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那纸静躺在书桌上的和离书,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刺眼。 话已至此,沈流哲干脆将一直闷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芙儿,你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娶了来的,我又怎舍得轻易与你和离? 可如今周守诚被寻回来了,你……若是心中还有他,我愿意同你分开。” 他将她揽得愈发紧,“我很不舍,可我愿意,只要他能好好对你,只要你开心。” 江映芙一直以来严防死守的心理防线,终于在此刻完全崩塌。 她为以前辜负的时光而懊悔,为嫁入沈家后一直端着的姿态羞愧。 为什么明明这么好的男人就在眼前,她却能视若无睹,日日去与那些佛文香烛打交道,守着块死物牌位过日子。 今后她再也不那样了,她要珍惜眼前人, 她情绪渐平,哽咽着解释道,“守诚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心里确实是有他,也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来心里都装着他。” “可今日瞧见他的刹那,却觉得自己想错了。 我才发现,他只是我豆蔻年华时,就爱上了美好幻影罢了,他没有回来时,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充斥在心间,显得多姿又绚烂,如今他回来了,靠近戳破层五彩斑斓的泡沫后,竟也觉得不足以让人动心了。 我是想找到他,那是我多年来心底的执念,可我今日着急,也不是全然是为了他,更是为了你,我担心你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她终于将周修诚放下了。 她的心房之中,终于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就好像努力了许久,踮起脚尖,费力都够不到的礼物,忽然从天而降,掉落在了他的怀中。 沈流哲感怀之下,亦激动地流出泪来,紧抱着她,似是想要将她柔弱无骨的身躯,彻底揉进他的血肉里合二为一。 话已至此,江映芙也不再扭捏。 她抬手圈住他的腰身,泪眼婆娑地仰头望他,轻声道,“夫君,我再也不想烧香了,我只觉得这几年将这辈子的香都烧够了。 我们将西北角的那处佛堂,改为马具房好不好?你喜欢骑马射箭,我女红尚可,今后捻线穿针,给你做护甲革带。” 沈流哲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你喜欢抚琴,还是做个琴房吧。” “那就半边放马具,半边做琴房,好么?” 沈流哲含泪点了点头,“甚好。”
沈流哲的被寻回的消息,也很快传回了景阳宫。 袖竹将打听来的消息,事无巨细都传到了沈浓绮耳中。 “太后知晓此事了么?” 袖竹点了点头,“太后闻言大喜,当下就命人去护国寺捐赠了三千金的香火钱,还声声赞道咱们小太子是福星,说自从他出生之后,晏朝不仅风调雨顺,边关捷报连连,就连周大公子竟也失而复得了!” 沈浓绮点了点头,将玩具递给在榻上玩耍的小周稷,“你传本宫的懿旨,也送一份贺礼去周府。” 作为卫国公府的嫡长子,周修诚之前在京城的声名,与周沛胥不遑多让,但或许是因为他年长几岁的原因,沈浓绮对他的印象,远没有对周沛胥的深。 记忆最深刻的,便是晏朝三百六十一年,周修诚在殿试上,被先帝钦点成了榜眼。 那时朝臣纷纷上门祝贺,道周公宏不愧是文学大家,从小就□□得长子文采斐然,不过年方十六,便高中榜眼,这般才华横溢之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后无来者这句话,说得还是有些太快了。 两年之后,年仅十三的周沛胥横空出世,在殿试时被先帝夸赞做是不可多得的麒麟才子,一举榜首夺得状元之名。 尴尬的是,周家却好像并不甚为这个幼子高兴,毕竟周沛胥不似周修诚,他并不是在周公宏膝下长成的,仅仅只在家启蒙后,便离家在外游学。 所以众人纷纷猜测,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周公宏对这两个儿子的态度,要格外不同些。 总之如今周守诚回来了,也算是为晏朝寻回来一个栋梁之才。 于公,沈浓绮身为皇后,为着朝局稳定,她自然是要拉拢顺国公府这般的清流人家; 于私,沈浓绮与周沛胥两情相悦,算得上是周修诚的弟媳妇… 这份贺礼送的是人情世故,亦是衷心恭喜。 但身为胞姐,沈浓绮却又不得不担忧起沈流哲来。 她不禁隐隐心慌,沈流哲真的能妥善处理好此事么?他会不会因为放不下江映芙,而做出些过分行径,去得罪顺国公府、永顺伯爵府?…… 许是二人姐弟连心,她正胡思乱想着,卫国公府就递进来了一份请罪书。 这份请罪书,乃沈流哲与江映芙联名而作。二人分别在请罪书中,就更换画师、在景阳宫无状冲撞等事,做出了深刻反省,词藻平实,言辞恳切,道尽了幡然悔过之心…… “…………臣沈流哲与内眷江映芙已冰释前嫌,今后决意携手共进,望皇后娘娘莫要再为臣等挂心忧愁。” 这二人定是将话说开了,双双迈过了这个坎。 沈浓绮此时精神才完全松懈下来,欣慰之余,低头瞧着手里的请罪书,又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这弟弟娶了妻之后,便变得愈发与众不同了。
