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淑慎那事儿,不就是前车之鉴么?于淑慎被关在冷宫三月之后,被赐了一杯毒酒归西,听说那与她私通的侍卫,更是被押进昭狱受便了九九八十一道刑罚,才气尽人亡。 这还是刘元基当时为了脸面,没有将这桩丑事宣扬出去的后果。 而以往狠辣无情的君王又是如何做的呢? 满大街张贴公文揭发丑事,让将涉事野鸳鸯的家族受尽羞辱,遭天下人唾骂,等他们家族之人被折磨得几近疯癫时,再下一道雷霆谕旨,株连九族。 所以呢? 她应该如何是好? 恪守宫规将这二人杀了? 还是将这等宫廷丑事外扬?让顺国公府,卫国公府颜面扫地? 至于株连九族,不仅周沈两家要齐齐赴黄泉,她这个姑母,小周稷那个太子都得陪葬……晏朝最有权势的两大家族双双崩塌,皇宫的三个主子齐齐陨落…… 这几年刚从战争中缓过来的晏朝,将倾刻间天崩地裂,乌云压顶,永无宁日。 想到此处,太后紧蹙着眉间,缓缓将眼眸阖上,指尖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二人明明应该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会是何后果! 他们怎么还敢如此昏了头?? 他们就如此相爱?为了这点子男女私情,全然不顾家族荣耀、道统礼法了么?! 太后心底燃起一阵焦躁难安,两眼晕了晕,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禁抬手往太阳穴处揉去。 眨眼间,瞧见了腰间系着的一枚平安符,那是小太子特意去庙堂上给她求来的,那样小小的人儿,跪在身前嘴中道着祝福之语,窜进她怀中笑闹撒娇,亲手将平安符系在了她腰间的绦带上…… 太后脑中电光火石一刹那,冒出来个荒谬的念头,瞬间浑身上下都僵住… 那小周稷又是谁的孩子? 他这般可爱玲珑,乖巧懂事,身上丝毫没有刘元基的坏脾性。 为何当时卫国公沈嵘在朝堂上闹得那般沸沸扬扬,最后太子却被沈浓绮劝做姓周?? 周稷究竟为何会随她姓周? …… 所以说……周稷不是刘元基的孩子,而是、而是周沛胥的孩子??? 太后蓦然顿悟,指尖一颤,手中的翠玉佛珠掉落了下来,与青砖碰撞弹落得到处都是。 她惊惧之下,双眸震动,抬手捂住了狂跳的胸口。 不行! 此事绝不能抖露出去!否则周沈两家必将遗臭万年! 打定了主意,太后这才在天坛远扬而来的钟声中,逐渐冷静下来,端起一旁矮桌上的茶盏,浅浅吮吸了一口。 若沈浓绮嫁给的是她的亲儿子,乃她的亲儿媳,她定然不会轻纵了去。 可沈浓绮的夫君却是刘元基,一个那般忤逆不孝的狂悖之人,原就不堪配沈浓绮!皇后红杏出墙了又如何?她何苦要去为刘元基打抱不平? 作为一个丈夫、孩子都死绝了的鳏寡老妇,莫非还要为了那些规矩、体统,去与母族周家、卫国公府沈家撕破脸皮么? 沈浓绮既然与胥儿有了私情…那便有吧……胥儿那样心思剔透之人,若非他愿意,沈浓绮还能强了他不成?他为爱痴魔…就痴了吧…… 他们生下的那个孩子,周稷,才是她后半身在深宫中的真正依仗。 太后以前当他是刘元基的孩子时就万般喜爱,如今想明白他是自己的亲侄孙后,只觉得小周稷愈发可亲! 俗话说,难得糊涂。 她老了,管不住了… 今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吧。
太和宫中。 榻上躺了个眼窝深陷,面颊凹陷的男人,他的薄被上盖了张破旧的氅子,依稀还能看出些微金的光芒,氅袍上张牙舞爪的巨龙针线松落,丝毫看不出任何威风…… 小太监一脸晦气地踏进门来送饭,朝榻上那人踢了一脚,神色不耐道,“死没死?没死起来吃饭……” 阖宫谁都知道,被派来太和宫来当差,是最没前途的差事,这小太监也是屡屡犯了错被新遣来的,心气自然不顺,语气自然不佳。 更何况,满皇宫都觉得躺在榻上之人窝囊,毕竟全晏朝都不曾有过被幽禁的帝王。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自然人人都要上前来踩上一脚。 见榻上之人没动,小太监愈发不耐,正要蓄力再重重踢上一脚时…… 谁知脚掌却被人蓄力抓住! 那个躺在榻上、被幽禁已久的帝王终于动了,他松开了太监的脚掌,大口喘着粗气,调动着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从榻上坐了起来,然后俯低了身子,用极具魅惑的嗓音低沉哑声道,“新来的……” “给你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你要不要?”
