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山可以让春台替他去,他身上有伤,行动不便。 但他怕万一姜棠去了,他却没去,从七月初七到今天,有六七日了。 他想见姜棠。 宴几堂那么多的丫鬟,陆锦瑶不一定会带姜棠。 可顾见山想的是,万一她去了呢。 好歹能看一眼,而且,铺子的点心都是她做出来的,顾见山想慎重点。 顾见山起身,从柜子里找了件深色的衣裳,又让春台开私库,看有没有小巧精致的东西,方便带着的。 私库里的东西大多数是皇上赏的。 顾见山立的军功多,又年轻,加上出身好,官职不能升的太快。国库空虚不会赏银子,所以赏赐多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宝物,哪怕顾见山没有成亲,里头也有料子和首饰。 也不知道姜棠都喜欢什么。 镶着宝石的西洋镜应该喜欢,就巴掌大,照人比铜镜清楚。 还有一个红玉做的九曲连环,这个还凑活,他一只手就能攥过来,姜棠应该没见过,留着解着玩。 还有一个空心的金佛像,顾见山不信佛,这些都没摆过,上头没官印和宫印,熔了应该值钱。 春台:“这个小的可真带不上了。” 顾见山未见得能和姜棠说上话,这些东西得让春台带着,“你塞怀里不成吗。” 春台:“真不成。” 顾见山又挑了几样他觉得好看的首饰,别的东西要么太大要么太沉,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宫里赏的东西,顾见山看都不看就让人放进库房,这还是头一回这么细致地看。 随意摆放的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泾渭分明起来。 姜棠喜欢的,一般喜欢的,有点喜欢的,不喜欢的。 库房里还剩一大块羊脂玉的料子,以后还能打别的首饰。 顾见山对着春台交代了几句话,最后道:“明日行事稳妥些,别露出什么马脚。” 春台正了正神色。“小的办事您就放心吧,夫人那边都没露出马脚。” 春台不说帮多大忙,但绝对不给公子扯后腿。 像是看见姜姑娘和四娘子一起走,故意跟姜姑娘说话挤眉弄眼,这种事他绝对不会做。 就当不知道这事,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 顾见山还是不放心,“我刚说的话,你重复一遍。” 春台:“……” 次日,七月十五,也是中元节。 御朝素来敬鬼神,这天有祭亲人的,夜里也不会出门。 故而什么事都是赶着白天干。 十五也是宴几堂发月钱的日子。 除了去滇南的露竹箐湘,剩下的嬷嬷丫鬟婆子都排着队领月钱,虽然赶上中元节了,但一个个眉眼间洋溢着喜意。 再有一个月就是中秋节,中秋也有节礼。 而不等中秋,再过个十多天,天气就慢慢凉快下来了,终于不用这么热了。 估计过两天,绣房的丫鬟们就会过来给主子丫鬟们量尺寸,赶做秋衣。 寿安堂那边顾见轩和顾湘珺要久住,也得做四身秋衣。 姜棠领完月钱,就和半夏一块儿跟着陆锦瑶出门了。 怀兮今儿有事,除了陆锦瑶的几个陪嫁丫鬟,其余丫鬟对铺子的事了解的少之又少。 像半夏她们,根本不知道陆锦瑶有几间嫁妆铺子,几个庄子。 她们心知肚明,陆锦瑶对她们几个并不是完全信任。而且也能看出来,陆锦瑶对陪嫁丫鬟和对原本就是宴几堂的并不一样。 不过,半夏她们也不求一模一样。 一路上,陆锦瑶都在闭目养神,她不说话,姜棠和半夏自然不会多嘴,一路稳稳当当到了订好的茶楼。 订的是雅间,姜棠报了名字之后,店小二直接带着人上三楼,把人引到了屋子门口,“已经有位公子过来了,茶水已经备好了,娘子想吃什么茶点,直接吩咐就好。” 上了三楼,姜棠就看见春台了。 春台跟个门神似的站着门口,见到陆锦瑶行了一个规矩的礼,“小的见过四娘子,五公子在屋里等着。” 顾见山来的早,出来带了两个小厮。春台在外面守着,明朝在里面沏茶倒水。 陆锦瑶点了点头,春台弯腰把门给打开。 里面极其敞亮,装潢是清新典雅,窗户极大,靠窗一张喝茶的方桌,桌上是一方山水茶盘,旁边放着煮茶的碳炉和各种茶点。 顾见山原是坐着的,见陆锦瑶进来站起身道:“见过四嫂。” 陆锦瑶点头以作回礼,“五弟,就直接说正事吧,姜棠,先让五公子看看账本和文书,再把你写的东西给五公子看看。” 姜棠便把和铺子有关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了顾见山面前,放完之后,就悄悄退到了陆锦瑶身后。 站了没一会儿,店小二进来上茶点,应是外头春台点的。 陆锦瑶拿了一个尝了尝,味道不错,但没锦棠居的好吃。 陆锦瑶吃东西的时候顾见山低着头看文书,他看的极慢,好半天不见翻页。 有一部分账本曾给宴回堂送过,看着样子,陆锦瑶估摸着,顾见山压根没看。 又等了半刻钟,顾见山还没看完,陆锦瑶让姜棠半夏都下去,一会儿要商量事,陆锦瑶不希望她们知道。 顾见山抬起头对明朝道:“你也下去吧。” 从屋里出去,姜棠呼了一口气。 春台道:“主子们谈事情,咱们就别在门口守着了,一会儿我告诉小二一声,别去里面打搅。咱们干站着也是站着,两位姐姐,我在旁边定了间屋子,请两位姐姐喝茶。” 春台嘴甜,说话时有分寸,不会让人讨厌。 半夏看了眼姜棠,用眼神询问姜棠的意思。到底是在门口守着,还是去旁边屋子待着。 姜棠想把半夏支开,遂道:“门口不能离人,你先去旁边待一会儿,然后再换我。” 