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去,留她两面车帘。 * 回到昆山,颜乔乔装了满腹飘忽的心事,迷迷糊糊跟在公良瑾身后走到清凉台。 清秀小书童守在院门口,见着公良瑾,愁眉苦脸地上前禀道:“殿下,院长遣人来过。” 公良瑾颔首:“知道了。” 书童欲言又止:“……他说来取自省书,我不信,与他口角几句。后来在书桌上翻到自省书三字,他便带走了。” 公良瑾脚步微顿,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颜乔乔一眼。 她正在神游。 公良瑾垂眸暗忖。 罢了,就凭她那个懒怠的性子,必定是寻个范本誊抄三千字应付了事。 “无妨。”公良瑾轻轻点头,越过书童步入长廊。 书童舒着气退下。 进入正殿,公良瑾忽然停下脚步,颜乔乔差点撞到他的背上。 “殿下……” 昨夜一宿未睡,又经历了那番紧张奔袭,此刻整个人如在梦中。 她怎么跟着殿下走到清凉台了? “我这就……” 他点头:“外面风凉,你可以在内殿煎药。破釜,将东西搬过去。” 破釜:“是!” 颜乔乔:“……是。” 她跟在公良瑾身后走进他居住的正殿。 殿中静得只有脚步和心跳。 走进内殿,还未来得及四下张望,便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自殿门方向传来。 “少皇瑾你给我出来!” 公良瑾神色微滞,道:“老师寻我。” 颜乔乔点头,目送他离开内殿。 就在他将将踏过垂幔之时,暴躁的脚步声已奔到近前。 “老师。” “少皇瑾,出息了啊!”老头子的声音阴阳怪气之极,刷一声抖出长长的纸帛,“你这封自省书写得好,写得妙啊!” 颜乔乔不禁屏住了呼吸。 自省书?什么自省书?殿下这样的谪仙人,写什么自省书? 老头子放大了嗓门,拖气拖气念道:“自——省——书。吾之过,罄竹难书,皆列如下——” 公良瑾保持微笑。 老头子吹了吹胡须:“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明月之皎皎,似清泉之淙淙……” 公良瑾:“……”她是从第二行开始离题千里的? 颜乔乔:“……”院长在念的东西仿佛十分耳熟? “呵!呵!”老头子干笑,挑了一段继续念道,“身姿如竹,挺拔如松,实乃中流之砥柱,大夏之栋梁。挥斥方遒,掌万里之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机……”
又云:“金玉满堂,富有四海,权倾天下,保永固之江山……” 公良瑾:“……” 颜乔乔:“……” 老头子呵呵直笑,怪声怪气:“你的错,错在生得高;你的错,错在长得好;你的错,错在天资卓绝;你的错,错在家世无双!真真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公良瑾:“……” 颜乔乔:“……”
第11章 生无可恋 “……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昆山院院长“唰”一声将长长的纸帛抖落到底。 隔着一道帘幔,公良瑾与颜乔乔同时呈现出恍惚之态。 “少皇瑾啊少皇瑾。”院长笑眯眯地凑近了些,面目慈和地问,“你这是找人写三千字打发我,还是命人写三千字打脸我?” 公良瑾坚强微笑:“……都是学生的错。” 话一出口便觉不妙。院长方才的怒吼仍然余音绕梁,这一认错,岂不是雪上添霜? 果然,老头子的脸瞬间阴森得直渗黑水:“错?!错在何处!哪怕你有半个字反省呢?!!!” 咆哮声几乎掀动了帘幔。 颜乔乔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华贵的大帐,心脏似秋风中的落叶,瑟瑟直发颤。她把双脚悄悄踮起,脚尖在厚重的深青地毯上碾了又碾,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即刻逃离昆山。 ‘结、结尾那里应该能有一两句反省……吧?’她弱弱地想。 公良瑾勉强维持住周身温雅,出于对颜乔乔底线的信任,他出言安抚道:“老师息怒,卷末当是有反省的。” “喔,是——吗?”院长把音调拖得老长老长。 颜乔乔绷直了脊背,心脏悬到了大梁上。 肯定有,必须有!她再困、再不着调,也得有基本的节操。 没错,肯定是反省过的。 纸帛发出清脆的“嚓嚓”声,手指“刺”一下落在满纸溢美之上,利落地往下划拉。 “玉树临风……” “才高八斗……” “叱咤风云……” 公良瑾:“……” 颜乔乔:“……” 终于,手指一顿,院长缓声念道:“吾、之、过。”翻起眼皮,瞥公良瑾一眼,呲开满嘴黄牙,“诶嘿,还真有了。” 公良瑾忍住扶额的冲动,淡定颔首,洗耳恭听。 “清风朗朗,明月高洁,实不该污之渎之,有害君子之圣名?”老头子越念越慢,语调越拔越高,眉头越皱越紧。 大约是吊着一口“看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的陈年浊气,院长一字一顿,继续往下,“劳动金尊玉贵之体,危碍日理万机之躯。吾之过,万死不能赎也?” 念到最后,已不是一句简单的‘阴阳怪气’足以形容。 公良瑾:“!” 颜乔乔:“!”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为——玷污少皇名声、劳烦少皇为她出头、害得少皇吹了冷风。 