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任何资格裁决他们的生命。”
钟玖冀低下头思考。
宿主巨擘的性格与其说是温柔到软弱，倒不如说是过于被动，优柔寡断。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应该死亡，也知道战乱终将伴随着死亡。
但是一旦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胁，又在符合规则之下，巨擘也并非放任软弱不予还手，而是和真正的野兽一样，去斩杀挑衅他的人。
不太一样。
现在的宿主巨擘的骨血之中被国君生生钉入骨髓的残忍从未消失，而他的本性又在撕扯着他血腥的一面。
宿主巨擘现在所有的行动，是因为他的国君在他的灵魂中打下的烙印。
他的本能挣扎着不愿意杀戮。
可巨擘心中暗藏着一座天平，他拥有衡量轻重的力量，在天平之下他本能的去选择伤亡最少的那一面，从而……残忍的抛弃另外一方。
而这个天平，是被动产生的，是周围的一切推动着他去做出抉择。
就如同他明明知道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也依旧会选择忍耐。
可在受到了攻击之后，他毫不犹豫的启动了天平，选择了将对方斩尽杀绝。
钟玖冀也终于察觉到，他的宿主已经被人训练过了，他心中已经有足够的去判断事物的能力。
他拥有作为一个将军，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思维道德，选择能力。
这是国君给他的训练。
而不是钟玖冀给他的。
“你想杀死他们吗？”钟玖冀起身走到了巨擘的正前方，低头看向他的双眼。
“如果不杀死他们，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下下一个，很可能其中有很多很多无辜的人。”巨擘的眼神闪烁，眼底流淌过一抹挣扎之色，“他们必须死，为了杜绝更为悲惨的未来的发生，必须。”
斩草除根，这是一个完美的被训练出的作为领导者的思维，钟玖冀知道，这是没有错的。
宿主巨擘的所有想法，都是没有错的。
可是……
“我不是在问宿主资格、道理、规则，这样的事情，而是我希望知道宿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你是想，还是不想？”
巨擘低下了头，可钟玖冀的手却出现在巨擘的视野之中，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钟玖冀跪趴在巨擘的面前，抬起头看他，非常的执着。
他要让宿主巨擘清楚的明白一个道理。
——在规则之上，还有他自己。
“我……”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巨擘说出了曾经的自己永远不会说出的话，“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他们也是被生活逼迫的啊，也许他们并不想这么做呢？”
钟玖冀听到对方未完的语气，鼓励道：“继续。”
“这个世道之上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如果他们不做这个也许就没办法活下去，而且放了他们，他们未必就不知悔改继续行恶，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不同的未来，不一定就非要死啊。”
“继续。”钟玖冀的眼神中，充斥着肯定，不论是否巨擘的想法是对是错。
他的宿主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对错观念。
不需要再灌输。
“我还是乞丐的时候，我见过一个强盗，他伤势很重快死了，被扔在垃圾堆，被一个老乞丐给救了，后来他放弃了做强盗，对老乞丐也很好，还给老乞丐送终。”巨擘的言语之间有些错乱，精神并不稳定，“人是可以变的，只要还活着，就有无数的可能性，为什么非要杀死他？一次机会都不可以给吗？”
钟玖冀听着这样的话，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宿主巨擘，你不想死，对吗？”钟玖冀说着，目光看向了在宿主巨擘的状态面板上，始终都不曾消失的红色的自杀标签。
“我杀死过太多太多人，洗也洗不干净，有罪的，无辜的，他们都死在我的手里，我到现在都无法忘记每一个人死亡之前的眼神。”
钟玖冀看着对方，巨擘也低着头看着钟玖冀。
突然之间，巨擘的眼底深处，逐渐的升出了水光。
温柔的宿主，强硬的宿主，在他的辅助系统的目光之下，终究还是无法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忐忑不安和极度恐惧。
所有的情绪汹涌而出，巨擘的大脑混乱不堪，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是不是语无伦次，但是巨擘看着钟玖冀，居然无法抑制的产生了依赖的心里。
“不，我不想死，我一点都不想死，就算我做了那么多的坏事，那么多的罪恶，可是我真的不想死。”
委屈的男人又变成了大猫，好像这样就可以掩藏他脆弱的眼泪，从喉咙中不断发出的低声的呜咽，这一声一声的，诉说着他无尽的脆弱。
“为什么都要我死？我根本就不想死，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做，可是不行，我不该这样的，我不应该这样的，我夺走了那么多人的生命，我的生命也应该被夺走，这才是公平，这才是因果！”
——可是我真的不想死。
钟玖冀双手努力的抱着大猫的脑袋，身体都被大猫供的脚不沾地，可钟玖冀始终都没有放手。
对宿主巨擘而言，他的已经罪无可恕，必将迎来死亡，他接受这样的结局，强行用理智压抑着本性。
这个世界，谁都可以脆弱，龙傲天当然也可以。
只是在他的龙傲天宿主还没有红粉佳人的温柔乡来安抚之时，他可以暂代其位置，给予宿主最到位的安抚。
