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脸男和蛟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彼此静默良久。突然,白脸男问: “您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蛟迟疑了一瞬,然后回道:“弥弥。” ‘新臺有泚,河水弥弥’的弥弥,‘童姿玉貌谁方比,玄髪绿髯光弥弥’的弥弥…… 自此,蛟,也就是弥弥便常以人形与小蛇妖们相处。其他都还好,只美女蛇珊蓝每每对着她不是长吁短叹就是痛心疾首,活似死了老子娘的样子。 想珊蓝虽是女子,又不像白脸男那样天生弯,自然不会爱慕弥弥。她只心痛啊,生而美丽,乃是恩赐,特别是美成这样,已经可算得上是珍宝。可是却这样被他们往大峡谷里一扔,然后就没了。 老和尚们时常喊罪过罪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倒是弥弥因为美女蛇珊蓝的这般在意,反而自己就没那么在意了。 丑便丑吧,美了那么久偶尔丑丑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小蛇妖们睡觉的树洞里毒气散尽之后,到了晚上便会邀请弥弥加入他们。 弥弥一次都没有上去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也没有兴趣。 弥弥和他们之间始终有距离,无论小蛇妖们多么努力。 直到夏去秋来,有一天,弥弥突然要走。 “你们救过我(就算是吧),我也救过你们,大家谁也不欠谁,就此别过,再会无期。”这是弥弥说的,语气和神态都冷漠无情到了极点。 胖老头浑身肥肉颤动,眼圈微红,小叶忍不住哭唧唧,珊蓝气愤得简直想发飙,想骂人…… “你要去哪儿?”白脸男问,双头蛇兄妹俩也在旁边一起盯着弥弥,等着她的答复。 弥弥觉得她没有告诉他们的必要,但还是说了,“去到人间吧。人是万物之灵,寿命最短,身体也最脆弱,生死富贵都在转瞬之间,于是爱也好,恨也好,善也好,恶也好……七情六欲都鲜活无比。倒比神仙好,比鬼怪好,因为存在的时间太久了,反倒容易四大皆空无欲无求。” 小蛇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话,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这话琢磨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呢? 但这不能打消他们对于外面世界的恐惧和抗拒,特别是人类的世界。 他们不赞同弥弥去到人间,这片降雨量丰富,广阔又隐密的南越古林不好吗?他们隐于密林,还能有利于他们日常修行的‘家’不好吗?他们这群真心待她,捧着她的小妖怪们不好吗?现在难道不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最美好的日子吗?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弥弥一定要离开,且非离开不可。 “我与你们不一样。”弥弥自始至终都只有这一句话来应对他们的规劝。 小蛇妖们还以为,这是她一贯以来高高在上的骄矜在作祟。 “其实我们几个中除了小叶,每一个都是从外面来到这里的,都在人的世界里生活过,特别是我待的时间最久,和人的纠扯也最深。”珊蓝在白脸男鼓励下,艰难地打开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她想告诉弥弥,人性只是对于人而言,人类的所有美好品质也都只是对于人而言,可他们不是人。
11
其实珊蓝的故事就像这南越古林的冬天,雨多,雾多,阴霾多,但也偶尔阳光普照,温暖透亮。 珊蓝属‘蓝长腺珊瑚蛇’,是最漂亮的蛇类之一,拥有长达1/3体长的巨大毒腺,神秘莫测,令人闻风丧胆。 珊蓝不像白脸男,是自己好奇向往,主动跑到人类世界去的。珊蓝生来就是达官显贵的玩物,与养在檐下的鹦鹉、画眉鸟,别院的鳄鱼、小豹子没什么两样。 主家养了珊蓝80年,从兴盛到衰落,被举家流放时才不得已将其丢弃在官道旁边的小树林里,结果被刚从边关‘镀金’归来的侯门公子捡个正着。 侯门公子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又如此温顺的蛇类,一颗心几乎都被化成了绕指柔。 侯门公子着人用和田白玉做了一个南瓜大小的镂空瓮,作为珊蓝玩耍睡觉的地方,置于内室之中,卧榻之侧。 大概是和人离得太近,又或者公侯府邸风水好,珊蓝渐渐生出灵性,直到侯门公子成亲前的最后两个月,珊蓝突然化形了。 侯门公子也是个胆大不要命的(不然也不敢把含有剧毒的蛇放在身边养),直接让她顶了成亲前通晓人事的通房丫头。 可是通房丫头能有什么好结果?正妻进门的那天便该是她功成身退,缩在一隅低调做人的时候。 可蛇妖毕竟和人不一样,人还常用‘蛇腰’来形容女儿家纤细柔软的腰肢,或者说床上妩媚的女人‘在男人身下扭得像一条蛇’…… 而珊蓝那是真正的蛇啊。 珊蓝给侯门公子的体验和感觉那是侯门公子在什么样的女人身上都体验不到的。 欲就像让人上瘾的毒,要么死,要么戒。 可侯门公子为什么要戒?他是正统的士大夫教育下的产物,女人,床帏之内,那是人生中最次等之轻,可享乐,不可沉溺,更不可因此坏了礼制纲常。 他将正妻娶回来,给以尊荣,有相敬如宾,却无亲密无间男欢女爱。 他把血气方刚水乳交融给了珊蓝,却始终让她守于通房之卑,玩宠之贱。 