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如墨没有作声——虽然按照最先前的推断来看，这徐家有可能就是他父亲出身的家族。
他边听边打量四周。
飞行器的降落点是一处私人港口，因为规模较小，又需要收取一定的停靠费用，来往的人流并不多，甚至相当空旷。
一行人顺着路牌指示向出口走去，沿路上多次见到了相似的符号，那是由三条蜿蜒的褐色枝条所组成的图案，看起来就像是迎风飘扬的三叶草轮廓，却又因为一道竖直朝下的尖锐刻痕而呈现出某种难以描述的凌厉气势。
唐如墨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过去的某个不经意时刻，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样的图案。
修行者的记忆力随着神魂凝实变得越发强悍，在进阶洗髓之时甚至能回忆起婴幼儿时期曾见过的景象，但也并非事无巨细全都记得。
他问天闻宇：“那是什么？”
答案其实已经隐约浮现在他的心里。
果不其然，只听天闻宇说道：“那不就是徐家的族徽咯。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城市，当然要到处做出鲜明标识，用来宣誓是他们的权威。”
洛也想起来了，他好像曾在阿灯的随身物件里见到过这样的标志，只不过那些东西都跟着一起消失不见，他也就断了线索，只能凭借玫瑰星六号学院的信息一路追寻。
现在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己所要寻找的阿灯就是雷武星徐家的徐长灯。这让洛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恨不得能够插上翅膀瞬间飞到徐家本部。
在场几人之中，只有艾斯对自己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兴趣。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了唐如墨身上，但与此同时，也难免把天闻宇牛高马大的身躯纳入到了视野范围之中。
艾斯：“……”
就非常碍眼。
对于这只主动跟来的大灯泡，还要是非常热衷于发光发热的大灯泡，艾斯实在是嫌弃。往常习惯性带着笑意的眼里，此时更是不加掩饰地表现出了这种嫌弃，就差把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偏偏大个子非常迟钝，此时还在一个劲的往唐如墨和艾斯中间挤，殷勤地给唐如墨介绍雷武星上的风土人情。
艾斯几次三番想要插进话来，奈何比不过天闻宇这个本地土著的见多识广，好几次被抢了话头。
艾斯：“……”
1008在众人头顶转悠，全副心神都沉浸到了周围的五光十色之中，没有注意到某种正在逐渐酝酿且越发澎湃的醋意。
还是洛最先反应过来，为了避免天闻宇被心情不爽的艾斯用钞票砸死，他赶紧找了个借口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
艾斯非常满意另一个电灯泡的识相。
他笑眯眯对唐如墨说道：“其实我也来过这里几次，知道有几家好吃的小店，不如我们……”
话没说完，一个年轻的姑娘突然摔到了他的面前。
艾斯：“……？”
姑娘抬起头，五官秀丽姣好，只是脸上有道道泪痕，泛红的眼眶里含着晶莹水光。
艾斯：“你是……”
姑娘一把揪住了他的裤脚，颤声道：“亲爱的，求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艾斯：“……！！！”
一道探究的目光从身侧投来。
艾斯吓得瞬间没了笑容，连忙把对方扶了起来，嘴里碎碎念道：“姑娘，药不可以乱吃，话更不可以乱说啊，而且也别满大街见着人就喊亲爱的，造成误会就不好了……”
“我没有乱喊！！”姑娘瞪大双眼，五指紧紧扣着艾斯的手腕，用沙哑的哭腔含泪控诉，“说好一起离开这里，当初的海誓山盟，难道你都忘记了！？”
艾斯苦恼：“你认错了人吧？”
姑娘倔强得很：“我没有认错，你休想否认！”
艾斯飞快看了唐如墨，后者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幽深。
他心下一慌，觉得很有必要尽快挽救自己的清白，便沉声问道：“你说没认错，那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姑娘：“当然知道啊，你不就是艾斯吗！”
艾斯：“……”
糟糕，好像自己挖坑给自己跳了。
第64章 小巷之中
艾斯没想到这年轻女子居然真认识自己。
“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 也不能随随便便毁我清白。”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义正辞严发问，“你说我们之间有海誓山盟, 有么证据？”
女子听了这话，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似乎是因为过于愤怒而浑身发抖：“证据？你居然问我要证据！该占的便宜都让你给占了，结果现在翻脸不认账, 还来问我要证据！？我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平白拿自己的清白来毁你清白？”
由于这处私人港口空间并不大, 她的声音更是硬生生拔高了八度，所以很容易引起来往路人的注意。
他们或远或近驻足, 异样的目光中含着打量, 还有些低声的议论隐隐约约传来。
艾斯：“……”
艾斯深切意识到如果再让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娘胡说八道下去，自己也许就要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连忙大声：“你冷静。”
女子不依不饶：“你都要抛弃我远走高飞了, 还怎么叫我冷静？果然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明明你在床上说得那么好听……”
“你冷静！”艾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当他不笑时, 五官神态便呈现出近乎淡漠无情的冰冷。
