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邢刻已经时日无多了,他的想法很简单。 身体的绝境已经无法改变,但许拙的精神和心灵却是可以改变的。所有他给了许拙几乎一切,想要弥补他这一部分的空缺,想要把自己仅剩的东西, 填进许拙缺乏的那一块之中,成为他人生的一半,支撑他活下去。 这本是一场单向牺牲, 奉献自己所有, 目的是为了让另一个灵魂完整。 他当然成功了, 但与此同时, 眼睛重新亮起的许拙,也将视线落注在了他的身上。 他竟然企图去亲吻那样一个残废的自己,企图接纳他,替他溶解掉废物身体所带来的不适。 在那一刻,邢刻感觉到了强烈的害怕、羞耻、以及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爱意。 他在牢笼之中,救起了笼外受伤的小鸟。他本想让小鸟去迎接更广阔的世界,却不料伤好以后的小鸟,只对牢笼里的他歌唱。 即便他已经死在牢笼之中,小鸟也依旧在隔窗望他,想他,持续了往后数十年的时光。 邢刻能在梦里看见,往后数十年时光中,小鸟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的模样。就好像小鸟企图再见他一次的那些时光里,他都在某个地方,切实地看着小鸟,不舍得离去一样。
一直到小鸟也死亡。 在那漫长到让人失语的时光之中,邢刻感觉到了强烈的情绪冲击。他有时会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被巨大的悲怆压到窒息,仿佛再难见天日。 唯有抱住一旁睡得浑身放松的许拙,才能借着他的体温稍稍缓解一些,确定眼下才是现实,而梦不过是一场梦。 然而,这梦很显然不仅仅只是一场梦。 因为在那断续梦境的最终结尾里,邢刻看见小鸟死亡以后,在阳光下留下了一根羽毛。 那羽毛极其轻柔。被吹着,卷着,飘过时间的长河,最终回到了他们的新生。 在小鸟刚刚破壳,而他也还没有被关进牢笼里的时光。 这一次,邢刻看见他的小鸟在睡醒后,眼睛几乎是立刻亮了起来,都不顾还没长齐的羽毛,就扑棱着小翅膀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身后带着耀眼的阳光,和新生的无限希望。 而他也最终拥抱了小鸟。 暗夜流光,天再亮起时,邢刻便再也没有做过这些梦了。 * 许拙隐秘地发现,邢刻最近有了一些变化。 就在他之前说,让邢刻挪挪工作,过年跟他回去陪陪孙芳丽夫妇之后。邢刻不仅处理掉了过年期间的事物,就连平时的事物好像都在一瞬间被压缩了。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和许拙呆在一块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当然,有时他还是会因为工作而晚归,但那种感觉,却和过去不大一样了。 这就好像,人的精力只有十分。 在面对想要克服但却未知的困难时,人会被迫拿出更多的精力,倾注在它的身上,以至于忽略生活中的其他,连时间的流逝都忘却。 一直到攻克完毕,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时候,人才重新变得游刃有余,节奏也紧跟着慢下来。 而等到游刃有余的时候,即便做的还是以前那些工作,面对的还是以前那些人,可心态却不一样了。 变得更从容,也更平静。 精力于是回流,得以望向陪伴在身边的人。 哪怕依旧有需要忙碌的时候,但状态却已经截然不同,有了全新的爱人节奏,得以不被高难度的工作所完全吞噬。 这当然很好啦,谁不想和喜欢的人多相处一段时间呢?只不过有的时候,许拙也会有一点甜蜜的负担。 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成年人,而且是一名教师了。 可按照眼下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他感觉自己都快要被邢刻惯坏了。 邢刻对他本来就没什么底线,在这段时间的变化,精力的回流之后,堪称更没有底线。 就是让许拙坐在他头顶上撒野,他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两人过年回家的那段时间,邢刻每天早上起来晨跑,回到家再给许拙做早点,等他睡醒以后吃。内容之营养精致,把孙芳丽都看得咂舌。 让许拙忍不住辩解:“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妈,他晨跑还是跟我学的呢,我就是回家之后懒了一点- -” “只是回家之后懒了一点?”孙芳丽不信:“阿刻前两天还想买飞机,不是因为你这次回临西赶上春节高峰和他抱怨?” 许拙张了张嘴:“太冤枉了吧,我没抱怨,我就是在火车上夸了句飞机快,过两年通航就不这么麻烦了……” 孙芳丽推推老花镜,一脸高深莫测道:“我懂,我懂。” 和孙芳丽的反应不一样的是,许清朗觉得许拙这样让邢刻照顾着不太好,有点丢他当爹的脸了。 一般在家,那都是许清朗伺候孙芳丽的,从按摩到面膜搅拌都归许清朗来,再看看许拙,同样是自家媳妇,他根本什么也没做嘛,一点都没有得到亲生父亲的真传。 有时候,许清朗给孙芳丽切了个漂漂亮亮的果盘之后,还会一脸骄傲又鄙视地看许拙一眼,脸上摆明了的一排打字:“瞅瞅我,再瞅瞅你,那没用的- -” 气得许拙第二天也开始切果盘。 他切完邢刻切,一家人互相卷。年夜饭外边排了一圈五花八门的果盘,亲戚来他们家走访时,都惊叹许家是不是要改业卖水果了。 是的,孙芳丽和许清朗已经知道了两孩子之间的事,时间是在大学。 那时候许拙的室友们经常被妈妈催着找女朋友,回回打电话都一定会问。