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小鸭子生下来看见的是谁,就会一直跟着它。” 小鸭子的印刻效应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爱里?我无比疑惑地问他:“你是说……我长得像……梅妃?” “啊?”他比我还要疑惑,却不承认自己用错了比喻,“我是说,我发过誓的,我一生只爱一个女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会有女人相信那么荒谬的话,可我欣喜若狂地在心里高喊着:那个人便是我!那个人便是我!我仅存着一点理智, “这种事,发誓准吗?” “遇见你便准了。” 也被他眼里的波浪消灭。 木怀哲每日花费大量的时间思考如何夺回江山,夜里剩下的一点时间便用来爱我。我借着这一点时间,把他对我的爱一点一点自己建构出来。他爱我,在私宅的日子里,那是他的压抑。他爱我,在去往荆州的书信上,那是他的宣泄。我一遍一遍确认他的爱,在半月如瓢的夜里。 “你在信里写了我什么?” 他不肯因为我的问题走神,随口回答着:“白嫩,柔软。” “怎么可能。” 我不信那么荒谬的答案,再一次质问着。 他的手一次一次对答案确认着:“的确如此。” “到底写了什么?” 我执着,不在意他的动作却偏要他的话语。 他停下来,看着我的眉目。 “我写了,我有了喜欢的女人,不愿意为了她将婚姻变作算计。” 我也看着他的眉目。 “是让你说真话,不是说好话。” “我的真话不够好听?” “你的……算了。” 他的唇很软很软。 夜里,脸,脖颈,胸口,后背,四肢,任何一个地方都愿意被抚摸,被亲吻。细弱的,按耐不住的喘气声,传到耳边,又被厚重的帷帐淹没在床内。我感受到他的爱,却还不够,我依旧一遍一遍让他去爱我,在布满星星的夜里。 “你看我的时候得笑着。” “怎么?” 怎么个说法,我们已经学会了读出另一半咽在喉咙里的话。 “你不笑的时候可吓人了。” “吓人你还……” “什么……” 他学着我喘气:“别停……别停……” 我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污言秽语。” “你这里……”我摸着他的眉毛,眉角藏着浅浅的一道疤。 “长箭擦着这里就飞过去了。” 他告诉我,我沉默地看着他,他又告诉我: “你心疼我。” 他看着我笑:“我喜欢你心疼我。” 我在他耳边告诉他:“我喜欢你在我的……”那天晚上,我让他喜欢了我一次,又喜欢了我一次。 爱是什么,在温度上升的时候,在空气里。抓不到,放不到口袋里。我迷茫,所以把他的一切话都当□□,在细雨微寒的夜里。 “男人的备婚礼仪里有一本书,我闲暇的时候看过,我总是把那本小书上的女人想成你,男人想成我。可是后来,我想起来你跟顾闻暄一直在那本书上,我就生气地发狂。” 他不是生气地发狂,他生气地发狂的时候不会一根一根玩着我的手指,他是嫉妒。 “我喜欢你嫉妒的样子。” 我的手划过他嫉妒的眉毛,嫉妒的鼻梁,嫉妒的嘴唇。 然后,轮到他把当时的嫉妒一点一点发泄出来,把书上顾闻暄的身影一点一点换成他的。 这样的来来往往,一次一次的刨根问底,寻爱的游戏乐此不疲,直到大堤崩塌,我终于得到了答案,在没有月亮的夜里。 “你给的我机会。” 是啊,我给的机会,眉目传情,多么美丽的事情,我想听他再讲一次。 “什么……机会?” “那天……离开皇宫那天,你说,” 哪天?那天,离开皇宫那天,我说, “我选择了给我爱的人一个机会。” 而我爱的那个人,显然不是他。 爱放不到口袋里,因为爱就是空气,随着漆黑的夜里降落。 他趴在我的胸口上,温热的呼吸着:“你的心跳得厉害。” “是吗,”我不愿意丧失那份爱,否认自己的心虚,我捧起他的脸,问他,“倘若……倘若我没给你机会呢?”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得好好爱我。” 我该怎么好好爱他,是这样捧着他的脸亲他一次,还是这样捧着他的脸再亲他一次。 我爱木怀哲吗,不,我不爱他,我只是需要爱个人,把我从国破家亡的陷阱里解救出来,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他,我爱他,因为刚好他也爱我。 我没有礼貌的走神,直到关键时刻才回来,推了他一把。 “你在外面。” “在里面才能生儿子。” “战乱的时候,怎么养儿子?” 借着战乱,外面战火焚天,把人的脑子也轰炸到傻。我盲目地爱着,捂起眼睛,假装看不见,战壕里,脸,脖颈,胸口,后背,四肢,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流血,被炸伤。我捂起耳朵,假装听不见,刺耳的,忍无可忍的惨叫声,甚至穿透厚重的帷帐,带到床上,传到耳边。 日子越来越记不清。我的记忆还停留在风变得温热又变凉,草长得猖狂又变黄。我们一路向东打去,看着黄土地被血染成黑土地,闻着稻香被血腥味代替。就这样,木怀哲的队伍日胜一日,阿昌阔尔王的队伍节节败退,唯一不变的是百姓的惨叫声,传到梦里,凄惨地喊着:停下!停下!把我也从梦里喊起。 “今日是几月初几?” “明日便是我的生日。” 原来明日是三月十四,原来才过了两个月,可我不再用月亮算日子,记着他的每次呼吸,每次抚摸,每次亲吻,把日子变得好长好长。 “你会给我煮面片汤吃吗?” 面片汤啊,那是多久多久之前的过往。我在私宅的日子里,知道了他的生日,便忙活了一天企图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 他说:“你荒废了一天,特意做了一碗面片汤来咒我短命?” “我……” 他说:“你这手上的伤,要是成亲那日好不了,你该怎么解释?” 我……默默转身离开了。 