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一炖好,就托陆英姑娘给送去,用小火温着,醒了就能喝。 姜棠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一醒天都黑了。 桌上烛光闪烁,她身上压了两床被子,额头有些湿粘,像是刚出过汗。 额头冰凉,手脚是暖和的,嗓子也难受了。 陆英在旁边看得直打盹,见姜棠醒了什么瞌睡都没了,她学着陆锦瑶的样子摸摸姜棠的额头,老老实实松了一口气,“可算不怎么热了,大娘子过来看了你两回。你先把药喝了,喝完药再喝鸡汤,饿的话还有吃的呢。” 姜棠嗓子有点干,“我……” 陆英说话劈里啪啦倒豆子似的,“那位燕小娘子已经没事了,她回燕国公府了。安王妃和安阳郡主也回去了。你呀,可真吓人,嗖一下就跳下去了,我都吓坏了。” 姜棠坐起来,“我没事。” 陆英哼了一声,起身先给姜棠拿了杯温水,“没事没事,你睡着的时候热起来两次,是我给你擦身子。你瞎逞什么能……” 她出去拿药,声音越来越远,“你看你,在床上躺了半天吧……” 陆英端着药碗进来,盯着姜棠全喝完,然后把鸡汤端过来,“大夫说得养着,千万不能再着寒气。大娘子让你好好养病,小厨房有赵大娘,其他事有我们呢。” 姜棠点了点头,一口一口喝着鸡汤,“我好了。” 陆英见状又气又心疼,“你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又不是大娘子,用得着你费心救啊……若是救了人什么事都没有也就罢了,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姜棠:“我知道了,陆老妈子。” 陆英虎着脸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姜棠笑着看了陆英一眼,“就算是别人,那种时候我也会救。我会水,不是瞎逞能,若不会水,打死我也不敢下去。” 不会水,下去也是添乱。 姜棠又喝了两口鸡汤,赵大娘的手艺很好,鸡汤最上面的黄油已经撇掉了,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鸡肉炖的酥烂,一夹骨头和肉就分开了。 这算是工伤员工餐吗。 姜棠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听陆英絮絮叨叨,“大娘子说让你歇几天,不好全了不许去伺候,你就该吃吃该喝喝,甭管别的。大娘子的意思事药钱和补品都是宴几堂出,你好好养病就是了。” 姜棠眼睛一亮。 除了工伤员工餐还有病假,吃饭药钱全报销。一想原身冻死在庄子的结局,姜棠觉得自己终于摆脱命运的桎梏。
陆英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姜棠:“因祸得福,高兴。” “这值当高兴?这幸亏是在宴几堂,搁别的院子,生了病谁会给你请大夫,有银子还好,没有就等死吧。”原本越说越气,可到最后陆英叹了口气,“谁让咱们命贱呢……” 主子受伤丫鬟受罚,丫鬟死了无人在意。 这就是命。 姜棠捧着鸡汤,她想起来这儿之后陆英第一次哭,就是怕被赶出去。别人她管不了,但在陆锦瑶这儿,不用担心平白无故被赶出去。 姜棠拉拉陆英的袖子,“鸡汤我喝不完,你帮我喝点吧,放到明天又坏了。” 陆英正伤感着,姜棠非要说吃说喝,“你先喝!实在喝不完等佩兰她们回来了再说。还想吃什么,我去小厨房给你拿。” 姜棠光喝鸡汤就饱了,但是…… “啥都想吃,你多拿点回来。对了,怀兮姐姐她怎么样了?” 陆英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不会带刺的。 微黄的烛光下,陆英偏过头,轻声道:“怀兮姐姐受罚,膝盖跪肿了,大娘子让她好好养着。若不是你跳下去,怀兮姐姐怕是……” 和燕茗双的丫鬟一样,活不成了。 姜棠抱着碗,愣了好一会儿。 受罚不是因为那是怀兮的错,而是因为当时她在燕茗双旁边。 陆英又怕姜棠多想,她也突然难过那么一会儿,“我这次算是看出来了,咱们大娘子是顶好的。你可别瞎想,老实躺着,我去拿饭。” 等陆英一走,屋里又恢复寂静。 姜棠又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时代讲同气连枝,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为陆锦瑶打工,只有陆锦瑶好她们才能好。 到了亥时,陆锦瑶又来看了一次,先是摸摸她额头热不热,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棠摇摇头,“已经好了。” 陆锦瑶揉揉姜棠的脑袋,“好了就好。赵大娘学你做菜有两手,味道极好。” 要不是因为李太医过来给姜棠诊治,估计还得烧着。 陆锦瑶犹豫要不要把顾见山请太医的事告诉姜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说。在她看来,顾见山打点的是不错,私下请太医,从侧门进的,临了还去正院绕了一圈,可万一被发现,他是侯府公子,什么事都不会有。 但姜棠不一样。 姜棠在陆锦瑶手心蹭了两下,“奴婢还会做别的。” 赵大娘只是学会了几道菜,她还会很多。 陆锦瑶:“那也得等好了再说。给你拿了盒蜜饯,喝药的时候吃。燕国公府上送来了不少药材,还有阿胶、燕窝,我也给你带过来了。燕小娘子想登门致谢,让我给拦住了,什么事都得等你好了再说。还有安阳郡主,也送了药材过来。” 虽然多少是看在她的份上,但大部分原因在姜棠身上。 倘若顾见山真的……那姜棠与安阳郡主燕小娘子交好只有好处。 陆锦瑶道:“姜棠,你救了燕小娘子,这救命之恩她必然是要还的,得用到刀尖上知道吗。” 