女子控诉的气势顿时蔫了, 瞪着眼珠子盯着他半晌，哭哭啼啼开口：“你让我怎么冷静啊, 我被你用完就丢……呜呜呜……现在已经……呜呜呜……无家可归了……”
艾斯木然, 想真是好大一口锅。
周围的议论更多了。
“天哪, 这是什么样的人渣？”
“看着长得挺俊, 没想到是衣冠禽兽呢。”
“报警吧, 这种渣男怨女之间的事情还是让警察来解决比较合适，他们在这嚷嚷实在太污染耳朵了。”
……
眼见着整个停靠港口大厅里的人都快要围过来凑热闹，唐如墨伸搭上了艾斯的肩膀。
艾斯瞬间扭头, 脸上的表情委屈极了：“墨墨，我没有。”
唐如墨：“……”
艾斯：“我真没有。”
唐如墨：“我信。”
此话一出，艾斯就像是即将搁浅的大鱼被一巨浪送回海里，瞬间又焕发出勃勃生机。他对于旁人的猜测议论视若无睹，泰然自若地对年轻女子说道：“麻烦松手，谢谢。”
女子还想要故伎重施。
艾斯的理智已经重新回笼，另一只手按上了对方紧紧扣住他腕的五指，温声安慰道：“知道自己错付了就为时不晚，与其沉浸过去不如展望将来，将怨气发泄在无辜的路人身上只能图一时爽快，并不是多么明智的行为。”
女子：“……”
女子：“你、你根本就是想要撇清责任……”
艾斯的笑容礼貌而真挚，他提议道：“如果小姐不相信的话，我们大可一起前去查看这里的监控记录，这样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是刚刚降落到这颗星球……”
女子：“那是因为你走了之后再回来……“
艾斯脾气很好，继续说道：“如果小姐还不相信的话，可以再去查查我在雷武星的出入境记录，就能知道我近八十年都没有来过这里……是的，请别惊讶，我已经是至少八十岁的老爷爷了。”
他微微一顿，笑意更深：“毕竟小姐你看上去年纪轻轻，花容月貌，应该不至于同我这样的老爷爷有过海誓山盟吧？”
雷武星人的普遍寿命在一百二十岁，八十岁确实算得上是老人家。女子表情一僵，觉得自己好像哭不下去了。
其实我也八十岁，只是驻颜有术罢了——这样的话自然而然到了嘴边，却又因为某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坚持，给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受着周围逐渐变化的目光，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你跟我来。”
艾斯笑着讨价还价：“你放手。”
女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
艾斯立即转头招呼着表情各异的三人——目光当然主要是放在了唐如墨身上，其余两只电灯泡只是顺便：“我们走吧。”
女子：“喂！”
艾斯：“还有么事吗？”
女子：“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认识你……”
如果放在以前，艾斯肯定会想要探个究竟，但正在却没么兴趣，耸耸肩道：“不好奇啊，毕竟知道越多危险越多，所以我一般都会保持良好的态度，能不知道就不知道。”
女子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一时有些怔住，想这和奶奶说的可不一样！
但她毕竟脑子灵活，念电转之下，张口说了句：“你还记得杜千源吗？”
艾斯迈开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这个名字，他还真有印象。
*****
“往这边走。”
名叫杜闻歌的年轻女子褪去了在港口大厅的歇斯底里，如今表现出了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活泼灵动。
她步履轻盈走在前头，不时提醒身后几人注意在什么地方转弯，哪里会有积水和杂物。
他们如今穿行在徐家领地某处的狭窄小巷之中，周围墙壁上多的是各种来源不明的斑斑痕迹，一路走去，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唐如墨本来没想要跟着，但是在看到艾斯脸上一闪而逝的古怪表情之后，他鬼使神差改变了主意。
天闻宇和洛走在最后头，艾斯走在最前面。唐如墨看着前面的沉默背影，突然有些不习惯对方这样安静。
……但这也太奇怪了。毕竟他一直以来都讨厌聒噪，艾斯不说话，不是正好合了他的意？
唐如墨蹙了蹙眉，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过去一直忽视的某个问题。只可惜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一扇布满了锈迹的铁门。
门没上锁，杜闻歌随手推开，对里面那位正坐在竹椅上抿茶的人影说道：“奶奶，我把他带来了。”
人影微微侧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银白色的齐耳短发垂落至耳后，尽管岁月的沧桑已经给她的面部留下了深深的皱纹，但也隐约能想象出年轻时的姣好容貌。
她的举止动作透着优雅，颇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
“艾斯，真是好久不见。”老人家放下茶杯，笑着打了声招呼，说，“还记得我吗？”
艾斯沉默了一会儿，也笑：“当然记得，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机会。”
他看了杜闻歌一眼：“但是你怎么会想到让自己的孙女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又喊，居然把我整的跟个负汉似的。”
杜闻歌吐了吐舌头。
“闻歌打小就喜欢角色扮演，我不过是想要满足一下她的表现欲望。”
杜千源神色温和，缓缓说道：“当然了，最主要是为了引起你的兴趣。不然的话，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来见我这个老太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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