半夏觉得这个主意好,“那行,一会儿我过来替你。” 明朝挑了挑眉,跟半夏去旁边屋子坐着了。 门吱一声关上,春台干笑两声,别看他脸上一片风平浪静,心里早已经乱七八糟了。他一直在门口守着,刚才四娘子过来他多看一眼都不敢。 公子交代了他几句话,他得告诉姜棠。 只是不知道里面什么时候谈好,他又没有机会去旁边屋子“歇歇”。 其实,公子还给他纸条了,若是实在找不着机会,就把这纸递给姜棠,姜棠看过,自然明白公子的心意。 隔着一扇门,里面的声音听不太清。 姜棠环顾四周,看左右没别人,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手帕包,飞快打开,然后朝春台递了过去。 姜棠没说话,顾见山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把东西塞她被子下面,他的小厮肯定知道。 春台眸子瞪大,然后疑惑地看着姜棠,“嗯?” 姜棠不管春台怎么装傻充愣,这东西肯定是要还的。 她压低声音道:“这是你家公子的,现在物归原主。” 春台不可能把这个带回去,他正了正神色,认真道:“姜姑娘先别急,公子有话要我转达给姑娘,这个我不能收,这里不方便,等一会儿进屋再说。这个,姑娘请先收起来。” 姜棠看着手心的茉莉花手串,刚想说话,春台又道:“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姑娘就算不要,也得等听完话之后再做决定。” 姜棠后知后觉,春台说的大概不是她出来一趟不容易,而是顾见山。
随即,她就听春台小声道:“公子伤还没好呢……” 顾见山不会在姜棠面前示弱,哪怕下一刻要疼死,也得撑着口气等姜棠转过身再喊疼。但春台不在乎这个,一来,那不是他的脸面,二来,反正公子不知道。 果然,姜棠把手串重新放回袖袋里,只不过没问公子伤势如何。 等了大约半刻钟,半夏和明朝从屋里出来,“你们进去坐会儿吧。” 姜棠点了点头,旁边屋子也不小,两只用过的茶杯放到了一旁,从这间屋子听不到那边说话,很是安静。 春台连水都没喝,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公子让小的问姑娘,打算何时赎身?赎身之后可有去处?若是银子不够,公子可以先借给姑娘。” 这事儿不能马虎,若是顾见山替姜棠赎身,那姜棠就成了顾见山的丫鬟。 若是赎身之后给安置在顾见山的宅院里,那就成了顾见山的外室,这两个法子都不好,所以只能姜棠自己想办法赎身。 赎身之后,才能说别的。 姜棠现在是陆锦瑶的丫鬟,只要还是一天丫鬟,谈那些事就过于早了。 顾见山自然愿意直接拿银子出来,但他怕姜棠不乐意,才说借与她。 他不知道姜棠有没有想过赎身的事,可他想过。 春台道:“公子说,赎身之后就不必当丫鬟了,做什么都自在。就算到时候姑娘仍然不愿意,自己也有退路。公子还说,只要姑娘还在侯府一天,他就断不会给姑娘添麻烦,让你为难。” 春台凝着眉从怀里掏了掏,先拿出一个西洋镜,又掏出一个九曲连环,放桌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是公子的心意,还有别的,只不过不方便带出来。”春台挠了挠头,“姜姑娘,刚才我说的就是公子要说的话,还有一句……” 春台说得急,好像生怕自己忘了,“那日姑娘走得太快,他有话没说,姑娘说的,他从未想过。公子并非玩笑之人,所思甚多,也希望姑娘别把手串再给公子了。” 顾见山交代了春台许多话,大约是想过很久,连停顿都没有。 他说:“那日她走得太快,我有话没说,她说的那些我没想过。” 春台问哪些,顾见山黑了脸,“不该问的别问。” 所以,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姜棠那天说,我是不会给你做妾,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应该是这句。 顾见山没说一定会娶她,也没有山盟海誓和漂亮话,其实姜棠也不信那些。他只是说先赎身,现在没银子,他能拿出来。 姜棠是头一回知道,有人比她还在意赎身这件事。 袖袋里的手串并不重,但姜棠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下坠的重量。 春台道:“我嘴笨,有些话兴许没说清楚,姑娘哪里没听明白,我再回去问公子。” 姜棠觉得,春台嘴可比顾见山的厉害多了。 顾见山打消了她最深的顾虑,怕被发现,怕惹事上身,然后被赶出庄子。 如果等到赎身之后,姜棠愿意试一试。 就算不试,反正她那时已经赎身了,以顾见山的为人,不会做强取豪夺的事,那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姜棠道:“我能自己赎身,只是想多攒点银子,不用借钱。” 借钱也不会和顾见山借。 春台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那晏回堂可以照顾姑娘生意,只不过晏回堂人太少,加起来就三个。” 春台也希望多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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