孙芳丽没问过,但许拙觉得问肯定也是早晚的事情。 那时的许拙离开家乡,去到北城念大学,已经深感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少了。 他明白入社会之后只会更少,于是他挑了个假期,精力和时间最充沛的时候,和孙芳丽夫妇摊了牌。 许拙是个行动派,他做事的时候通常不会考虑太多,决定要做立刻就去做了。 就连当时课业繁忙的邢刻都是后知后觉的,等他意识到从北城立刻跑回临西的时候,许家已经一片和谐了。 邢刻后来问许拙,是怎么对父母说的。 许拙虽然是行动派,但他当时压力也很大。提前做了很多功课,准备了很多稿件,就预备到时候好好同孙芳丽说一说。 许拙直觉,在这件事上更难说服的是孙芳丽而不是许清朗。 却不想等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的脱稿演讲好不容易激情背完,孙芳丽只给了他一句淡淡的:“就这事啊?” 许拙当时懵了一下说:“对啊。” “你两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高、高中吧。”许拙回忆了一下。 “哦。那我和你爸发现得早一些,初中的时候就觉得你两苗头不对了。” “初、初中?”许拙愣了一下说:“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 孙芳丽当时顿了顿说:“只是没和你说过,但阿刻……” 她是和邢刻说过的,甚至说过一些在当时的孩子听上去,会很锋利的话。 邢刻不像许拙,他不懂得开导人,也不懂得说服人,尤其是感情方面。而他对孙芳丽的感激和包容,大概就体现在他当时受过孙芳丽的伤害,但往后的人生中,他既没有报复过孙芳丽,也没有告诉过许拙。 他把那段伤害就那样吞掉了。 其实很多时候,孙芳丽回想起邢刻的这个行为,都会觉得感慨万千。 年幼的时候,孙芳丽可以不管邢刻,但是她管了,在食物方面几乎视如己出,这不是不相干的大人会对孩子做的事。 而长大之后,邢刻也可以不包容孙芳丽,但他包容了,并且自行消解了那些伤害,这同样不是不相干的孩子会对大人做的事。 她和许清朗有一个亲生的孩子许拙,与此同时,邢刻在很早以前,也其实就等同于他们家的第二个孩子了。 如亲人般相处了那样多年,等到老了,于是也不愿意折腾了。 孩子喜欢,邢刻也是他们看大的。 孙芳丽创业那些年见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比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过一生,更重要的事情了。 许清朗的病情也就卡在了那个声音沙哑的范畴,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对孙芳丽来说,一切就已经够了。 于是乎,邢刻赶到的时候,才会看见许拙一家喝茶的和谐画面。 不过,那画面在之后也少有了。 因为自从许拙毕业之后,给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渐渐的他和邢刻回家的时候,孙芳丽会故意逗他玩,以此来表达想念。 就譬如说,大过年的差两孩子跨越半座临西市,去买一只烧鸡。 这烧鸡不仅限时还要排队,可把许拙和邢刻折腾了个够呛。 好不容易买好,许拙连忙抱着鸡上了车。 没办法,外边太冷啦,许拙人都快被冻晃神了。 可直到关上驾驶门的时候,许拙才发现邢刻竟然还没上车,就站在路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见状,在车内顿了一下。 本来是想开窗问一问邢刻,问他在干什么的。可瞧见外边街道上飞舞的雪花之后,许拙却还是决定下车来。 如果邢刻真的为什么东西而驻足的话,他可不想在远处问他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想在邢刻身边,和他感受同样的环境和温度,然后和他一起看。 “这是……” 那是一朵被撞在玻璃瓶内的小小百花,看着纯真又无暇。 许拙知道这种花,花名叫雪片莲,花语是新生。 这样的白色花朵在过年的临西并不畅销,但却是卖花的小姑娘很认真栽培出来的。 她大概是第一次出来卖花,脸色看上去紧张得不得了,脸颊都被冻僵了。 于是许拙几乎想也没想,就买下了她桌面上所有的雪片莲。 一共两朵。 “怎么突然想买这种花了?”好不容易牵着爱人抱着花上车以后,许拙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好奇地问道。 一旁的邢刻盯着怀里的两朵雪片莲,表情看上去特别认真,好像在见什么新奇的宝物,隔了一会儿,才在许拙的提醒之下,系好安全带。 “我最近总在想一些事。”系好安全带后,邢刻护着雪片莲,垂睫道。 黑色的短发和眼睫,以及同样暗色调的衣服连成一片,同怀里洁白的花朵迥然不同。 “嗯?”许拙回:“什么事啊?” 车辆启动,向前前进,邢刻的目光也重新转投向窗外。 他前段时间总是做那样的梦境,因为太过逼真,清醒过来以后,邢刻有时也还是会为上一世所困。 那时的许拙那么痛苦,而他们之间又有那么多的遗憾。 情绪涌起以后,他便会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许拙好。这虽然不是什么坏事,却也是他被上一世的痛苦所捕获的象征。 而那并不是现实。 哪怕它曾经是事实,却也不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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