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银蓝色的机器小虫咔哒咔哒地从他头上飞过,莱恩的声音随之愉快地响起:“少爷,换洗衣物在床边。” 陆忱刚伸出去试图触碰它的手瞬间收回,他嗖的一声躺回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你能看见我?” 莱恩的笑声从机器小虫腹部的传音装置里扩散出来:“当然了少爷,这是主星上最先进的幼崽监护设备,每个值九万星币呢。” 陆忱十分无语,同时又很费解:这个种族的小男子汉都不需要隐私的吗? 他发自内心抗拒在管家虫的注视下更换衣物,将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你让它出去,不要看着我。” 莱恩好脾气地听从了小雄虫的话,操纵着机器小虫在陆忱头上盘旋了一圈儿,尾部还落下一阵亮晶晶的星星碎屑和一捧小小的糖果,正洒在他的枕头上。 陆忱顶了满头小星星板着脸走出房门,沿木质楼梯来到一层的育儿室。 ——没错,育儿室。 虽然十七八岁的人类少年已经是半大孩子,但在虫族眼中,这个年纪雄虫还是宝宝,莱恩坚持要将陆忱的餐饮活动都安排在这个粉嫩嫩、毛茸茸的房间,并且出于安全考虑,一切有棱角的物品都被覆盖了安全的虫工材料。 他拉开小椅子坐下,仰头问道:“叶泽呢?他为什么不一起吃饭?” 管家虫撇了撇嘴:“他很早就出门了,谁知道要去哪儿。”说完有些心虚,对自己没为对方准备早饭的事绝口不提。 陆忱当即跳下幼崽专用的用餐椅,迈着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客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的行李还在,应该只是出去逛逛。” 机器小虫发出低低的提示音,莱恩为陆忱更换了一张新出锅的蔬菜饼,状似无意地问道:“少爷,你很在意那只军雌吗?” 虫族的烹饪水平实在堪忧,陆忱一边将早餐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一边思考着从莱恩手中接过锅铲的可能性有多大,含混不清地答道:“也没有很在意啊。”不过就是把叶泽当作男神来崇拜一下而已。 慕强是无师自通的天性,陆忱虽然自然不弱,但也不能免俗地仰慕自己的救命恩虫。 莱恩松了口气,从料理台上拿下一只插好吸管的奶果:“少爷,该喝奶了。” 陆忱勉为其难地接过那只比头还大的奶果吸了一口,砸了砸嘴,觉得口感可以接受。 他胡思乱想道:幸好雌虫没有这个功能,不然单看莱恩对小雄虫如此上心的态度,岂不是要找一位“奶爹”为他特供虫奶。 他被这个恐怖的脑洞雷得外焦里嫩,坐在原地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此刻的叶泽正坐在布鲁克林街边的一家甜品店里,高大冷淡的军雌坐在柔软的小沙发上,被色彩鲜艳明丽的毛绒玩偶们簇拥着,与店内颇受雄虫欢迎的装修风格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清秀的亚雌店员言笑晏晏地为他端来一小碟点心,并没对这位奇怪的客人报以异样的目光。 安逸、闲适、自在,叶泽想道,难怪这家店会成为日后那只雄虫最爱光顾的地方。 他点单时没有犹豫,仿佛只是个许久不曾到访的熟客,但实际上,在出发寻找陆忱以前、在这一世前二十年的生命中,他从未踏足这颗星球。 虽然阔别已久,但他对布鲁克林的一草一木十分熟悉,也完全知悉在未来的岁月里这座中心城的小路将会在哪里改道、在哪里避让一座大楼,更明确知道,这家如今普普通通的甜品店会成为日后主城区最受欢迎的连锁餐厅。 这些被提前编织的未来如同他肩背上的虫纹,在年深日久中形成了万分熟稔的图案,新旧和虚实相互交错,令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变得更加厚重和立体。 