我走在三月十四天渐凉的路上。 是啊,原来他还是记得要把我送去成亲,原来那真是一根毫无意义的便宜簪子,原来他拉着我的腰带把我拉到他的唇上就只是发春的动物平平无奇的一点欲望。 那是我孤军奋战,孤立无援,杞人忧天的开端。他怎么提起了,他怎么回忆起了那么无情的过往。 他爱我吗?他爱我,为什么要让我去当细作?他爱我,为什么要在窗外听着我的喘息?他爱我,为什么在各种宴会从不肯抬头看我? 我爱他吗?我爱他,为什么喜欢他像顾闻暄一样的笑?我爱他,为什么沉醉于那份我认为完全不属于他的温柔?我爱他,为何从不肯让他在里面? “会吗?” 他看着我,还是一样热切的目光。 可以吗?活在当下,无论真假,忘了一切过往。 我摇了摇头。 他问:“为什么?” “我累了。” 他问:“为什么?” 营地里还有伤兵的哀嚎,鼻间还有隐隐烟火的潦草,马上就是攻下青北的最后一战,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得继续爱他, “因为你把我融化了。” 然后等到没有战火的日子里再冷静思考其他。 青北,青北的最后一战,青北没有被救赎,青北没有被沦陷,青北看着两个屠夫在它身上火烧它的皮毛,刀划它的皮肉,看着它皮开肉绽血流成河。 这便是战争,不是大手一挥指挥千军万马,不是运筹帷幄只待决胜千里。是一个疯狂的男人骑着无辜的马拿着本该是农具打成的铁跟另一个同样疯狂的男人厮杀。战争是毁灭,围墙,花草,石板路,手推车,斗笠,风车玩具,团扇,绣着鸳鸯的布料,遗失的一只布鞋,沾灰的一只烧饼,折断的筷子,有脚印的书画,摔碎的青花茶杯,歪倒的桌子,散落的胭脂,打翻的胡椒罐子…… 屠夫砍下了一头猪的头,和尚在一旁阿弥陀佛,他看着猪肉喂饱他的同类。
屠夫砍下了青北的头,和尚坐在逃跑的驴车上,跟佛祖救命喊着阿弥陀佛。 那不是胜利的号角,那不是失败的哀嚎,青北依旧在梦里高喊着,停下!停下! 终于,万籁俱静。我走近看它。 它不是停止了哀嚎,它停止了呼吸。
23
荆州的队伍意气风发地走进了青北的城里,在清晨的时候。清晨的血腥味,清晨的烧焦气味,没有因为清晨而变得好闻起来。 我跟着木怀哲一起走过乱七八糟的街道,来到青北知府的住处。我看到了我们被优待的整齐的住处。桌上的瓜果香,窗边的花草香,里屋的淡淡檀香。在胜利的城里,胜利的味道。 参观了一圈,我跟着木怀哲在门前送走了热情近奉承的知府。 木怀哲碰了碰我的手臂问我:“跟我去吃汤面?” 一旁走过来的梅子珒也听到了他的话,抢先答应着:“我也去。” 木怀哲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疑惑了一瞬,瞬间领悟到他眼神里的意思,自觉心照不宣地吐出语气词:“哦~” 梅子珒突然看着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他也闯入视野,朝一个穿着束口衣服的大胡子跑过去:“阔兹王爷!” 远远地看着,在走廊的前方,在一棵挂满了尚青的石榴的树旁,他跑过去跟阔兹王爷说了什么,阔兹王爷想要走过来,又被梅子珒拉住。梅子珒又对他说了什么,两人一起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轮到他们两人心照不宣,一起离开了。 不用听见声音也大概想到他们在议论我们两个人。这样的议论我站在木怀哲身边着实经历过不少,从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再到如今我们两个人的坦坦荡荡。 木怀哲坦荡地牵着我的手,我们去找吃汤面的店。你不知道在刚刚打完仗的城里吃汤面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我们走在石板的路上,路过手推车,斗笠,风车玩具,团扇,绣着鸳鸯的布料,遗失的一只布鞋,沾灰的一只烧饼,折断的筷子,有脚印的书画,摔碎的青花茶杯,歪倒的桌子,散落的胭脂,打翻的胡椒罐。我们找了一个时辰才找到一家开张的店。木怀哲还穿着那身盔甲,老板娘的眼里也只有害怕。 当人活得久了,也就不容易大惊小怪,木怀哲不会再委屈为什么别人都怕他,我在这里过了第八个夏天,对这种眼神也早已熟练地承认了起来。 汤面很快被端上来,端给木怀哲的那一碗险些因为手抖被洒出汤。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闻着鼻间的烧焦气味被肉汤的香气侵占。 我想起木怀哲说,身处战时,真正强大的人是能够吃下饭的人。他这样讲给刚刚入伍在吃饭的时候呕吐的小兵听。 “你想要个女儿还是儿子?” “嗯?” 吃着面,他突然问我,我的嘴里还有口刚刚咬断的面,我一边嚼着,一边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先给我解释了一番说:“我想着你一直说不想养儿子,是不是想要养个女儿。” 儿子还是女儿,儿女双全比较好吧,我这样想着。但是,如今思考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早了一点,路上还尽是斗笠,团扇,风车玩具。我咽下口的面,说道:“如今不是好时候,我们都还潦草地过着,干嘛要给儿女一个机会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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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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