钟玖冀看着在无声的哭泣之间，宿主巨擘的‘自杀’标签彻底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标签——‘求生欲’。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标签，活着是一个人的本能，本能自然不能被当做标签。
但是宿主巨擘却拥有了求生欲的标签，也就是说他对生的意志其实远远高于其他宿主。
这是一个好的方向。
也是宿主巨擘真正的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的证明。
只是……
大猫撒娇起来，真的完全挡不住，钟玖冀感觉自己的身体大概是真的太弱小了，被哭泣撒娇的大猫从水边，拱到了二十米开外。
第三十四章
钟玖冀第一次开启求生欲标签, 对这个标签也是很好奇，只要是龙傲天宿主身上所出现的所有的标签基本上都有他的意义，很多时候都代表着buff。
这件事情很值得上传给主系统, 不知道会如何判定。
曾经钟玖冀还是一个新手系统的时候, 只要有系统开出了从没见过的标签主系统就会予以奖励。
钟玖冀有些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主系统那里得到标签奖励了。
只是……
钟玖冀抬头看着情绪稳定之后恢复成为了成年男性的宿主, 他单手捂着脸，庞大的身躯因为过于羞窘而不自觉的蜷缩。
“宿主巨擘完全无需对我有任何的羞愧之心, 作为你的辅助系统我甚至你连各种状态下的尺寸都拥有完整的数据资料, 这不算什么。”
巨擘真的没想到, 自己活了半辈子，能有一天在一个孩子的怀里哭的如此没有形象。
巨擘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曾经做帝国将军之时，似乎还有流泪的记忆, 可是自从逃亡开始, 泪腺就仿佛被堵死了一般，再也没有流过任何一滴眼泪。
可现在却在一个孩子面前哭的比孩子还要孩子。
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尺寸是男人的自豪，这和哭比不了。”巨擘的声音听起来闷在手后, 不怎么真切。
“我倒是认为相比较哭，我知道了你的尺寸这一点会更羞耻。”钟玖冀面无表情的满嘴跑火车, 巨擘本身羞窘的心情被钟玖冀诡异的反差所冲淡。
“你真的不像是个孩子。”巨擘说道。
“我本身就不是。”
“但是……哭出来舒服多了。”
巨擘带着温柔的笑容, 和以往总是蒙着一层淡薄的悲伤不同，现在的巨擘就仿佛雨过天晴一样。
“适当的哭泣有利于发泄情绪。”哭泣是一个人的契机, 钟玖冀也见到过不少因为哭泣而开窍的宿主，“哭过之后抑郁的感情随着眼泪消失, 思路会更为清晰。”
巨擘眨了眨眼睛, 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是啊, 你说的倒也没错。”
“那么关于刚才宿主巨擘所说的‘不想死’的话题，我现在认真郑重的回答。”
钟玖冀站在坐在地面上的巨擘面前，巨擘抬起头，看到的是明明瘦弱的和孩子一样的少年，他背对着阳光，仿佛比阳光还要耀眼，闪耀的难以直视。
“想要努力的活下去没有任何的错误，生命的诞生就是为了活着，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这不是人类的规则，而是生命的规则。”
巨擘在哭泣过后的心情，如果用雨过天晴来形容的话，那么钟玖冀的话，大概就是他荒芜的世界中，第一个从土壤中冒出来的嫩绿的新芽。
弱小的生命，却在雨水过后，充分的汲取着营养，疯狂的成长。
辅助系统从来都不会质疑宿主的一切，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肯定宿主。
钟玖冀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然而就是这一份真实，让巨擘在黑暗之中，看到了来自上天的救赎。
钟玖冀坐在地面上，看着宿主巨擘将那些取下来的零件重新安装回到虎魄的身上，同时钟玖冀也抓紧时间一遍一遍的扫描虎魄的信息，即便是身为系统，钟玖冀也为虎魄精密的构造而惊叹。
“这些东西，本来我以为用不到了。”巨擘一边恢复，一边说，“攻击性的东西，我再也不想见到，况且本身也没有打算活下去，所以想着，至少换点钱，给你买好看的衣服，带你吃好吃的东西。”
钟玖冀一言不发，看着巨擘将给他的斜挎包里的晶石放入了虎魄机甲之内。
“虎魄本身其实是防御性机甲，之后又被强行添加了攻击性的武器，恐怕他也很难受吧。”
巨擘抬头看着此时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成为独立机甲的虎魄。
“道具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物尽其用，如果能够极尽使用，道具并不会在意是否多了更多功能。”钟玖冀的语气冰冰凉凉的，仿佛真的能够理解虎魄的心情，“认为道具拥有自我的感情，不过是人类赋予的人类的意识罢了。”
“小玖，没有感情的人是无法肯定别人的感情的。”巨擘说道。
“我并不理解宿主巨擘这句话的含义，请详细解释。”
“哈哈哈。”巨擘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过头看向钟玖冀，金色的瞳孔中全是温柔和专注，“小玖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叔叔很自豪。”
“我成年了。”
巨擘不置可否：“小玖有什么喜欢吃的食物吗？别看我这样，我做饭的水准很好。”
“系统并没有被赋予味觉，丰富的味觉会勾起食欲，而作为系统不能被任何yu望所吸引，影响任务的完成率。”
“哎？是这样吗？”巨擘突然露出了很惊讶的神情，“也就是说，每次我给你寻找的食物，你吃起来都没有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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