叶泽在重回故地的当下十分自然地想起了陆忱的前生。 那只雄虫在完成二次进化后拥有一副俊美无俦的面容,身量虽比他矮,气势却盛,磅礴的精神力在四维空间联结成细密的网,眯着眼看过来时让一众雌虫都软了腿,那些定力不足的甚至被逼出了腺体应激反应。 雄虫手中的粒子枪已经弹尽粮绝,只好以精神力凝结为源源不断的霰弹,在外层空间炸开一朵朵橙红的小火花。 陆忱就是这样一路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力,半搂半抱着刚失去虫蛋、陷入昏厥的他,从遥远的宇宙边缘返回了战争无法波及的布鲁克林——回到他们最初相见的地方。 在短暂的相守后,最终陆忱也长眠于此。 记忆灭顶而来,叶泽一时有些模糊了前世今生的界线,他面前放着一杯据传联邦雄虫们十分爱喝的果茶,已经在小半日的回忆中转凉。 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环忽然轻轻震动了一阵,叶泽垂下目光,伸出手划开光屏,看见粒子显示器上呈现出一道小雄虫的身影。 陆忱正在跟莱恩讨价还价,虽然无法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叶泽还是从小虫崽生动的表情里读到了很多,并且无奈又欣慰地看着他赶走了机器小虫,使自己的“偷看雄崽计划”也被迫搁浅。 叶泽想道,虽然这一世许多事都因自己侥幸重生而发生了变化,陆忱作为他深爱的那个灵魂,脾气和个性却还跟从前一样,与旁虫都不同。 只可惜这次莱恩老伙计将自己当成了重点防范对象,叶泽的思路从上一世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身上划过,不无恶趣味地思忖,如果莱恩发现自己入侵了亲子监控器的摄录装置、还借着他的机器小虫偷看陆忱,不知要气成什么模样。
念及此处,回忆带来的伤痛和遗憾顿时烟消云散,被对崭新生命的盼望所取代,叶泽抬手招来店员吩咐道:“把你们店里所有雄虫爱吃的点心都来一份,用餐盒打包。” 亚雌店员十分欣喜地对着大主顾弯腰离开了,叶泽的目光再度回到私虫光屏上,实时画面中的陆忱正在他居住的客房门口探头探脑,还回头对莱恩喊着什么,管家虫虽然掌控着灶上的厨具,却没有丝毫不耐,只在看向客房时才悄悄撇了撇嘴。 光屏中的幼崽大病初愈,虽然脸色仍然苍白,精神气却很好,一双圆润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像落满了熠熠发光的宇宙矿石,隐约可见日后那只震动主星的大雄虫的音容。 快点长大吧,雄主。 军雌冷淡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转头看向窗外,心境如天宇般开阔。 一只被附近居民散养的尤谷鸟从檐下飞过,今日是布鲁克林雨季来临前万分珍贵的晴天。
第8章 主星来客 传讯铃被按响时,陆忱刚就着莱恩的手服下那瓶难喝无比的促消化药剂。 管家虫的厨艺堪忧,陆忱并没多吃,但雄虫的肠胃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娇贵,稍微吃撑了一点儿就腹痛难忍,只好窝在椅子里葛优瘫。 他两眼呆滞地捧了一杯热水,回味着那副药剂难以言喻的怪味,直到门外传来激烈的交谈声,才找回些恍惚的神智。 半掩的厨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先虫一步进到门内:“哟,陆忱,你这个‘雄虫之耻’竟然还在喝药啊?” 说话的雄虫噗嗤一声,被自己的精彩发言逗笑了:“还不趁早放弃治疗吗?” 莱恩立即喝道:“堂少爷!慎言!” 