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素衣为她解惑,说在她还是一颗蛋的时候,便是神识素衣助她出的壳。她一睁眼最先看到的便是神识素衣,其次就是不远处的猎户百里陌……在她还小得不能记事时,有一段时间不管白天黑夜总时不时地偷摸进神识素衣家的厨房,偷食剩菜剩饭以及一些摘了囤在篮子里的蔬菜瓜果。一开始是不知情,后来神识素衣便特意为她留一些,等着她来‘取’……还有猎户百里陌为了让她少祸害些家里的家禽以及村子里的其他动物,便尽可能地带她到极远的荒野里去,和野马赛跑,与财狼搏斗,消耗掉过于旺盛的精力。那段时间,她是猎户百里陌身后的小尾巴,猎户百里陌也是她最崇拜的人,以及唯一能管住她的人。 岸还说,她在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这里充分体会到了做小孩子的快乐…… 神识素衣摸摸她的脑袋,小声嗔怪她:“你就是我们的小孩子呀。” “好了。”神识素衣将最后一只绒花簪插在岸的发髻上,左右端详,并无何不妥之处。 她和岸一起看着身前水盆里的倒影,与汝荣焉地赞叹:“真俊气的小姑娘!” 真俊气的小姑娘已千把来岁,虽早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小姑娘,可是在这昆仑幻境,在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这里,她仿佛永远都是个会被*操心和爱护的小姑娘。 和别的小姑娘并无任何不同。 “你等一等啊。”神识素衣拍拍岸的肩膀,便转身回屋,好像是去取什么东西。 不过片刻她便又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子新做的衣裙,放到岸腿上。 “也不多,就四*五身,算是份心意。”她说。 岸刚刚才羞红的脸,转瞬间红意渐退。 神识素衣给她做的新衣裙当然都是顶好的,她也喜欢的不得了。 神识素衣织的布,比天边的彩霞还美;剪裁一气呵成,样式古朴而优雅,更何况寸寸充满柔情,件件都是爱意…… 可是…… 可是她此刻都拿出来,一股脑儿的都给她,是什么意思? 幸福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戛然而止。 以往太多的经验告诉她,就到这里了。 岸越想越急,泪花开始在眼里打转儿。 她冲神识素衣不停地摇头,不要,不要结束!她当然知道这是昆仑幻境,哪怕是一场梦,她也愿意永远沉溺梦中,不再醒去。 可是神识素衣只是甜甜地微笑,那笑美得朦胧虚幻,明明那么温柔,却像一把把利刃割在岸刚刚长出来的心脏上…… 无能为力。 岸无比用力地看着神识素衣的样子,想要把哪怕每一个微小细节都深深地刻进识海里。 当不得不失去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便是永远都不要忘记。 那一滴泪终于还是滑出眼眶,滴落下来…… 只是没有落到昆仑幻境里,而是落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 她从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识海里的昆仑幻境出来了。 仿若大梦一场,梦过即无痕。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曾经万般挣扎,如今终于也能哭出来了。 岸也是有眼泪的。 岸手指摸上自己的眼睛,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可造物主连她消化情绪的时间也不给,在那一滴泪落下去的地方,土地突然被从下往上顶破,一棵树拔地而起,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壮,树荫如云,干如天柱。 难怪怎么也找不到,那棵她刚来昆仑时趴在河岸边恍恍惚惚中看见的,映在半轮红日里,仿佛命中注定一般的树。 原来那棵树要如此才会出现。 要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心愿已了,待他们死去,便共同化作一棵树,永永远远地伫立在真正的昆仑里。 从此真正地风雨同担,不离不弃。 猎户百里陌再无不可忘不可得的执念,神识素衣也再无忧思苦悲,他们各生欢喜,由两个变成了一个,永永远远长在一起。 一阵风吹来,大树上的叶子摇摇摆摆,沙沙作响…… 空气中还有点轻寒,但裹着淡淡的花香、青草香,这是个充满希望、生机勃勃的季节。 第一滴眼泪落下来了,第二滴就仿佛变得更容易些。 岸蹲在树下,哭得像一条被全世界遗弃的小狗。 她的怀里还抱着神识素衣最后交给她的,那一叠新做的衣裙。 不是梦。 曾经发生的所有,每一个日子里的点点滴滴,那些充满了爱意的关怀和厚待,虽在昆仑幻境中,但它不是虚构的。 它在岸的心里,在岸的识海里,在她每一寸新长出来的血肉里。 发生即真实。 她只是难过,难过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就这么‘死’了。 虽然她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死’,可是真正来临时还是会手足无措。 生与死与别离,又怎么能够参透?就算参透又如何能够完完全全的不做反应? 岸纵容自己敞开了哭,哭到昏天暗地。他们说过,岸是他们的小孩子,既是小孩子,便可以任性妄为。 