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天就知道媳妇长媳妇短。”他娘道,“果真有了媳妇忘了娘,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娘你真是的。”男子赶忙过去扶他娘坐下,“我们也没少孝敬您哪,阿凝她哪里待你不好啦?您啊,以后少说说她,她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一字一句全部清清楚楚地落在阿凝耳朵里,她捂着嘴蹲下身痛哭起来。 “想哭就大声哭出来,他听不见的。” 虚妄的声音在阿凝耳边响起,他人依旧等在门外,只是用了只有她能听见的传音术法。 阿凝终于放下手,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一炷香快到时,阿凝从门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泪一直未干。 “你的……”虚妄问道,“身体在什么地方?” 她相公至今没接到她出事的消息,说明还未有人发现,好友结婚事务繁忙,怕是以为她只是有事耽搁了,根本顾不到去细究,她的身体,应该还躺在冰冷的河水里。 “我图省事,走了一条崎岖近道。”阿凝抽噎着,声音沙哑,指着一个小路口道,“顺着这个路口一直走,看见的第二个桥,便是。” “你放心。”虚妄道,“后面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 “多谢仙君。” “走吧。”虚妄轻声道。 阿凝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火的小屋,低垂下头。 “嗯。”她应道。 “敢问姑娘芳名?” “霍凝絮。” “霍姑娘,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仙君请说。” “如果姑娘遇到一位叫池唯容的公子。”虚妄道,“替我告诉他,家里有人等,叫他早些回来。” “好。”霍凝絮轻点头,“原来仙君也在等人。”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里的人,“我相公等不到我了。”她转头对虚妄道,“小女子祝愿仙君早日等到所念之人。” “多谢姑娘。”虚妄颔首,他燃了符纸,金色结界圈住霍凝絮,而后他又画了一道红符推入结界,霍凝絮魂魄开始消散。 “有缘之人终会再聚。”虚妄行送别礼,“霍凝絮,慢走。” 后来,她家里人接到消息,在河边找到尸体时,她的身体被一件附着灵力的道服盖着。 掀开道服,她衣衫整齐,破口都被好好地拉住,脖子以下没有一丝肌肤暴露在外。 据当时一直抱着她的相公说,她的身体是暖的。 人都说霍姑娘平日行善积德,老天也不忍,才护了她这最后一程。 虚妄睁开眼,他站在茫茫暗黑中。那个被池唯容描实的“自己”就立在他面前,却不见握笔人的身影。 他日日做着这个梦,可梦里只剩了他和他“自己”。 他醒来,怀里是池唯容冰凉的身体。 他把人抱紧了些,泪从眼角滑落。 “阿唯,何故不肯入我梦?”他说。 床头上池唯容先前刻的诗下面,多了新痕。 凄凄残梦护君身,死生不论候归魂。 故魂不回难消恨,痴魂不肯退烛藤。 一年后。 “如何了?”虚妄问刚为池唯容探完脉的谷梁隐。 “无异样。”谷梁隐道。 “那就好。”虚妄点头,“你曾经说过……”虚妄坐回床边,垂眸看池唯容,“无论他魂魄受多重的伤,甚至……魂飞魄散,从他身体上都看不出来是么?” “嗯。” “他的身体,能保持多久?” “只要我在,谷梁家在。” “多谢。”虚妄起身对谷梁隐行礼,“这一年来,你几头跑,辛苦了。” “不必多礼。”谷梁隐轻托起他,“唯容是我挚友,你无需谢我。” “我知道,你救他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感谢,但我。”虚妄说,“不是以池家弟子的身份感谢你。” “明白。”谷梁隐颔首,“从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时,我就知道,你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怪我迟钝。”虚妄转头,目光掠过池唯容的脸,“知道得太晚。” “他总是顾虑很多。”谷梁隐到桌边坐下,“也是到很久以后,才向我坦白。”他给两只杯子倒上水,“来喝点水吧。” “好。”虚妄也过去坐下,“他就是这样,心思藏得深,别人看到的,都已是他权衡利弊后摆出来的最佳方案。” “你是他唯一的冲动。”谷梁隐抿了一口茶,“关于你,他没办法准确地权衡利弊,所以,才自己跟自己斗争了那么久。” 虚妄垂眸捏着茶杯。 “但也因为你。”谷梁隐继续道,“他才没有成为一个,只会权衡利弊的冰冷工具。” 虚妄抬眼看他。 “池家少爷是他的使命。”谷梁隐道,“而你一声声唤着的‘阿唯’,才是他的烟火人间。” 虚妄愣了片刻,而后端起茶杯,对谷梁隐一笑:“得友如谷梁公子,幸甚至哉,以茶代酒,我敬你。” 他们一饮而尽。 “你能等他多久?”谷梁隐放下杯子。 “等到他归。” “若是……”谷梁隐浅浅叹息,“你的生命到了尽头,他还未归呢?” “那我便去无间地狱找他。”虚妄回答得坚定,像是早就确认的答案,“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寻回他。” 谷梁隐低笑一身,道:“你们,还真是像啊。” 送了谷梁出门,虚妄回房时,门边多了一位等他的人。 “蜚英师兄。”虚妄道,“何事?” “他……”陆蜚英扭捏踟蹰着开口,“他的墓地在哪儿?” 