可女人终究也是人,不会因为男人的自私和自大,以为她卑下她就心甘情愿卑下,认为她傻她就真的傻,要求她大度她就真的大度,希望她自轻自贱她就真的自轻自贱…… 侯门公子的正妻和珊蓝之间的矛盾和其他高门大户的正妻和宠妾之间的矛盾相比,毫无新颖之处。 或者出于利益得失之间的权衡,或者再好吃的菜年年月月日日吃,也就没那么爱吃了,最终珊蓝落到了侯门公子庶弟的手里。 珊蓝会落到庶弟的手里,除了侯门公子的愿意放手,自然也有庶弟和珊蓝的意思。 女人(哪怕是条蛇)在情伤的时候,总是容易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庶弟便是那个有心之人。 所以说珊蓝和侯门公子最后也算得上是和平分手一别两宽。 可是嫡子和庶子之间不止是生母不同地位不同,最重要的是所受的教育和约束不同。 嫡子之母亦同样出生于大户人家,有一定的才识和眼界,最关键的是有父辈重视,外家提携。相比,庶子的母亲却大多小门小户,甚至可能出自奴婢或者伶和妓。母亲以色侍人,又无外家扶持,父辈不好偏宠,久而久之和嫡子的差别便越来越大。 庶弟自然是知道珊蓝真身的,一次醉酒过后豪气冲天,声称和最好的哥们儿不仅要有难同当、有架同打,最关键的是要有福同享。 而珊蓝便是他口中连皇帝老儿都享不到的福。 当晚,珊蓝便被他和他的哥们儿‘有福同享’了。 事情有一便有二,一开始尚且有几分内疚,几分良心不安,久而久之便就什么也没有了,反生出别样乐趣,越发丧心病狂。 他们甚至找道士给珊蓝灌符水,让她失去任何反抗能力,越来越多的达官显贵因为猎奇而加入,换来一些权势和金钱与侯门公子的庶弟。 在那个黑黝黝的永不见日的堀室里,在那个只能绝望盼死的日子,庶弟的妻子带着侯门公子闯了进来,然后一番折腾,最终将她送进深山老林。 侯门公子说,那才是她的家。可是她一出生就在深宅内院啊…… 珊蓝说:“男人爱你时是真爱,厌你、弃你时也是真厌、真弃。” 弥弥知道她说的是最开始的侯门公子,至于庶弟,大概在她眼里根本就不算人,更不值得她提起。 弥弥不喜欢这个故事,虽然她喜欢珊蓝。 她喜欢所有美好的事物,包括白脸男,包括五步双头蛇兄妹俩,包括黄金蟒胖老头,包括小叶。 弥弥还知道,其实珊蓝和眼镜王蛇一样,生性是要吃其他蛇类的,只是她从来没有。
她更喜欢珊蓝了。 “为什么不杀光他们?”弥弥问,声音低沉,风般锐利,山岳般厚重。 她实在不赞同珊蓝的懦弱,过分的懦弱与恶无异,因为它滋长了恶,给恶提供了养分。 珊蓝笑了,歪着脑袋,云淡风轻地笑。 “我何曾不想杀光他们?一开始是不能,等到能了,再返回京都时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的老死了,有的病死了,剩下的都是小辈。” 大仇未报,仇人已死。弥弥有一股郁气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那就杀他后人,绝他门户。” 弥弥不懂珊蓝曾经的放下。 ‘后人’不止是庶弟一人的‘后人’,也是他妻子的后人。是她的妻子报信给侯门公子,并带着侯门公子闯入堀室救了她。 侯门公子的后人,侯门公子虽对她无情,却也有义啊。 那是珊蓝的‘暖’和‘亮’,就像这南越古林的冬天,阳光普照的日子虽然少,却足够驱散以往的‘雨雾’和‘阴霾’。 其实珊蓝没说庶弟是病死的,那些在她身上猎奇的人也都是病死的,死时全身腐烂恶臭,一公里外都能够闻得到…… 想她可是蓝长腺珊瑚蛇,拥有长达1/3体长的巨大毒腺,她的毒转瞬之间就能让人命丧黄泉。 可她怎么会让他们一下子就死掉呢?自然要十年八年的慢慢死,死的痛苦万分、猫憎狗厌。 “就像你说的,人是万物之灵,寿命最短,身体也最脆弱,生死富贵都在转瞬之间。像我们这样的妖魔精怪,虽不如人被上天厚泽,地位也最低下,但只要历经劫数存活下来的,能力自然强过一般人。若不是倾心托付全无防备,他们实难伤到我们。可这万般情谊中,最容易让人倾心托付全无防备的,且眼盲心也盲的便只有爱情了。爱之欲也,狱也。” 珊蓝挖心剖腹讲这么多,不是因为曾经受过的伤害依然愤愤难平(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也不是要谁因为她的遭遇同情她怜惜她,更不是吃饱了撑的随意扯段闲篇打发时间,而意在于告诉弥弥她曾经所经历过的爱情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就像缺牙的老太太总喜欢对她的小孙孙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那不是唠叨,那是爱。 就像中年父母对豆蔻少女花样美男说‘不要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们吃过的苦,走过的弯路,就希望你能够避过’,这也不是唠叨,这是不放心。 小蛇妖们都看得出来,弥弥虽与他们不是同类,年岁上也不能用同一种算法,修为法力上更是让他们摸不到边,可唯独在情字上懵懵懂懂,甚至完全不知。而这个情不止是爱情的情,也是亲情的情,友情的情,人情世故的情。 可他们不知,别人的胸腔里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而弥弥的胸腔里却是一本世间最大的账本——金银簿。 她连心都没有,又如何有情,如何被情伤? 弥弥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胖老头絮絮叨叨到二更,好像是在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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