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这么多年都只是个没有户籍的黑户,后面又沦落奴籍数年,但也从主家的只字片语中得知知州是个好官。 而现在,哪怕她觉得不可思议,她还是觉得,眼前的人,很可能是个官员,而且可能就是知州。 即使不是知州,也一定是知州派来的人,她还记得衙役说过,知州下个月会来平鹤县。 平鹤县的官员里,没有这几个人。 而这几个人周身的气质,很强势,既不是商贾,又不像地主,那就只能是官员,并且是州衙的官员。 木析看着阿乐,尤其是她的脸,沉默片刻道:“奴籍?” 阿乐以为木析是不满她的自称,便跪地道:“下奴是奴籍出身,冒犯了贵人,还请见谅。” 木析道:“你先坐吧,阿瑶,上茶。” 马瑶很有眼力见儿,立刻把阿乐扶起来,然后不顾阿乐的抗拒给她上了一杯茶。 也没觉得她一个官员之女给奴隶上茶有什么辱没。 阿乐坐在木析对面,却战战兢兢的,没敢多说话。 木析道:“我从你主家,把你买来,可好?” 阿乐愣住了,没想通为什么这个贵人要买走自己,只是诚实的道:“主家可能不会放人。” 王家怎么可能会把她这个证人放走? 而且她走了,侄女怎么办? 木析道:“你放心,你主家会放人。” 她回头就会把阿乐在这里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查探清楚,那主家,放人也得放,不放人也得放。 别说她不尊重他人财产所有权,木析就没觉得一个人会是他人财产,更别说尊重这种权利了。 何况如果阿乐确实是她猜测的那个人,别跟木析说什么尊重他人个人财产,抢夺私奴犯法。 先不在宁朝生活了,再来跟她说尊重个人财产所有权。 阿乐听到木析的保证,却并不放心,而是说:“奴还有个侄女在王家。” 木析愣住了:“你还有侄女?” 阿乐眼神晦涩道:“不是奴的亲侄女,她是良籍。” 木析道:“你放心,会一起带走的。” 她说着站了起来,道:“我姓木,名析,字拢溪,我虽然买下了你,却不是你的主人,我们平鹤县登记户籍,是先登记良籍,贱籍后面登记,且要提供证明,奴籍则不登记。你记得回头去官府登记一下身份户籍。” 木析:“你直接跟我走吧。阿瑶,给她换一套衣服,吃穿用度比照你就好了,你吃什么她吃什么,你用什么她用什么,你做什么也要带着她做,记住了。有什么不会的,你先教,教不好我再来教她。” 之后木析离开,直接派人查阿乐的身份去了。 这一边,木析走后,马瑶则是惊呆了。 她是官员之女,且还是童生,是知州大人的幕宾。 而阿乐呢?阿乐是实打实的奴籍,连良籍庶民都不如,结果阿乐跟她平起平坐,眼看着要和她一样成为知州大人的幕宾了。 凭什么呀? 她心里酸了。 但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女人,这女的看起来比她娘都大,以前又是个奴隶,对她实质上造不成任何威胁,她想了下知州大人的脾气,还是老老实实的带阿乐了。 之后马瑶就疯了。 她从来没想过带学生会这么难带。 阿乐虽然很聪明,但底子实在是太薄了,大字不识一个。 而且跟一直在马判官膝下,对官场事宜耳濡目染的马瑶不同,阿乐对官场流程实在是一窍不通,什么都不懂。 完全带不动。 想到知州大人说,她教不会的,知州大人亲自教,她更酸了。 然后更加拼命的,尽己所能的教阿乐。 她不想多一个新人,来跟她争知州大人的宠。 她们这种靠知州大人重视程度来拿权利的幕宾,都非常重视主家的欣赏跟宠爱,失宠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今天先学十个字,然后跟我去办事,字不用你写,你只需要带着衙役去确认地契所在地就好了,确认打勾,不确认打圈,有问题打叉。宁可打叉复查,不能轻易打勾知道吗?记得多打听打听,一家一家确认,不要马虎大意,不然回头大人复查的时候发现是我们这里的纰漏,就麻烦了,知道吗?” 马瑶就差手把手教阿乐了。 阿乐愣了一下,慢慢哦了一声,就带着衙役走了。 马瑶看到她走路的姿势,手里的笔握紧了,又把阿乐喊了回来:“你走路的仪态,仪态懂吗?你要走出气势,不要畏畏缩缩的,不会就跟着衙役学,再不会就随便走,放松走路知道吗?放轻松点,在外面不要丢了咱们知州大人的面子,你是知州大人的人,谁有你底气大,别怕她们。” 阿乐慢悠悠的哦了一声,又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马瑶干啥都风风火火的,阿乐则不同,阿乐一向都慢悠悠的,好像天塌下来了都不急。 但其实阿乐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沉稳。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之前那个见她的年轻女子,竟然真的就是知州大人。 那位传说中的文岭知州啊! 一个把文岭变县为州,让所有隐户都能有立身之本的知州大人。 文岭的百姓,哪怕是那些没有分到房子的百姓,也没有一个不拥护她的。 一开始只是原属文岭县的百姓拥护她,后来慢慢的,整个文岭州的百姓也渐渐如此了。 哪怕阿乐是奴籍,她享受不到任何知州政策的好处,官员离她也太远了。 但她也依然本能的喜欢这位大人。 她没想到竟然真的亲眼见到这位大人,并且大人竟然还在培养她。 是的,可能一般的平民可能遇到她这种情况,一时半会都不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很快就懂了,知州大人在培养她,培养她当心腹。 所以她也非常认真的跟着马瑶学,学得比一般人都认真的多。 她不想辜负知州大人的期望跟培养。 