姜棠不懂这些,她可以教。 姜棠认真地点了点头。 看过姜棠,陆锦瑶才去看怀兮,“看看你膝盖。” 怀兮捂着被子,“奴婢膝盖丑得很,大娘子别看了。” 陆锦瑶:“我看看好知道伤势如何。” 怀兮这才把被子掀开,她膝盖青紫肿得老高,已经抹了药,光看着都疼。 陆锦瑶看着心疼,“我都没罚过你……” 怀兮:“奴婢受的不过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姜棠她怎么样了,还好吗。” 若她不主动认罚,燕国公夫人心里还会怪罪大娘子。还有姜棠,她下水救人,也是救她,不能因为她保护不利抵了救命得恩情。 “她已经醒了,你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去看看她。” 怀兮道:“奴婢听大娘子的。” 一天劳心劳力,回到宴几堂,陆锦瑶呆坐了好一会儿。 顾见舟见状给陆锦瑶捏肩捶背,对他来说只要陆锦瑶没事就行,“你有身孕,万事别逞强。” 就是因为她不够强,才让姜棠怀兮她们受苦。陆锦瑶转身抱住顾见舟的腰,“我心里有数。” 顾见舟手拍了拍陆锦瑶的后背,“……阿瑶,上峰对我看重有加,我一定为你挣诰命回来。” 无品无封的叫娘子,只有受了诰封的才能被叫夫人、淑人…… 顾见舟如今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翰林院本就是熬资历的地方,要想更进一步只能下放。 原本顾见舟是舍不得陆锦瑶,可比起让她受委屈,舍不得也不算什么。 陆锦瑶抱得紧了些,顾见舟知道上进最好,她还能省些心。 她才不会说没有诰命也行这种话呢。 陆锦瑶:“我等着。” 宴回堂今夜亮着灯,都到亥时了春台还没回去。 不是他不想回,是公子不发话,没法回。 他望着窗外的随风晃动的树叶,只觉山雨欲来。这会儿,明朝该呼呼大睡了吧。不像他,他命不好,要看公子的冷脸。 公子不说去睡,他就不敢走。 春台伸手拍拍脸,白日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他是怎么拿着公子的腰牌进宫请太医,是如何驮着李太医快马加鞭赶回来,又是怎么从侧门进来,先去的下人房。 现在想,还胆颤心惊呢。 他只是想不通,为何公子要请太医为姜棠姑娘诊治,公子对姜棠也太好了吧。 “想什么呢。”顾见山问道。 春台早就神游天外了,闻言下意识答道:“想公子为何请李太医给姜棠姑娘诊治……” “你说为何。” 当下人的,主子一句话都要反复琢磨。 春台迟疑道:“肯定是小的听错了,您是让小的请李太医给燕小娘子诊治……” 顾见山脸顷刻间就冷了下来,“春台。” 春台当即跪到地上,他伏在地上跪了一会儿,冒死谏言道:“公子,您可别吓小的,您若是喜欢姜棠姑娘,冲四娘子打个招呼,让她来宴回堂做丫鬟。等日后大娘子进门,您护着姜棠姑娘一些就行,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春台觉得可怕,这哪里相配了?姜棠姑娘是长得好看,是做菜好,可她能为公子做什么,对公子的仕途有什么助益。把她弄到宴回堂做丫鬟,看顾着些还不够吗。 这要是被夫人发现,公子受罚不说,姜棠姑娘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事顾见山也想过。 但因为她身份卑微,就要做妾吗。 就算姜棠愿意,他也不愿意,“我不愿意。” 一主一仆,一坐一跪。 顾见山道:“春台,你不愿意在宴回堂伺候,我会向夫人说。但你胆敢往外……” 春台连磕了几个头,“奴才生是宴回堂的人,死是宴回堂的鬼。必定守口如瓶,绝不往外透露半字!可是……” 顾见山:“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从上午到晚上,顾见山想了很多事。拿腰牌让春台去请太医是一时意气。他气姜棠什么都不考虑,更气她救人之后孤零零一个人蹲在那儿。 但如果给他时间想清楚,他还会这么做。 他还记得那一刹那被牵动心神的滋味。除了担忧,难过,可笑的是,还有点无能为力。 除了看着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顾见山不想以后很多次,还像今天这样。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有些人天生就是侯府公子,有人天生就是侯府下人。若是她不愿意呢,他又当如何? 姜棠喜欢的是前院那个管事,她会好颜好色地和韩余清说话,韩余清送她的点心会欢天喜地地收下,她会和韩余清肩并肩一路走…… 和他就不会这样。 姜棠只会怕他,就算救了她,说不报恩就不报恩了。 来世……他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来世没准投生畜生道。 姜棠来世能认得他就怪了。 顾见山攥紧拳头,告诉春台不必如此紧张,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天知地知,除了顾见海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但顾见海是个聪明人,不会乱说。 春台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一会儿是顾见山不去正院用饭,一会儿是看见姜棠姑娘和韩余清说话后的冷脸,他一直想错了啊,他一直揣摩错了公子的心思啊。 回到下人房春台还浑浑噩噩的,往床上一躺,还没躺片刻,就听韩余清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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