林叔当初下葬时,陆蜚英还没从一系列的事情中缓过来,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去送葬。 “你想去看他?”虚妄问道。 “我……”陆蜚英低着头,“总要去看一眼的。” 虚妄目光下移,才看到他手上还拎着一篮子祭拜用的东西。 “跟我来。” 林叔墓地。 陆蜚英一把一把地烧着纸钱,虚妄安静地站在旁边。 “他做那些伤害你的事,都是因为我。”陆蜚英忽然开口。 虚妄没说话。 “风狸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陆蜚英又一张纸钱送进火里。 “弃子无用,留之为患。”虚妄说。 “如果风狸没杀他,你们会留他么?”陆蜚英停下手中的事。 “家规第七条,以任意方式背叛本门并导致本门陷入危险及弟子伤亡者,处以极刑。”虚妄说得很平静。 “你恨他么?”陆蜚英又问道。 恨? 虚妄在心里默念这个字,他无法恨,也无法不恨。 “我不知道。”他淡声回道。 “你知道,他跟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么?” 虚妄没回答。 “他说。”陆蜚英轻笑了下,“你要是有妄儿一半出息就好了。” 虚妄依旧沉默。 “那时候,我总以为他跟我说这话,只是单纯地想让我出息点。”他抬眼,看了看墓碑上的字,“现在我才明白,如果我能出息点,他就可以少做些……那样的事吧。” 虚妄安静地站着。 “以前总是我跟他要钱。”陆蜚英大把大把地往火里塞纸钱,“现在他走了,我就多烧点给他吧。” “我要是说……”陆蜚英微偏头,余光瞟着虚妄,“我好像不恨他,反而……”他咽了口口水,才道,“怀念他曾经对我的庇护,你会觉得这是错的么?” “皆由你心。”虚妄道,“怀念本身无错。” “我……”陆蜚英低下头,“我没有父亲了……”他忽然哽咽,“是么?” 虚妄沉默了片刻,微不可察地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道:“我去那边等你。” 走了两步,他顿了步子,对身后的人说: “你一直都有父亲。” 片刻后,陆蜚英哭声从后面传来。 带着陆蜚英从墓地回来,下院有弟子急匆匆跑过来对虚妄道:“师兄,你房间有人在等你,等了好久了。” 虚妄闻言抬脚就冲到门口,猛地推开门,里面的人抬眼望过来。 “虚妄哥哥!”小树梨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你终于回来啦!” 虚妄笑笑,摸摸他的头:“我们小树梨好像长高了不少。” “虚公子。”秦嫂从后面过来打招呼,她旁边还有一位男子。 那男子见了虚妄也立即行礼:“见过虚公子。” “秦嫂,这位是?” 秦嫂一笑:“是阿成哥!”她转头看向男子,“我们离开后他一直没放弃寻找我们,一年前,他终于找到了我们,我们已经成婚,他待小树梨也如亲儿子般。” “成爹爹对我可好啦!”小树梨抬着天真的笑脸对虚妄道。 “嗯。”秦嫂摸摸小树梨的头,腼腆低头看看自己肚子,“小树梨也已经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太好了。”虚妄一笑:“恭喜。” “这些年,多谢二位公子对我家娘子和孩子的庇护!”男子直接下跪行礼。 “不必多礼。”虚妄忙去扶他,“阁下贵姓?” “免贵姓杜。”杜成起身,“大恩不言谢!这些年若不是二位公子,我家娘子和孩子可能早就……”他又行礼,“二位公子之恩,我杜成永远铭感五内,以后只要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刀山火海,在下定在所不辞!” “杜公子客气。”虚妄轻笑,“秦嫂也帮了我不少,这些年,我可没少吃你家娘子的饭。” “那是虚公子给我面子。”秦嫂笑道,“我都明白。” “对了,你们怎么来了?”虚妄问道。 “我们听说,池公子出事了。”秦嫂沉下声,回头看了一眼池唯容,“心里着急,过来看看。” “是上次那个带我们走的明淼哥哥带我们进来的。”小树梨道。 虚妄点头:“我猜也是,除了我和阿唯,就他对你们比较熟悉了,其他弟子是不会轻易带不熟的人进来的。” “池公子他……”秦嫂问道。 “说来话长。”虚妄给他们拉开椅子,“坐下说。” 一柱香后。 “那,就只能等了?”秦嫂蹙着眉头问道。 “嗯。”虚妄轻点头。 “阿成哥,你不是当官的吗?”她转头对杜成道,“肯定见多识广,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 杜成苦恼摇摇头:“我是文官,本就对武功灵力这些一窍不通,再者,这些仙家的术法之事,我也是知之甚少。”他对虚妄抱拳作揖,“抱歉虚公子,在下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认识的人多,待我回去细细打探,若能寻得良方,定第一时间告知公子。” 虚妄颔首:“那便有劳杜公子了。” “这些日子,一定很难熬吧?”秦嫂叹道,“只能抱着一个缥缈的希望,就连……”她顿了顿,“连究竟是生离,还是死别,都无从知晓。”她竟有些哽咽起来,“我连稍微想想都觉得崩溃,你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真是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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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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