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俘虏,所以准备好了逃跑的衣服?” 他又伸手折断了一根树枝,把它扔掉。 “……那个箱子是某日太子即位时我的后路。” “那,被俘……” “嘘!” 我们左边有踩着树枝移动的声音,木怀哲轻轻的向右调转着马头。 他紧握着手中的马鞭,把缰绳交到我手上。 只听着蹭的一声,是一只兔子突然在马前跑走了。 我长呼了一口气,他又接过了缰绳。 “没工夫再聊天了,我们要尽快离开京城的地界。” 木怀哲用腿夹着马肚子,挥着马鞭砍下挡路的树枝,在山里走了一天,我们终于离开了京城。 夜晚,连路都没有,我们走在荒凉的草间,终于看着前方有一个小小的破庙。 把马拴在庙门口,我们走进破庙,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个庙里空气中都是扬起的灰尘。 木怀哲抬头看着无头的神像感叹:“人们还说瘟疫和战争是神仙给人的惩罚,简直是胡扯,人间有难神庙也要遭殃,真有神仙为何要自己破坏自己的供奉。” 在我的人生中,那可算是潦草至极的一个夜晚了,坐在杂草上,闭上眼睛就算是睡觉。 我将要闭上眼睛,听着木怀哲问我:“我们一起睡,还暖和一些。” 我看向他,八月的天,何必要那么暖和。我又把头埋在双膝,听着他说:“我在军营的时候还梦见你了,梦见你从塔上跳下去,我把你救上来,看见你躺在床上,被嬷嬷脱去衣服后雪白的身子,还梦见你……” 我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同样在逃命,他那么怡然自得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 我质问他:“你会夺回皇位吧?” “当然。” 又是这种不过脑的说辞,“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先去荆州,梅家在那有一支队伍,能打得很。” 这算什么计划,逃难的皇帝都知道去荆州,“皇家也去了荆州。” “他们去不了。” 那为何他就去得了,“为什么?” “阿昌阔尔王的兵也能打。” 便是如此吗? 便是如此。我们在路上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荆州的城关,城门前的茶馆外就贴着北边人的告示,说是皇帝和太子已经在入荆州的路上被拦下,现已斩首示众。 我看着那个告示,实在是担心,转头看向计划周密一切都料事如神的木怀哲,我小声问他:“顾珩也在那,他会没事吗?” 他没有回答我,转身去了一个卖斗笠的摊位上,付了铜钱拿了一个带着面纱的斗笠回来。 “荆州风大,这能防风沙。” 他要给我戴上斗笠,我伸手接过。 “我自己来。” 那个东西除了斗笠和面纱,还有着复杂的绳子,我猜了半天,又把斗笠递给了他。 “怎么戴?” 他给我戴上斗笠,我们骑着马轻而易举进了城关。 在马上走了一会儿,我们找了一间客栈,在门前停下。 木怀哲抱我下马。 “公子,夫人。” 客栈的小厮说着荆州的方言,熟练地替我们牵过马。 走进客栈,我拉着木怀哲的袖子指责他:“你骗我。” 我看着路上的各色行人,发现荆州人戴面纱根本不是为了防风沙。 “这面纱的确能防风沙。”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走向了柜台,我跟着他。 “你有这心思还是想想怎么……夺回家里的位子吧。” “放心,我阿爹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了,他肯定会把家里交给我。” 柜台后的小厮问我们:“两位是雍州来的?” 他轻车熟路地扯谎:“对,我们刚从家里私奔出来,就听着雍州也被攻占了。要一间客房。” “两位要住多久?” “得……四五天吧,荆州的亲戚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原处。” 小厮领着我们去了二楼的客房,他关门离开,木怀哲走到我跟前,摘下了我的斗笠。 他看着我,问道: “你敢自己住一间客房吗?” “不敢。” “那我们两个住在一处是不是得有个合适的名声?” “是。” “那你生什么气?” “你被俘是怎么回事?” “……打仗输了。” “计划里的?” 他岔开了话题:“你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19
荆州这个地方天气干燥,奢侈的地方就在晚饭里的汤水。晚上小厮敲门问我们要不要吃饭的时候,人家好心问了一句要不要来碗汤水,木怀哲说我们还要省着银子找亲戚就算了,他还问我:“你说呢,夫人?” 我说呢,我一个逃命的落魄户,吃他的喝他的,有什么资格问他要碗汤水。 我掰着手里的饼,干硬的边角硌的我手疼。 我想起了顾闻暄的话,“怀柔,我们活得尊贵,没有资格顾影自怜。”如今国破家亡,有了顾影自怜的资格却没那个时间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接着认命地掰手中的饼,就看着木怀哲伸手把它抢了过去。 我抬头看向他,他把饼掰开,把里面的细瓤一点点撕在一个盘子里,又把自己的饼也掰开,把内瓤也撕出来。 他把盘子递给我,我伸手接过。 “……谢谢。”有这功夫……我们真的买不起一碗汤吗? 我拿起筷子,听着他说:“应该要碗汤的,夫人你偏替我节省。” 顿时那顿饭就吃得索然无味。 吃过晚饭都过了好久,我看着窗外还是白天的时候一样,路上还有零零散散的行人,我倒是困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窗外有清脆的鸟叫声,我低头看过去,土地上有一只棕色鸟,它的脑袋上长着向后竖起来的毛。那种鸟叫凤头百灵,我记得以前顾闻暄画给顾珩让他猜,才画了几笔顾珩就猜出来了,他说尾巴毛也长在脑袋上的就是这种鸟。顾珩说的一本正经,当时可是把我跟顾闻暄笑惨了。 说起来,今天顾闻暄回家那么晚,是战情又严重了吗?我坐在窗边担心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了,雍州沦陷了,顾闻暄已经死了,我如今逃命到了荆州。 