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暮雪立在了围墙之上,看着这群捂着心口的道士们就像是在看待蝼蚁。 她能以一人之力迎战化境期火鸦,更何况这群空有武力的普通道士? 夜风吹过来,她只身立于高处,雪一般的衣袂飘扬,月光之下,宛若神祇。冰冷的怒气像是在心头引了一束火,她垂目看着底下哀嚎不已的道士,看着那被毁掉的屋子中央曝露出来的地牢一角,眉心逐渐显出了一抹红色的痕迹,如同一道火光,令她的模样透露出了两分妖冶。 身后已有玹瑛城众人闻声赶来。 那个抓走小魇鬼的老道想必是被吓到了,没再打算应敌,从前殿里跑出来后直接就往外逃去,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炼丹的小炉。魇鬼一直都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它注意到了老道士,尖叫了一声就向他扑了过去。 离暮雪看着那老道跑向道观大门,眼见着就要跑出去。她眼神一变,猛地甩手一挥,一面火墙就从地上冲了起来,擦着老道的脚尖轰地烧在了他的跟前。 老道士躲避不及,脸上当即被火焰灼伤,起了一脸的燎泡。他先是一愣,直到伸手往脸上一碰,才凄厉地惨叫了起来:“啊——!” 本被他抱在怀里的丹炉掉在了地上,往一旁滚开了一段距离。盖子哐当打开,从里面滚出一个鲜红的肉球来。 肉球仿佛格外不禁摔,落地之后就跟滩烂泥一样在地上淌开了一片。然而在魇鬼冲向老道想要去夺他腰间的收妖袋时,它却忽然就又聚拢起来,唧唧怪叫了两声,一下朝魇鬼弹了过去。 魇鬼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身影都已经接近透明。它一心只奔着老道士的收妖袋而去,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这个邪物。等到它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东西已经弹到了它身上。 只见它被肉球黏上的那一瞬间,自被黏上的那一处起,浑身就开始被一层肉糜一样恶心的东西覆盖。肉糜上面青紫的血管在此刻偾起,一下一下汩汩地涌动着,似乎是在吸收魇鬼的灵力。唧唧的嘈杂的怪叫声越加透露出了几丝兴奋,哪怕它只是那副令人反胃的不起眼模样,都能让人感受到它的贪婪。 以魇鬼目前的实力,哪里还能敌得过这个被无数少女血炼化出来的邪物?只听得它在之后骤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像是在经受难捱的痛苦。 离暮雪不由眼底一暗。 “师姐。” 归不弃最先赶到离暮雪身边。 他们被魇鬼的幻境所迷惑,始终都没有察觉到异样。一直到道观里炸出了地震一般的响声,幻境被波及,维持不住原貌了,他们才察觉到出事了。 看到道观里遭受的毁灭性的破坏,又看到魇鬼正在被蚕食,前殿院里还有蔓延的大火,归不弃当即握紧了手里的剑,飞身就朝魇鬼刺了过去。 然而离暮雪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在他飞身过去的时候,她一把掷出了手中的剑。 一道寒光擦着耳畔掠过。归不弃被这道光刺得闭了闭眼,但也就是这么一瞬的工夫,待他再睁眼看去,碧雪剑已经将魇鬼一剑洞穿。 而剑刃穿魇鬼之身而过的时候,一颗带满了血丝的肉球也被剑锋钉在了地上。它像是不死心,唧唧地扭动怪叫着,一下子又变成了一大滩的血肉交错的腥气的烂泥,想要攀上碧雪剑剑身,又被上面的寒气逼迫得收了回去,不得不停止蔓延恢复成最初的肉球模样。 魇鬼趁着这一刻,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老道士的收妖袋,将里头的小魇鬼放了出来。 小魇鬼看起来也没有比大魇鬼好多少,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像是褪了色一样变得灰扑扑的。直到大魇鬼向它靠过去,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气渡给它,它才动了动,身上的颜色又慢慢浓郁起来,然后抬起了头。它望着大魇鬼,眼睛一眨又一眨,竟是滚下了两颗晶亮的眼泪来,一下子扑进了大魇鬼的怀里,浑身都发着抖。 看到一大一小相拥的两只魇鬼,归不弃表情稍许迟顿了一下。但也就只是一瞬,很快他眼神一凝,又再次朝它们攻了过去。 “莫伤它们。” 离暮雪飞身下来,替魇鬼挡下了归不弃的杀招。 她握住了归不弃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又道了一遍:“到此为止就好。” 她知道归不弃还在在意她昨晚受伤之事,不肯放过始作俑者。以她的脾气,她本也不会轻易地原谅,甚至不十倍百倍地去讨还就已经很不错了。但说到底,魇鬼的本意从来都不是伤人,更不用说伤她,而且昨晚也已经有一只魇鬼死在了她的剑下,确实也没必要再纠缠不休。 归不弃望向离暮雪。这一望,他就是一愣:“师姐……”师姐眉心的那一道火焰般的红痕,是……赤云?