突然,内心深处冒出一个声音:“你也可以想象,在他们的昆仑幻境里,他们一直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永远平静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岸哑然失声。这声音虽是从她内心深处冒出来的,但她知道绝不是她自己的心声。 可是这方天地,除了她,除了这棵树,还会有谁呢? 岸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真的是这样吗?在昆仑幻境里,他们依旧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幸福的生活着? 岸一边抽泣,一边抹着眼泪站起身来。 有作家说小孩子在天堂,可是每一个人都只能做极短时间的小孩子,而后就不得不成长为大人。 虽然做大人的时间很长很长。 、 长出皮肉,出了昆仑,岸便要去另外一个既让她无能为力,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归墟。 归墟与昆仑齐名,传说中世界的起点,位于荒海深处的无底之渊,是世间众水的汇聚之地。明明传说中世界的起点,可却也有着事物的终点和归宿的意思。 不过这些岸均不在意。岸只在意遗落在那里的,对她而言最为重要的一样东西——她的灵魂。 起初也是因为一场交易,她以她的灵魂为代价,换取了后来她所拥有的一切,极乐之地、黄金城、金银薄、无上的修为法力以及再无人敢轻视欺辱的身份——黄金城城主。
归墟有归墟大帝,凌驾于一切世界和时间之上,也凌驾于众神之上。 岸的交易便是与祂做的,受过祂的无数惩处,却从未见过本尊。 归墟入口还有一守将,容止雍容,光采卓然。他曾是小小的岸心中的那一轮明月,是她瞻仰的佛,也是后来引她下地狱的魔。 他连名字都极其的好听——风念兹。 风姓,最最古老的姓氏,传说女娲也姓风,当初岸在人间碰到他的时候,仅凭姓氏便该知道他的不俗。 念兹,念兹在兹无日或忘,他早已表明身份,可惜岸那会儿既没有记忆也没有灵魂,又怎会认得出他? 错过便是错过。 一切都是枉然。
17
要入归墟,先得途经荒海。 荒海于六界之外,众神遗弃之地。 传言这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全是罪大恶极穷凶极恶之徒。会来到这里的,不是被驱逐就是被流放,或者在外面因为种种原因实在活不下去,来这比之地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方苟且偷生的。 这里也没有一个脆弱的生命,因为脆弱的生命在这里活不下去。 这里也没有三纲五常道德伦理,这些形而上的东西生长在阳光能够照耀到的土壤上,得衣食足后才能知荣辱。 可是岸对这里的熟悉仅次于黄金城,她的幼年时期和大半个少年时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每一次违背黄金城的规矩做了不该做的事也是回到这里来接受惩罚的。 岸这一次回来,荒海还是和以往一样,一脚踏进去便觉得光怪陆离。 水是黑黝黝的,时不时的便有各种比《山海经》里还要古老且奇形怪状的妖兽、魔兽出没。这方天地,它们不会被管辖也没有压制,两两相遇时,通常不是搏斗厮杀,就是放纵*淫*乐…… 空中飘荡着一盏盏叫做无主游魂的‘灯笼’,大多蓝幽幽的,发着暗淡的光。它们很多都没有意识,或残缺不齐,或身有异形,消散一批,便再来一批,但共同之处在于都有巨大且黑沉沉的眼眶,幽幽地盯着周遭的一切…… 当然,不管曾经是神族、仙籍,还是别的犄角旮旯里的妖魔鬼怪,此处众生平等,都是挣扎求生,或也恶毒害人的存在。 荒海,所有不可能都是可能,所有可能也都不可能。 “尊上,可是要去哪儿?” 停在岸身边的是一个叫做洈(wei)的巨型兽。不知道是从哪一个世界来的,身体大得像一艘双层游轮,顶着一张人面,羊角虎爪,身上的鳞甲却和蛟类有些相似,半圆形,其硬度可拿来锻造兵器。 洈对外的形象大多温和无害,实则性诡且贪婪,因为身躯大,脊背内凹可做舱室,又善于辨别方向,故而在荒海里做着交通工具的角色。 岸转头面向他的人脸,其脸上五官端正,属于既不英俊也不丑陋的那种,关键是完全看不出年纪,但又知道他一定不年轻。 同时他也得以看清楚岸的脸,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想来是认识岸的。 “归墟能去吗?”岸问他。 洈瞳孔又震动了一下,身上的鳞甲甚至发出细微的响动:“不能去。但此去归墟路途甚远,小的略知其大概方向,可勉力送尊上半程。” 也是,如果归墟谁都能找到,谁都能去,岸的父蛟曾经也不会在荒海苦觅百年而不得。 “也可。”岸回复道,然后顺着洈放下来的七个触手中的一个,登上其背凹。 洈的背凹里有三、四间寻常房间那么大,丈许深,壁上挂着几排飞萤鼠,里面又暖又亮。 飞萤鼠也叫小飞鼠,形似鼠,其大小也和普通鼠类差不多,但长着一双飞翅,翅膀是会发光的,寻常多以粪便腐物为食,全身如火热。 这是荒海最常见的照明取暖工具,但抓捕不易,而且寿命极其短暂。 待岸站定后,洈便开始动起来。 洈行进时,两排虎爪在水中刨弄,可算得上悄无声息,而且又快又稳。 算是一种默契,如果在荒海中碰到洈这种类似交通工具的巨型兽,大家通常都是尽量避开的。 就算是再没有规矩的地方,也总会有一、二点约定俗成的东西,否则日子便是真过不下去、活不下去了。 洈行了没多久,其人面便反折回来,一直拉长,直伸到岸跟前。 荒海没有货币,洈却不能白白拉人,它以寿命为食,这便算是“船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5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