这样的睹物思人实在是折磨。我以前听说过一个著名的理论,说是悲伤一共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我自己一点一点掰手指给自己算着我到了哪个阶段,盼着这样的心上难受赶紧过去,又怕等着这样子的日子过去了,我再忘了他。 我如今到哪个阶段了呢? “荆州天黑的晚,累了便休息。” 顾……木怀哲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着他走向床铺。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因着皇宫那天的事对木怀哲撒火,想像梦里一样没了理智的压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骂都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我才杀了顾闻暄。可是想一想,他是我行凶的那个原因,也是顾闻暄要的结果,他自己更是清白的,我凭什么要怨他。 我脱掉鞋,爬上床,拉过被子躺下。 如果当初死的那个人是木怀哲呢,顾闻暄会不会怪我,他会固执的不肯带我离开,还是会先…… 我正想着,感受到木怀哲的手摸到了我的胸上,吓得我立刻就坐了起来。 “你做什么?!” 我看向他,他有些尴尬却又还想试探:“我们这么多日都睡在一处……不然我们出来私奔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明明今天还说过这件事。“为了夺回家里的位子。” “天色都完了,留着明日再算计也不迟。” 他又想试探着伸手,我拉过被子转过了身躺下。 “天色都完了,也该休息了。” 盯着桌子上的茶杯,平静了一会儿呼吸,我又开始想了起来我的问题,我如今到哪个阶段了呢?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回到皇宫那天,不,最好回到猎场那天,我去跟阿昌阔尔王说一些两国和平很重要之类的鬼话,说不定他会阻止北方首领攻打边关。想着想着,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怀柔,你嫁给了顾闻暄,他跟太子走得近,但是你最好记得自己是皇家的女儿。’皇家的……当年阿昌阔尔王到底是想提醒我什么? “你在想顾闻暄吗?” 皇家的……我默想着阿昌阔尔王的话,怀柔,你嫁给了顾闻暄……顾闻暄已经死了,我接受了吗?否定,愤怒,我如今到了哪个阶段? “我母妃刚刚去世那年,我也总是伤心,总要想点别的事才能熬过去。” 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凶手和人证一直都在现场,还有谁比我和木怀哲更清楚顾闻暄死了?想点别的事吧,我转过身问木怀哲:“被俘也是你的计划吗?” “天色都完了,也该休息了。” 他转过了身。 荆州天黑的晚,天亮的也晚。对于一个在雍州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来说,这里的白日一点都不经济,算上午饭,每天只有那么几个时辰能用上。 所以我们在客栈里留宿了四天,木怀哲终于有了下一步前进的方向。 一路向西,在路上走了两天,我们赶到了荆州边境。 远远的坐在马上,我看着远处和木怀哲会合的那群人,能打的梅家,还有站在前头穿着束口衣服的一个人。 我有些担心,可是离得远,我看得也不是太清楚,于是转头向木怀哲确认:“那是不是北边的人?” 木怀哲告诉我:“阔兹王爷,北边人里的一支,三十年前他就领着自己的人归了木氏朝廷,一直守着荆州边境。” 说着,他骑马走向他们,有一个人也从队伍里骑马奔向我们。 “哥哥!” 骑马过来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长得倒是跟木怀哲有些像,不过我从来都没听过木怀哲什么时候还有个在荆州的弟弟,我转头看向木怀哲,他告诉我:“梅子珒,……我常跟你提起的。” 那个叫梅子珒的少年看看我,又看向木怀哲,他开口问木怀哲:“咦,这位就是……” “念初,常跟你在信里提起的。” 念……我都快忘了这两个字,我转头看向木怀哲,梅子珒看向我,一脸了然的样子:“哦,嫂嫂好。” “什……”我转头惊讶地看向他。 木怀哲及时挥动了马鞭:“好了,快走了,舅父还等着,不要在这里寒暄了。” 我们去跟队伍会和。木怀哲跟领队的那个穿着铠甲的人还有阔兹王爷互相寒暄着,我站在他身后,听着他们互相问候的话,独自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荆州的队伍会知道他会过来还等着他?明明在客栈的那四天,他只是曲折拐弯地从旁人嘴里问出了梅家的队伍驻扎在哪里。 我一时想不通,接着听他们对话,领头那人问木怀哲,他说着荆州方言,大概话里的意思是过来荆州怎么样,木怀哲突然也回了一句荆州方言,我没听懂,但他腔调奇怪地惹得我笑出了声,惹得领头的人注意到了我。 木怀哲转头看向我,拉着我又把跟梅子珒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他们寒暄完,经过了领头的梅将军和阔兹王爷的争抢,我们最终下榻到了梅家,住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领着我们看房间的梅子珒看了看木怀哲,“识趣”地离开。 我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问木怀哲:“为什么……” 木怀哲抢了我的话:“这里都不喜欢姓木的人。” “可你不也……” “我是梅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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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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