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乔乔忍不住偷偷瞥了公良瑾一眼,自己也不知道,想在他脸上看出个什么反应。 他的神色与往日并无区别,浅浅颔首,如风如月。 颜乔乔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他们论辩。 简单客套之后,珠华先生便说起了经义道法。 颜乔乔洗耳恭听片刻,发现……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块儿便一窍不通。 她缓缓颔首,保持微笑。 公良瑾倒是对答如流——颜乔乔就没指望有什么能够难得住他。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他似乎没怎么上心,因为他说的都是书上原句,大约便是以司空白之盾,挡珠华先生之矛,他自己倒是置身事外。 全不像给她讲课时那样,点滴都掰开揉碎,摁进她脑袋里面去。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小小的欣喜,虽然也不明白自己在瞎乐呵什么。 大约说了小半个时辰,二人前后停了下来,向对方垂首示礼。 珠华先生转向颜乔乔,幂篱之下,传出空灵动人的嗓音:“……$%@#@” 听在颜乔乔耳中,大约便是——“炁者道之本真也无净无不净不垢亦无不垢弗何存乎亦弗何不存乎。” 颜乔乔:“……” 半晌,珠华先生停下来,轻轻抬起戴着白纱手套的手,示意颜乔乔说话。 颜乔乔颔首,神秘微笑:“万古长新。” 珠华先生微顿片刻,颔首,转了个话题,又说起了炁之本源、天人感应、灵心共韵。 半晌,再一次轮到颜乔乔。 颜乔乔肃容,认真回复:“万妙同归。” 珠华:“……” 论法继续。 珠华先生引经据典,长篇博论。 颜乔乔再度高深莫测:“万法皆通。” 珠华:“……” 半晌,再半晌,幂篱下传出缥缈的嗓音:“昆山院骄子,果真不凡。”
第40章 硬柳枝条 天之骄子颜乔乔谦逊地拱手摇头。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过奖过奖。” 珠华先生微微沉吟着,道:“能否说一说你对炁……” 话至一半,忽被打断。 “妙,妙啊!”只见司空白大儒扬手拍击石桌,朗声笑道,“不愧是我好友的门生,学思已然超脱方外,俯瞰经义群山!一句万古长新,道尽珠华小友所述古往今来道义之变迁与长存;一句万妙同归,便将炁之本源、天人感应、灵心共韵之本质阐述得淋漓尽致;至于万法皆通嘛,更是一句点睛,道破万重经义之本真!” 颜乔乔:“……?” “这便是所谓返璞归真——看来颜小友把我的著作吃得很透啊,已习得我六分精髓!”司空大儒拂须微笑。 颜乔乔:“……”原来是在变相夸他自己呢。 她赶紧肃容吹捧道:“您可是泰山北斗,是长青树,是当代学术的重要基石,谁不是读着您的高论长大的呢。” 司空白老怀大悦,谦虚道:“不敢当,世人谬赞罢了。颜小友如此上进,且多年修习我传授的学问,可算我门下杰出弟子了!” 颜乔乔:“……” 她一个不学无术的废材,何德何能拥有两座泰山做老师?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婉拒,便见大儒愉快地对珠华先生说道:“今日我新弟子与珠华小友论法,倒是不相上下,这也是难得的缘份!” 颜乔乔:“……”敢情目的在这儿呢。 为争一口气,收她做徒弟。 徒弟与珠华先生平起平坐了,身为老师,自然是要高出一头。 颜乔乔生无可恋地眨了眨眼,偷偷瞄向身旁的公良瑾。 他微微垂着眸,笑得月朗风清。 君后头疼地揉了下额侧,岔开话题,与珠华先生说起了几桩治国之术。 赋税、桥路、农商。 这些颜乔乔更加听不懂了。 她发现公良瑾渐渐敛下了笑容,目光沉定,徐徐颔首。观他神色,便知道这位隐世先生说得极好。 珠华先生音色清越动人,即便幂篱挡住面容,也能让人由衷地认定,纱幔下必是绝代容颜。 颜乔乔心中难免有一点发酸。 同样都是美人,人家学业有成,发言能让殿下这样的神仙点头赞同,自己却学个经义都要因为咬笔杆开小差而被公良夫子打手心。 她垂下脑袋,看向自己右手。 昨夜那细细的硬柳枝条抽在手心,也就轻轻疼一下,当场便好了,此刻却又重新浮起些辣意。 她抿住唇角,情绪略微有些低落。 倘若早知道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伴在殿下身边,与他一同听法论道的话,她早去悬梁刺股了,哪能浪费经年大好光阴。 袖风一动,身旁忽然探过一只大手,握了下她的手,拇指擦过她的手心。 耳畔传来极轻的气音:“不疼了?” 她还未回过神,他已收回了手去。 颜乔乔呼吸凝滞,呆怔片刻之后,方才那一瞬间的所有知觉忽在脑海中烟花般爆开。 修长有力的手指握过她的整个手背,微硬的薄茧留下了清晰温热的烙印,被他抚触过的掌心更是一丝一缕泛起了酥麻。 他那刻意压低的声线显出些意味深长,沉沉落入心底,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涟漪。 倾身的瞬间,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清幽寒冽的气息。 颜乔乔忍着心尖的悸颤,侧眸向他望去。 只见他已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广袖置于身前,不见一丝折纹。 