真不是抨击院长罚殿下写自省书! 她要是现在跳出去自首……孤男寡女,藏身内殿……恐怕殿下危危欲坠的风评更要雪上加霜。 颜乔乔凌乱又彷徨。 “写得不错。”院长点头,轻飘飘问道,“谁写的?” 公良瑾拱手垂眸:“与他人无关,此事都是瑾之过,任凭老师处罚。” 肩上的伤渗出血,他仍端端正正抬着双臂。 院长盯住他的肩膀,怪笑两声,道:“没事,没事,小事一桩。走了,好好保重贵体,咱们来日方长!” “……恭送老师。” 送走小老头,公良瑾踏入内殿。 这是颜乔乔第一次在谪仙脸上看到“生无可恋”和“四大皆空”。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涌到唇畔,一句比一句更尴尬。 半晌,公良瑾微笑:“……” 颜乔乔回以微笑:“……” 寂静如死气一般蔓延。偌大殿堂中,空气一点一点消失无踪。 * 颜乔乔忘了自己是如何挪动双脚移出清凉台的。 她只记得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那条能够看见殿下抚琴的雨花石山道上。 身边偶尔蹿过行色匆匆的学生,颜乔乔恍惚片刻,突然想起今日下午的经义课万万不能缺席。 徐夫子每堂必点名。 这门课,从前最令颜乔乔头疼。 经义课讲授的是前辈高人总结的吸纳灵气淬炼自身之术。对于无法感悟道意的颜乔乔来说,每次上经义课,感觉如同在死记硬背人类尾巴的七十二种使用方式——她也得先有个尾巴啊。 如今倒是有尾……道意了。 颜乔乔拍了拍昏沉的脑门,前往专职传道教学的勤业台。 昆山院十八台地中,勤业台占地最广,风光最为独特。成排的二层黑木楼规格一致,分布整齐,远远一看感觉就像在逛棺材铺。 颜乔乔在人群中挑了个熟面孔,跟着对方爬上一座木楼,摸到后排临窗处,趴在黑色雕花实木几案上打瞌睡。 眯瞪片刻,后背忽然被人用笔杆戳了戳。 “昨晚没事吧乔乔?”一道温柔细弱的声音飘进耳朵。 颜乔乔懒洋洋支颐回眸,看到一张清秀白净的瘦长脸。 孟安晴。 孟安晴父亲与颜乔乔父亲曾在年少时义结金兰,颜父继任南山王之位后,孟父一直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十年前孟父战死,孟母病亡,南山王将这名孤女接回王府,当作颜家的表小姐养大,颜乔乔赴皇都入学,也捎带上了孟安晴。 颜乔乔知道,父亲一直有意让孟安晴给颜青做媳妇,算是她的准大嫂。 前世在她出事之后,向来一团和气的孟安晴差点气疯了,红着眼拎剑就要砍人。 颜乔乔沉吟着,懒懒嗯了一声:“没。” 陆续有人上楼来,逐一落坐。 两名女学生轻车熟路摸到了颜乔乔附近。这一带位于夫子视线死角,窗外风又好,最适合偷懒的学生抱团。 这二人是颜乔乔的朋友。 细眼妩媚的叫龙灵兰,东边定海王家三闺女。 身材微丰、肌肤白亮的姓蒋,家中父亲大约是觉着武力争霸的道路行不通,便用了个迂回的法子,以子嗣占领天下——眼前这位白润美人排行七十八,芳名取得随意,就叫蒋七八。 颜乔乔抬起睡眼,瞥过这三两朋友,并未看出哪个人神色有异。 宴席上,有机会在她杯中做手脚的也就是这几个。 “哎哎哎,秦大才女来了!”蒋七八翘起兰花指,猛戳颜乔乔,“猜猜今日她又钓了几条跟屁虫?” 颜乔乔恍神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汗颜。 她和这几个小姐妹聚在一块,日常便是说秦妙有坏话,不仅背后嘀咕,当面也是阴阳怪气不留情面。 重生归来,这个毛病得改改,毕竟虚长了别人好多岁…… 龙灵兰冷笑,掐着嗓子学秦妙有说话,模仿得像模像样:“你们别再因为我吵架啦,这样我会很难过的,大家都把心思多放在学业上好吗——呕呕呕!谁还不知道她自己一门心思就惦记着大公子,做梦都想当君后!” 在学院里,学生们一般不称少皇为殿下,而是客气地唤一声大公子。 一听这句话,颜乔乔立刻来了精神。 “她也配!”颜乔乔掷地有声,“假清高,真龌龊!” 这可不是她给秦妙有泼脏水。 家国有难躲没影儿,韩峥上位抱大腿儿,可不正是秦妙有自己干过的好事儿。 颜乔乔怀着复杂的心情,挑眉望了过去。 秦妙有瘦如竹竿,生得清丽白皙,一身书卷气,论相貌倒是只在颜乔乔之下。与颜乔乔的骄纵脾气不同,秦妙有惯会温柔与人周旋,每一个追求者都被她哄得熨熨帖帖,久而久之,身边便聚了一大群仰慕者,争风吃醋好不热闹。 而且秦妙有天赋也极好,早年便感悟了医道,如今已步入先天境,与韩峥一样是同辈中的风云人物,日常聚在一处的好友大多是院中佼佼。 反观颜乔乔身边这一小撮……不提也罢。 “唉,大公子家不与咱联姻,咱怎么蹦跶也攀不上。”丰腴美人蒋七八憋闷道,“秦清高再这么造势下去,只怕真能入了上面的眼。哼,就算我和大公子没戏,那也不能便宜这个假清高!” 皇族禁与诸侯联姻,历代君后都是清贵或布衣出身,个个竹般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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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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