木析不知道阿乐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她忙得要死,查阿乐的身份一事还是交给了身边的心腹去查的。 阿乐的身份不好查,毕竟收养她的那家隐户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唯一剩下的人当时都没满周岁。 古代失踪人口极其难找,实际上现代也难找,所以线索到这里是断了,只能找当时的邻居询问,邻居在搬迁后终于找到了,木析算了一下年龄,觉得大致吻合后,又把阿乐叫来,问她事儿。 木析道:“我想给你找到父母,你也知道我是官员,我要用的人必须清清白白的。你出身奴籍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你出身不明,我不敢轻易用你。” 阿乐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是说不出的失望。 木析观察着她的神色,然后问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儿吗?” 阿乐摇摇头:“记不清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阿乐都三十多岁了,你问她小时候的事情,她当然记不清了。 木析跟在沈实手上也学了不少审讯的知识,问一个没多少文化跟见识,也没有反间谍意识,以及对她没有抗拒的人的话还是很容易的。 她问七问八的,直到问到一个细节,终于结合所有线索确认了阿乐的身份。 “你说,你隐约记得你小时候,跟一个大人去过一个很大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面的湖,上面有桃子,你曾经为了摘桃子掉进了湖里是吧?” “你可以钻进树洞里?树洞是什么样的?圆的?里面还能爬到树上面,你们挖了台阶?” “后面好多人救你起来?好多人是多少人?三个?……五个?……你好像记错了,其实只有一个吗?” 人的记忆其实不一定是准确的。 因为记忆有可能会骗你,记忆受意识影响,甚至会完全偏离事实,而且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变化。 毕竟这是一种太主观的东西,就好像站在个人角度去看电影,看到的总会是不一样的东西。 木析看了一眼身旁后的帘子。 阿乐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一场小型的审讯,甚至后面还有锦衣卫,和她的心腹分别把这次交谈存档,到时候把记录整合起来,还要她来写总结记录。 可能换个人过来,还以为找错了人。 但木析知道不是。 她从阿乐的角度,和正常人的角度去解释事实。 比如年纪小的阿乐认为那是一棵大树,其实不是,毕竟比她高比她大而已。 比如她以为桃树下是一个湖泊,其实也不是,那只是一个小水坑而已,但是在孩子的视觉里,那就是湖泊。
第68章 云泪 多年前云家那件事,震惊朝野,而她旁观了案子的全部,不巧的是刚好得知了一些并不为外人所知的,云泪外祖家的消息。 知道云家的不少,知道云家本族的不少,但知道云泪外祖母家的却不多。 能精准到外祖家的角落一景,并且精准到树洞里有多少个台阶,那恐怕只有曾经在外祖家玩耍长大的云泪本人才知道了。 简而言之,她已经有九成能确定,这就是云泪本人。 木析的目光很复杂,她看着阿乐,半晌才道:“我给你一个名字,云泪。以后你就叫云泪。”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阿乐竟然有一种恍惚到想要落泪的冲动。 就仿佛是什么本来缺失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 阿乐茫然了瞬间,又把那种能让她喜极而泣的,自己根本不理解的情绪压了下去。 忽略潜意识里的高兴,她自己本身是有点失望的。 本来她以为自己能被木析赐姓木。 因为很多被主人重视的奴,都能被赐主家姓,这是一种荣幸。 她以前希望能和养父母同姓,但养父母不愿,王家则是不屑于让她姓王,那木析呢? 为什么知州不赐她姓木呢? 她下意识的问了出来:“姓木吗?” 木析也愣住了,半晌才道:“云泪是你的本名。” 看着阿乐茫然懵懂的样子,她心里叹了口气,现在还不是说出所有事情的时候。 她解释道:“我与你母亲……有故交,这才能认出你。云泪是你母亲给你的名字,你不喜欢吗?” 阿乐眨巴眨巴眼睛:“云泪?阿泪?原来她们叫我是叫阿泪,而不是阿乐吗?” 木析结合云家本族的方言,很快懂了,她们那一带的方言里,泪和乐发音极其相似,恐怕小云泪被抱走后就记错了。 不过木析觉得,云泪可能也并没有记错,因为泪和乐意义相反,谁也说不准有没有云家人把这个字当成了她的小名。 已经和家人失散将近三十年了,突然得知找到了家人,云泪心里其实是茫然且惶恐的。 茫然是不知道今后如何,惶恐则是担心要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担心跟父母很难相处好,担心父母嫌弃她粗鄙,也担心她曾经沦为奴隶的经历会让父母被人耻笑,甚至父母也会嫌弃她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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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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