目光相触,他轻轻动了下眉梢,示意她专心听讲,莫让旁人发现她在开小差——上课开小差要被硬柳枝条打手心的,别忘了昨夜的教训。 颜乔乔:“……” 这种心照不宣的奇异感受,让她忽然忘记了心脏应该怎么跳。 晕乎乎坐了片刻,忽见珠华先生又一次冲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发言。 “很想听听高足见解。”这话是对司空大儒说的。 大儒和君后齐齐转头看着颜乔乔。 事发突然,颜乔乔一时收不住心里面不断涌上来的笑意,见众人都盯着自己,一紧张,更是难以抑制地灿然笑开。 于是众人便看到了一张突兀的笑脸。 “……” 颜乔乔想不出对策,只得先弯起眼睛,高深莫测地点着脑袋拖延。 这个该怎么编?治国之道,总不能再玄而又玄? 正在绞尽脑汁时,只见司空大儒再一次拍响了石桌。 “不错!”大儒赞叹道,“治国之策,归根结底便是有利于民,百姓喜乐开怀,国体自然稳固如山。我这徒弟颇具慧根,看事总是直达本真。” 颜乔乔:“……” 不愧是发明出读文解意这种恐怖考试方式的一代宗师啊!瞧瞧人家这个理解能力! 珠华:“……” 她对这俩“师徒”已经彻底无话可说。 默然片刻,珠华抬起戴着白纱手套的纤手,拨了拨幂篱,望向公良瑾。 “若我没有看错,少皇瑾仿佛道心有损?”幂篱下飘出悦耳空灵的声音。 闻言,君后第一个蹙起双眉,凝神抿唇。 公良瑾颔首,淡声道:“数日前为西梁邪道所伤,邪毒尚未除尽。” “是么?”这一句,珠华先生说得极轻、极浅。 听着便像是用俏皮活泼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旁人耳上的丝弦。 她轻轻哼笑了下,不以为然道:“那便是我看错了。我原以为,少皇情系诸侯女,不惜背离仁君之道,甘愿受道意反噬而走火入魔呢。” 此言一出,只见君后眸中陡然绽出精芒,手指一动,便有三位大内高手不知从何处掠来,手执利刃,将眼前这位神秘的隐世高人团团围住。 瞬息间,茅庐内外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绷起了细弦,一触即断! 君后吸气,缓声问道:“珠华先生是否愿意告诉本宫,究竟是从何处听来这个消息?” 虽是问句,观她神色倒是未必需要珠华回答。灭口之后,详查便是。 君后此举让颜乔乔浑身发寒。 这就意味着,珠华先生所言极有可能正是事实——千百年来,世人只知道公良皇族绝不与诸侯联姻,却从不知道其中竟有如此内情。 原来皇族不能与诸侯联姻,不仅是因为祖训,更是由于仁君道意的缘故? 如此绝密…… 气氛绷至最紧时,场间忽有清风拂动。 公良瑾起身,正色道:“母亲稍安勿躁,无事的。” 见他神色不惊,君后沉吟片刻,挥退了三名高手,问:“嗯?” 公良瑾回道:“珠华先生的策论,集公良氏数十位先辈之长,想必与家中有不浅的渊源。知晓此事,也不足为奇。” 一听这话,大儒不禁猛拍大腿,直呼醍醐灌顶:“我说呢,增三减二赋论之利弊为何说得如此透彻,那可不就是我大弟子犯过的错么。唉,老来多健忘啊。” 君后不禁十分头疼。仁君之道的禁忌乃是天家绝密,今日倒好,一个外人张口便道破,还叫大儒与颜乔乔双双听去。 究竟是哪个为老不尊的向珠华泄露了消息?! 珠华拨弄着幂篱,轻声笑了起来:“少皇瑾果然不凡,这都能看破。我还以为今日有机会与大内高手过过招。” 她的姿态十分放松,似乎根本没把方才的危机放在眼中。 不等君后继续发问,只见珠华从袖中一件接一件掏出各式物什,掷于石桌桌面上。 琳琅满目,有玉佩,有紫金烟斗,有黑玉扳指,还有龙纹环扣。 一望便知全是皇家之物,且都是被人贴身珍视过的物件。 “这……” 别的暂且不论,那枚龙纹环扣正是前任帝君之物,君后做儿媳妇的时候曾见到过,后来也不知去了何处。 珠华先生曼声道:“这些足以证明我与你们家缘份不浅了罢。” 扔完皇家之物,幂篱下的目光若有似无扫了一眼颜乔乔的方向,然后转向公良瑾,轻声笑道:“少皇美名远扬,我本慕名而来,如今却知缘份未至。如此,有缘再见了。下次见面,祝愿少皇仍然安好。” 话音未落,只见她扬袖一晃,身形化为道道水波,便这么一圈一圈散在了众人眼前。 “这……” 大儒好奇心最重,身躯往石桌上一倒,抬手便朝那波纹薅了过去。 这一抓,便如水中捞月,在他的手掌舞过之处,那道道白色清影涟漪散得更快,眨眼便散至一丈多宽,然后消散在蓝天、黄土与青青草木之间。 似真似幻,如梦如画。 令人恍惚失神。 “老夫行走江湖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稀罕的遁术!”大儒拍手道,“邢老儿枉为阵道大宗师,却无这凭空消失的本事,今夜倒是要与他秉烛夜谈,好生向他讨教讨教!” 一听这话音,便知道他要借旁人的成就嘲讽院长一通。 君后抬了抬手,隐在暗处的高手纷纷落向石桌一侧,将珠华先生消失的地方掘地三尺,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除了灵气较为浓郁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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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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