第11章 东林之乱(十一) “像你这种废物,不…… 趁着归不弃被离暮雪挡下的间隙,两只魇鬼在更多的人到达之前先行逃离了。离暮雪也没有阻止。她不知道归不弃在怀疑什么,只觉得自方才起,体内的灵力就有些不受自己控制,令她心火越盛,很想破坏些什么。 “师姐。”曹潜领着众弟子随后而来,抱拳做了一揖,问道,“发生了何事?” 离暮雪压下了这股暴戾的情绪,视线投向地牢入口,跟他们道:“将里头的人救出来。” “那下面关了人?”玹瑛城的人闻言都是一愕,便不再迟疑,纷纷按照吩咐往那坍塌的地牢入口而去。 离暮雪和归不弃看着他们清理掉了入口的碎石和杂物,有一个弟子先行下去了,然后喊上来:“曹师兄,你们快来!这里关了好多受了伤的姑娘!”然后曹潜和林苍陆他们就先后下去了。 那老道士被脸上的燎泡痛得满身大汗嘴唇惨白。他虽然懂一些降妖之术,但在正统的修仙门派面前,他也不过是个蹩脚的江湖术士罢了。看到离暮雪掀开后院房顶从地下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的行迹败露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打算跟离暮雪对战,只想赶紧逃命。 但他却终究晚了一步,当虚空中突现火墙,当看到自己培育了多时的那团肉球一般的东西被锋利的剑钉在地上,当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一男一女眼中冷冽锐利的锋芒,他知道:完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是耳顺之年,但其实他已经有九十岁了,离百岁长寿不过临门一脚,可是他却还没有摸到升仙的门道。 修仙之事,本也要看根骨机缘,不是什么人生来就能拥有修仙的命格。什么“天地人”三级,莫说天级根骨,在普通家庭,哪怕出生的孩子能拥有人级根骨都已经能算得上是上辈子积了德,是老天爷恩赐的幸运了。因为只有拥有灵根之人才是能够修仙的,而更多的普通人根本就没有灵根,也就这辈子都和升仙无缘。 老道士他便是那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之一。他出生的那晚,漫天霞光,他家里人以为穷了几代了,终于要在这一代出一个厉害的人物。他父亲去请了一个修士替他摸骨看命格,结果却被告知他并没有灵根。第二天他们才在邻里的聊天内容中得知,是隔壁村里跟他同一时刻出生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被测出拥有地级灵根,天还没亮就被镇长和父母送往修仙门派里去了。 他的家庭自此之后遭受了许多的嘲笑,说他们真是想修仙想疯了,要是什么家庭都能出受天命之人,那这世上早就修道者满街跑了。他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父母家人也因此疏远他,觉得他是丧门星,于是慢慢的,想要摆脱命运得道升仙的想法就成了他的执念。 他来到东林镇的道观修道,一待就是几十年,从一个扫地的小道士一步步当上掌权者。修仙门派的弟子是怎么修习的,他也跟着一样做,然而容貌虽然延缓衰老了,可身体的机能却仍旧和普通人一样一日日地衰败下去。他知道这样下去,很快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头了。 后来他在一次除妖途中结识了一个魔修,对方对他的正统修习方式嗤之以鼻,并亲手给他示范了提升修为的捷径。看着对方的手掌从沾染了粘稠血液的被杀害的人的心口收回来,他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才知道这世上存在着逆天改命的办法。 于是他从那个魔修手里得到了一项适用于他的体格的法术。只不过这项法术需要他取得大量的处子之血以供炼化,所以这些年他陆陆续续从各地的人贩子手上买了许多处子之身的少女。外人都以为他是个解救被拐卖少女的大善人,甚至连那些被他买下的少女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她们被暗暗地带到东林镇,被关进道观底下的地牢,遭受了一系列非人的对待,她们才知道她们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一批一批的少女被关进地牢,成了培育邪物的养料。老道士通过这个炼化出来的邪物获得了延年益寿的方法,他跟这诡异的肉球完成了建立在杀戮和剥削之上的共生。 这么多年过来了,他最初的那一点人性早已在“长生不老”四个字面前丢弃了,他甚至已经无所谓这群“养料”能活多久。死了就死了,再去找下一个就行了。反正在这世上,女人活着也没什么用处,无非就是传宗接代这一个任务。现在能够为他的“道”而死,也算是给她们无趣的人生增加了一点意义,是死得其所。 他是那么想当然地沉迷在自己建立起来的这个小王国里,在这个王国里,他就是王,他享受这样掌控别人生命的乐趣。 只是这些养料都太不安分了,每一个在刚来的时候都要大吵大闹一番,他总得派人仔细地盯着才能保证她们不逃脱,保证自己的秘密不被发现。他想找到一种让她们更服帖更听话的方法,让她们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为他的长生不老奉献自身。 小魇鬼的出现对他而言是一件天降的好事。魇鬼能控制人的精神力,只要抓住魇鬼并驯化,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出风险了。所以他将小魇鬼抓走了,他美滋滋地想着,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践行他的大道。 直到此刻,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破坏,他的性命被拿捏在他人的手里,看到对方完全碾压常人的实力,他才恍然地明白:原来有些差距,不是他努力就能够追得上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凭什么他苦心孤诣多年却迟迟没有触到玄机,而这些小年轻却可以那么轻易地得到?凭什么一定要有灵根才能修仙?凭什么越是想要活下去的人却越是只能早早死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他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他不想就这样认命了,他还想,继续活! 曹潜几人已经救醒了地牢里的少女们,正逐个逐个地将她们带到上面来。离暮雪和归不弃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过去,也就片刻的工夫,再回过神来就正好看到这蓬头垢面满脸燎泡的老道士发了疯一样朝他们扑了过来:“把它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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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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