蛟岸的怀里断了气。 幼蛟岸那时还为此大哭一场,真心实意想要跳进,她父蛟为死去的杂毛小奶狗挖的黄泥坑,再抱着杂毛小奶狗的尸体,阴间也要一起走。幸好被她的父蛟强行阻止。 杂毛小奶狗的离世让无比年幼的小蛟朦朦胧胧中觉着,好像失去的不仅仅是唯一的童年小伙伴,好像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杂毛小奶狗与她是同一国的,失去它后从此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自己自成一国…… 后来她的感觉果然应验。 虽然她的父蛟那会儿却说,还有他,还有他会永远陪在岸身边。不会走,也不会死。 可是荒海一百年,有些记忆和承诺就像经由风吹日晒雨淋的纸,逐渐发黄变旧,然后褶皱、碎烂,最后成了灰,并随着时光流逝消失无痕。 荒海一百年,他们始终没能找到传说中的归墟,可岸的父蛟却用另一种方式,舍弃小我成全大我,断情绝爱,一朝化龙,成了一条蛟龙。 蛟龙蛟龙,前身是蛟,后天成龙,在龙族中属于地位最为卑下的那一类。但也算脱胎换骨,彻底改变命运,从此有了新的身份和族类。 岸的父蛟成了蛟龙之后自然要去寻找他的新族类,然后报道入籍,甚至更进一步成为仙龙。 岸想想,新鲜出炉的蛟龙曾经是如何嘱咐她的? 话语中具体的字句早已无关紧要,但大致的内容约莫是: 叫她收敛野性,务必勤加修炼,任何时候都要不堕青云之志,不失乃父风范,说他会在高处看着她,等着她…… 这些意思岸当时倒未反驳,因为按照蛟类的寿命来算,她那会儿也还远不到会叛逆的年纪。 她只是慌,只是怕,不知所措几乎占据着整个身心,一时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听不进去。 但新鲜出炉的蛟龙当时已断情绝爱,岸觉得他的面容像是隐在深秋一层又一层的雾后面,让她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直觉很近,却又是那样的遥远和冰冷。 那时伸出去的小手还很稚嫩,肉乎乎的,手背一伸便是十个圆溜溜的小窝窝,但还没有执过刀剑,未经风雨,更没有什么力量,自然留不住那一抹决然的袖摆。 但好笑的是,断情绝爱的蛟龙在成为仙龙之后却无故回过荒海,难道是因为仙人做得久了,会重新长出七情六欲不成?还是,曾经的断情绝爱不过一个骗人骗己的谎言? 不管怎样,等仙龙‘衣锦还乡’再回荒海时,荒海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也早已没有一条从西方而来,名叫岸的小孤蛟了…… “哈哈哈哈……”岸笑得疯癫张狂,她用那只举起来的手利索地拭了一下鼻子,尔后道:“众生所求非我所求,我所求的却从来不属于我,便是偶尔得到了,也很快就会失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公道和公平? 在漫天祥瑞,诸仙面前,岸突然折了她的刀。岸和她的刀早已同身同命,折了刀便等同于折了自己。 她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来,同时整个身体像个泄气的气球,以一种诡异而夸张的姿势瘫倒在地。接着其他几窍也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那血仿佛永远也流不完,浸湿了身前的一大片。 她在飞升成仙的最后一刻拒绝飞升! 其行为大概不亚于与天道势不两立,并且竖了一个中指。 “为什么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装模作样的仙龙终于维持不了他的冷静自持。 以刀入道,以杀自杀,虽非正统,但在岸的路早已走偏了不知千里、万里的情况下,如今还能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回归,同时正道也向她敞开了大门…… 这是多么难得的恩赐与机会,可岸却想也不想地一脚将正道向她敞开的大门又踢回去合上。 熊孩子! 这简直就像熊孩子在不可预测的绝对力量面前作死! 她怎么敢? 怎么能?