管家虫被隔在门外,急切地从旁虫的头顶眺望着他家不能轻易动怒的少爷,生怕小雄虫再次被刺激得昏厥。 哪来的白痴送上门找晦气?听这口气好像比蒙恕能打很多。 钢铁心脏的陆忱顿时胃也不胀了、头也不晕了,兴致勃勃地抬头看向面前诸虫。 跨进门内的雄虫身量不算高,生着一头柔顺的银发,像一捧月亮的清辉,只可惜脸虽好看,性情却恶毒。 陆怀察觉到陆忱的目光,嗤笑道:“怎么还坐着?不站起来跟哥哥打个招呼吗?” 他身后还站了一只高大的雌虫,正用军雌们随身配备的粒子刀的刀鞘将莱恩挡在门外,闻言略微皱眉,迟疑了一瞬,却到底没开口指出陆怀的无礼。 陆忱在脑海里翻找了半天,才从原主记忆中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这个讨厌鬼的身份线索。 他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你不是陆悯吗?” 小雄虫看着陆怀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轻笑道:“堂弟,你一次进化的后遗症已经厉害到侵蚀了大脑、让你不会叫人了吗?” 陆怀的本名是陆悯,他雄父陆决与原主的雄父陆凌是同一个雌父所生的亲兄弟。 陆悯的亲雌父出身卑微且早亡,他从小被养在陆决雌君手下,明里暗里受了些亏待,导致一次进化后的天赋等级仅为C+,被心高气傲的陆决赐予一个轻飘飘的“悯”字,在陆家主宅度过了一段备受冷眼的艰难时期。 那时陆忱雄父、雌父俱在,又表现出极有天赋的A级精神力和身体强度,一时间成为主星上无数同龄小虫羡慕的对象。 同样身为尊贵的陆家雄虫、却十分卑微的陆悯也对他十分钦羡,他自觉与陆忱之间天差地别,始终对这位小堂兄毕恭毕敬。 后来陆忱的雌父在世纪大战中牺牲,自己又受到腺体重创、导致天赋等级倒退,甚至不能如期进行二次进化,往日羡他敬他的陆悯立刻审局度势,毫不犹豫地倒向了家主陆凌的新任雌君。 陆忱患病后在主星上陆家住宅度过了格外艰难、苦涩的三年,其中大部分苦楚都要拜眼前这位堂弟陆悯所赐。 原主接受外祖的安排到布鲁克林休养后,陆悯继续依靠陆凌的新雌君蒙伊,得到了许多好处,甚至在对方的大力资助下提前一年完成了二次进化,再度赢得了雄父陆决的重视。 他从此正式更名为“陆怀”,彻底洗脱了晦暗、屈辱的童年经历,与曾经的自己判若二虫。 眼下陆怀称二伯家的堂哥为“弟弟”,正是着意提醒陆忱,他是个没法进行二次进化的废物,因此理应按照完成进化的先后顺序,称呼自己为兄长。 但使他大为意外的是,今日的陆忱竟没有如幼时一般,为了保命唯唯诺诺地不搭腔,或者躲到房间里默默流泪,这让蓄意挑事的陆怀在困惑之余大为不快。 且他平生最恨有虫当面叫出自己的本名,陆忱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了陆怀的怒火。 勃然大怒的雄虫回手抽出身后陆闻的粒子刀,铮的一声霍然弹开了刀鞘,想也不想地向坐在桌边的幼崽劈去。 “少爷!”莱恩打掉了陆闻的虫爪,这只军雌是陆怀雄父与另一只雌侍所生的雌虫,算起来也是陆忱的堂弟。 他不愿少爷与血缘亲虫闹得太僵,所以从眼前二虫闯进门后就始终压抑着怒火,直到陆怀竟要夺刀伤害幼崽。 管家虫目眦欲裂,他一脚踢倒了陆闻,又猛地扑向陆怀。 骄纵跋扈的雄虫被强壮的退役军雌使大力撞上了腰部,身形顿时踉跄,手中的刀却没有片刻放松,一直砍到陆忱坐着的幼崽餐椅上,在光洁的台面上留下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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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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