以往他都是用真金白银,珠宝首饰来表示歉意的,哪儿这么文邹邹过?竟还学人家朝臣递折子? 想必这定是江映芙给立的规矩,有个这样的弟媳束束他的性子,于沈流哲来说,未必是坏事儿。 真好。 念念不忘人团圆,冰释前嫌情意合。 此事终于两全,于所有人都是一桩幸事。 在榻上玩耍的小周稷,仿佛也知道发生了喜事,兴奋地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笑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稚子萌巧,引得沈浓绮嘴角上扬,将他一把揽在过,往他粉嫩的面颊亲了亲,“小乖乖,告诉娘亲,你莫非果真是个福星么?” 自从生下周稷后,他的亲生叔父周修诚被寻了回来、小舅父沈流哲婚事变得顺遂、外公沈嵘连续带队打了胜仗、就连太后娘娘,身体也愈发康健了…… 饶是沈浓绮这样不信神佛之人,都几乎觉得小周稷乃命中福星,大罗神仙转世了。 小周稷哪儿能听得懂这些?只觉得面颊传来温热,喜欢被沈浓绮亲,笑得愈发开心。 “咿……呐……”笑着笑着,竟还真的懵然点了点头。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布谷”声。 这让沈浓绮有些意外,周修诚才被寻回,她以为他会忙着打点府宅中事,未曾想现在还会漏夜前来。 弄琴与袖竹心领神会,将所有奴婢都遣出了内殿。 不多会儿,周沛胥踏入寝殿之中,面容有些疲惫,眸光却熠熠生辉。 他阔步向前,将沈浓绮揽在怀中,缱绻着轻吻了吻她鬓间的秀发,笑得温然知足道,“绮儿,你晓得我有开心么?” 胞兄失而复得,作为至亲心中怎能不欢喜? 沈浓绮笑着回抱他,感受着他由内而外散发的喜悦,“我晓得的,我也很为你感到开心。” 时间顿缓,相爱于无言,二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呜…呀……”殿中传来幼孩的呜咽声。 二人的身躯骤然僵硬,纷纷朝床榻上的小周稷望去…… 只见他正独自坐在几个棉绒玩具中间,团起了小手小脚坐着,歪了歪小脑袋,眼中似有疑惑望着他们二人, 然后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灿然无比的笑容。
第84章 周沛胥常来景阳宫陪小周稷,所以仆婢们撤出殿中的时候,并未将太子一起抱出去。 二人抱得忘情,竟然忘记了他还在殿中的榻上玩耍,就这么直直看着两人紧拥! 稚子萌幼,瞧见了或许睡几觉也就忘了,两个大人心中却发了慌。 周沛胥浑身一僵,立即将手臂从沈浓绮的腰间撤了回来。 沈浓绮心下也觉得不好,忙命弄琴进殿,将小周稷抱了出去。 周沛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深思熟虑道,“太子如此聪慧,不知何时就会有了记忆,你我二人今后还需更谨慎些才好。” 二人身份敏感,在小周稷面前尤其注意避免肢体接触,偶尔调笑几句,却从未有过亲密之举,连袖摆都未曾触过,今日情到浓时,竟然忘了要避嫌。 沈浓绮虽也是如此想的,可这话由周沛胥嘴中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那个女子不想同夫君有肌肤相亲呢? 晏朝民俗开放,寻常的夫妇,感情越好越是你侬我侬,当众牵手拥抱那是常事,碰上些浓情蜜意的,亲亲面颊也是有的… 否则春社夜的烟花礼下,街头巷尾怎会有那么多交吻的男女呢? 可偏偏他们二人却不一样,不仅不能随着心意表达爱意,甚至还要避着彼此,越为彼此着想,反而越要避嫌…… 这确是有些让人烦闷。 可沈浓绮不是那般将男女情爱视为第一等重要事之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既然不甘心换下凤袍去做农妇,不甘心与周沛胥归隐乡野,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要面对些什么。 她既然已经得到的寻常女儿家得不到的尊荣权势,自然也要放弃些寻常女子唾手可得的恩爱缱绻。 所以她没有在此事上使小性,只是点了点答应了,沉默半瞬后,轻声问道,“胥哥哥,你委不委屈?” 周沛胥知道沈浓绮问的是什么。 寻常的男子在他这个年纪,正是后宅祥和,儿女承欢膝下的时候,可他不仅不能和心爱的女人相守,甚至连亲生骨血都不知晓他这生父。 周沛胥坐在塌边,伸手执起一个棉绒玩具,温言道,“绮儿,男人在外建功立业,擎天似得顶着,不过都是为了守护家中的父母妻儿罢了。 你是我的妻,稷儿是我的儿,我自然是要事事以你们为先,不过是避忌些罢了,何谈得上委屈二字?” 若无沈浓绮,他原就打定了主意这一世都不娶妻生子,将毕生的心血精力,都全然投入进朝堂之中,寡孤至死的。 如今不仅能与心爱之人相守,还能得个玲珑麟儿,这已是命运格外的眷顾了,他毕生所求不多,如此便已足以。 沈浓绮垂下眼眸,面容流露出一丝伤感,“胥哥哥不委屈,可我却因为不能让稷儿唤你一声父亲,而心中有愧。 那日抓周礼上稷儿当众喊你叫爹,虽不甚妥当,可我也能瞧出,胥哥哥心底是开心的。” “我那日虽然惊惶,可心底确是开心的,我开心的并不是那句称呼,我开心的,是哪怕稷儿不知我乃他生父,却依旧能唤我一声爹。 这是无关于血脉的认可,是更高的赞誉。” 烛光闪烁中,殿中的婴孩的物件随处可见,有垫口水的围兜、更换的小衣、随处可见的包被、还有这种锻炼视觉听觉的启蒙玩具……满屋都散发着股婴孩身上独有的奶香味,显得家常又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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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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