12
漫天祥瑞散去,诸天仙人离开,这个世界又回归祂本来的样子。 世界不会死,死的只会是其间的生灵。 其间生灵却每每幻想,世界会因他们而死。 仙龙也终于体验了一把下界凡人所说的‘无能狂怒,无可奈何……’ 但好在,仙者,也许并非真正的六根清净,摈弃小我,但承受能力和恢复能力还是卓越的。 仙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岸,看她身体里的血慢慢淌尽,看她的肌肉一点点的下陷干瘪,皮肤像棕黄色的油蜡纸薄薄地贴在骨头上,最后连那层薄薄的‘油蜡纸’也消失殆尽,重新露出里面干净晶莹的骨头…… 先前的‘漫天祥瑞诸仙降临’好似一场虚假的幻梦,那惊鸿一瞥的皓体丰肌风华绝代也只是一副欺世的画皮…… 多像,‘筵席已毕,宾客散尽,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残羹冷炙,一个狼藉的现实……’ 仙龙也约莫有些恍惚了。 何为真?何为假?何为虚妄?何为现实? “糊涂。”仙龙踉跄着离去。 留下一句‘糊涂’大概是他最后固执的坚持。 但岸却清清楚楚的知道,此时此刻,才是她从未有过的清醒。 、 仙龙走后,岸也紧接着离开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因为她知道,只有一个地方,才能真正的重塑其真身。 那个地方极西、极远,传说能与归墟齐名,是金乌坠落之地,也是世界的终点,更是岸曾经的来处——昆仑。 岸去昆仑时还颇费了点功夫。 她的父蛟曾由昆仑孕育,生来就带点仙根,属于出生就在‘罗马’的类型,不用去,只有离开。离开后想必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和意念。 她的母蛟,曾以蛟身,被洪水稀里糊涂地冲进秘境,稀里糊涂的得一段缘分,最终毅然决然地舍去。 唯有她,是无可奈何之举,是最后的垂死挣扎。对昆仑,她的撕碎时空无用,甚至连蛟身都变不回,只能以一具骷髅的样子,晓宿夜行,爬山涉水,遇桥过桥,遇水淌水…… 到达昆仑的那一天,完全出乎岸的意料。或者说,她没想到自己会以那种方式到达昆仑。 那天,天气明明很好。碧空万里无云,蝉鸣聒噪不止。盛夏的闷热,像一双无形的卡脖子的手,直逼得其间生灵呼吸不畅,生死而不得。 但岸是一具骷髅啊,没有呼吸和心跳,自然算不得什么生灵。她原本是抱着一节浮木,飘在河中顺水而下。可不知为何,好天气突然消失,黑云从群山的另一边滚滚而下,然后聚拢一处,天光也被无形之手抽走,整个视野都迅速昏暗,甚至黑沉起来。 接着瓢泼大雨而至,天地都被汪汪地蒙住,雨水自上而下,由左往右地蔓延着,河水漫涨,汹涌,乃至翻腾起来……连带着岸也被翻腾起来。 什么叫做骨头散架? 大概没有比岸更能切身体会的了。 就这般过了不知多久,暴雨终于停止,洪流渐缓,滴滴答答的雨滴声中,天光又被一点一点地重新放回来。 视野由暗转亮。岸也在水浪温柔而不乏力量的推动中,最终搁浅到一个长满水草,触感松软却腥气的滩涂上。 岸虽是一具骷髅,可也还是会疼,俗称‘骨头疼’。 还有就是着力面积大且集中的头盖骨,大概是在水中翻腾的时候被尖利的石头撞击过,缺了一角,留下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不过好在头骨上本来就有不老少的窟窿,再多一个,也不显得突兀,或者更丑,更吓人。 岸趴在长满水草的滩涂上,心有余,但肢体却暂且动弹不了,神识也仅是清醒了片刻,便很快陷入昏沉。 但在昏沉前,那片刻的清醒里,岸好像看到前方天尽头,有半轮红日占据了半个天,红日的正中间有棵暗褐色的巨树,祂拔起而起,枝干遒劲而不失一种静默的温柔。 等到她再次醒来,却已不在先前搁浅的滩涂上,而是在一个瘴气弥漫,毒虫毒蛇出没的沼泽林边。 好在她的元神还有些威慑力,那些毒虫毒蛇并不敢靠近。当然,还有可能是她这具骷髅实在太破太干净,根本没什么搞头。 这沼泽林想是离先前的河道不远,水深的地方不过小腿肚,但一眼望去却完全看不见林子的另一边是什么,占地估计小不了。 就这么个上也是毒,下也是毒,不知道到底有多大,更不知道另一边会有什么等着你的地方,明明算不得个好地方,但岸却感觉到莫大的抚慰,甚至于深沉处一点一点地涌出无尽欢喜来。
如同多年在外求学的游子归家,终于抵达家门口,正举起手来意欲叩门…… 岸把这沼泽林视作昆仑的‘门’。 小小骷髅坐起来,开始摇头晃脑。 谁能看得懂一具骷髅的高兴? 岸想,按照一般故事的起承转合,这个时候该是有点奇遇了。 或者,林边突然出现位穿着奇装异服的少年,最好腰间别把家里长辈亲手铸的匕首或小刀,面容青涩又俊朗,淳朴中又不乏野性。少年及时发现她,见她一具骷髅却与众不同,小心翼翼试探,胆大好奇上前,然后经一番交谈,发现她也曾是昆仑出去的一员,于是认下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带回家中好生招待,尔后再帮助她寻找恢复肉身的机缘…… 当然,没有少年,来个少女也行。 如果连少女也没有,来个开了灵智会说话的小动物也不是不能将就…… 总之,该来个能喘气会说话的,然后‘家的大门’徐徐向她展开…… 可是岸等了很久,鸟都没有一只。 除了窸窸窣窣乱爬的毒虫毒蛇,周遭该死的寂静和空无。 于是,小骷髅又开始摇头晃脑。 这一次倒不是欢喜,而是在自我嘲讽。 她在想什么呢? 一般故事的起承转合,那得是别人的故事。 别人的故事里才会有所谓的奇遇和奇迹,可她是岸呐,魔鬼似的岸,傀儡式的岸,不服于天道与天道对着干的岸,岸的世界里什么时候出现过奇迹和幸运? 她在想什么呢? 修得再坚固的城墙也会塌,如同曾经的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5 首页 上一页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