校场之上,一个穿了黄金龙袍的少年正在练习搭弓射箭,他如墨的秀发被高高束在头顶,露出白皙细长的脖颈,身形带着少年感的单薄,却也丝毫不影响他身上的意气风发。 “咻”得一声,利箭破空而去,稳稳落在了挤满了箭的红靶心上。
已经九岁的周稷抬头看了眼天色,终于觉得时间差不多,将手中的弯弓递给一旁与他年纪差不多的随侍阿丰,一面卸下肘上的护臂,一面问道,“中了多少?” 阿丰躬着身子笑道,“回太子的话,您今儿一共射了一百八十支箭,中靶一百七十支,其中一百五十支正中靶心。” 周稷皱了皱眉头,显然对这个成绩很不满意。 他从年初已经开始上朝堂听政了,最近听得外公沈嵘在西北大挫蒙古军,战术之诡谲,对阵之骁勇,他也心向往之,又听得舅舅沈流哲与圣父周沛胥在九安山射鸽大赛上勇夺魁首的事迹,愈发下定决心,除了要在政事上下功夫,还要在武艺上多精进。 他自小被圣父教养长大,将周沛胥身上那股子势必将万事都要做到极致的心性,学了个十成十,可他终究忘了自己还只是个少年,这样的的箭术,已经远超同龄人许多,算得上是佼佼者了。 周稷出了校场,准备先顺道去给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再往景阳宫陪母后用晚膳,最后在回自己的乾清宫沐浴安歇。 他昂首快步走在宫廊巷道之中,蓦然间,听得前方一阵敲打之声…… 他挑眼望去,问道,“前头是怎么了?” 阿丰答道,“前几日下了几场暴雨,将宫瓦砸落了许多,估摸着是宫人们正在修补呢。” 修缮施工,穿行而过势必会沾染一身尘灰,周稷喜洁,这条近道便不能再走了,只得回首,朝御花园旁边的小道绕远而去。 谁知他正走了一半,抬眼间就瞧见前方隐隐绰绰,闪现了个穿着太监服饰的鬼祟人影? ? 寻常的太监宫婢,远远瞧见了他,不是跪地请安,就是背身噤声,生怕扰了太子清净,这个太监怎得如此不守规矩? 周稷蹙了蹙眉尖,使了个眼神给阿丰,示意他上前训斥一番。 谁知还不等阿丰发声,那个鬼祟的人影,竟然从草木间一个箭步跑了上来! 那是个瘦骨嶙峋,神色憔悴,身形颇高的太监,他没有行跪拜大礼,而是急步上前,将双手大张欲要去拥抱周稷,双眼放光,语调激奋道,“我的儿!!我的皇儿!朕终于见到你了!” 周稷哪儿被如此冲撞过?他虽然年岁小,但自幼学武,立即反应过来朝后退了几步,连衣襟都没让太监碰到。 阿丰急了眼,抬腿就朝这没规矩的太监用力踹了一脚,怒喝一声,“你是哪儿来的秽物?猪油蒙了心?张嘴喊谁做孩儿?!” 刘元基被一脚踹翻在地,头上的太监圆顶帽也掉了下来,他匍在地上立马求饶道,“莫打!莫打!” 他用手将额前的碎发全都抹上去,“皇儿,是朕啊!朕是你生父刘元基!” 他瞪大了眼睛叫嚣着,“你听我说,朕没有疯!朕没有疯!都是周沛胥那个贼人,将朕软禁在了太和殿!!” 第89章 “朕被软禁了十年!整整十年呐!皇儿…只有你可以救朕,只有你可以救朕了!” 刘元基发髻散落,目眦欲裂地叫嚣着,爬在地上欲伸手去扯周稷垂落的衣摆… 阿丰护主心切,哪儿来得及去分辨此话的真假?当赶忙又朝这歹人重重补了一脚,刘元基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受不住这样的力道,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人虽瘫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可方才那些话语却犹如一道霹雳破空而下,在周稷的心中留有余震。 这人自称朕? 口口声声说是他生父? 还道自己没疯,而是被圣父周沛胥陷害,软禁了十年? …… 这些话犹如魔音绕耳,萦绕在年仅九岁的周稷脑中久不散去。 有生以来,这是周稷第一次在旁人口中,听见“刘元基”这三个字。 毕竟满皇宫的人,都对关在太和宫的疯帝讳莫如深,闭口不谈,所以想来更不会有谁敢冒充刘元基,敢跑到他面前言辞凿凿唤他“皇儿”了。 周稷背着手,垂下的幽暗眼眸中,平地掀起万丈波涛。 所以,眼前这个穿着太监服饰,瘫倒在地上犹如滩烂泥之人,无疑就是那个他自出生都未见过一面的生父刘元基了? “事情未查明之前,先去寻处偏殿将此人看管起来……让人好好照料着。” 周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切莫声张,若让太后和母后知道了,唯你是问。” 他小小年纪,已经很有帝王风范,说起话来有板有眼,裹挟着威势。 阿丰心中一凛,点头拱手,“是。” 打点好这一切,周稷便再也未看刘元基一眼,迈着步子依旧朝慈宁宫走去。
乾清宫中。 周稷正坐在书桌前练字,他这一手楷书,乃是圣父周沛胥手把手教出来的,已能掌握得极好,运笔平整,点画间遒劲而不失清秀……只不过最后收笔时,指尖一颤,笔锋斜走,写岔开了去…… 他的心绪,到底还是因刘元基一事而纷乱了。 此时,阿丰跨进了书房,禀告道,“太子,属下去暗自查证过了,咸礼帝的确已不在太和殿中,只因这几日给咸礼帝送膳的宫人都是同一个,那小太监并未向上禀告此事,所以目前众人都没有察觉。” 所以那人所言非虚,他确实是他生父。 那……他真的是被圣父周沛胥陷害的么? 这个念头一冒,周稷的眉尖就紧蹙起来,他下意识很排斥这个想法。圣父并未娶妻生子,将全心扑在了朝堂上,还待他那么好,这样的如玉君子,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以下犯上,忤逆不尊之事? 可那为什么刘元基明明并未患疯症,却还是被囚在了太和宫中呢? 为什么他幼时想要去探望生父,却被屡遭拒绝呢? 为什么他每每提起刘元基,太后、母后、圣父都只会在浅谈几句后,就岔开话题呢? 九岁的周稷再聪慧懂事,可终究也只是个初长成的孩子,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既如此,他只能带了侍卫亲去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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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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