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冷的冰粒在碧雪剑上凝集,鲜艳的彼岸花瓣每每被剑锋挡下之时便被寒霜裹挟爆破。漫天的血色花雨变成了鹅毛大雪,雪花沾湿皮肤的瞬间,带来的却是灼烧般的炽热的疼痛。 萧寂两指夹住一朵彼岸花挡住碧雪剑的攻势,看到铮亮的剑刃照出他的脸,他的脸颊上沁出了好几道血痕。素衣人戴的斗笠上,雪白的轻纱被寒风从中间掀开,露出来的里头的下半张脸上,纵横交错的尽是歪扭伤痕。 萧寂眉心倏然一拧。 就在离暮雪抬掌朝他侧颈劈来的时候,他弃花格挡,旋身途中反手往后抓住斗笠边缘,将覆了面纱的斗笠从对方头上摘了下来。 乌黑的发丝被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却仍留有几缕松松垂挂脸侧。离暮雪被摘了斗笠,满脸的黑褐色伤疤便曝露在了萧寂的眼前。她抬眸朝他扫去,脸上无甚表情,看起来却比魔鬼更加可怕。 远处,玹瑛城众人已经御剑而来。萧寂神色变了一变,没再恋战,只一把将手中斗笠朝离暮雪掷还回去,然后挥袖扬下了一片细密如针的彼岸花雨,足尖轻点带着阿楚飞身远去。 “师姐!” 步燕青和裴子夜、洛星渊三人领着三十名弟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结果却还只来得及看清萧寂和阿楚远去的漆黑的衣袍。眼看他们三人提剑便要去追,离暮雪拦了一把,淡声道:“罢了,不必追。”
“师姐和玉师弟都还好吗?” “无碍。”离暮雪应道。她将剑归了鞘,重新戴上斗笠,伸手递给玉云琅将他从勾蜮背上拉了下来:“有没有受伤?” 玉云琅摇摇头,看看离暮雪又看看步燕青三人,生平第一次遭遇生死一线的战斗场景,让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过神来。衣服又破脸又脏,模样呆得很。 勾蜮在一旁打了个鼻响。 “可恶,竟然让他逃了。”步燕青不甘心地朝萧寂离开的方向望了眼,转而疑惑询问:“所以他就是萧寂?堂堂幽暝城城主,为何要千里迢迢派人抓玉师弟走?” “抓玉师弟是表象,以玉师弟的性命相要挟,诱师姐前来才是目的。”裴子夜分析道,“否则按照他们的脚程,不可能至今还只到达这十里坡,早该入了幽暝城境内。” “为了师姐?”步燕青越发不解,“他要诱师姐前来做什么?难道他还真的想抓师姐去当花肥啊?” 二师兄私以为幽暝城城主恐怕是病得不轻。 不过虽然二师兄的想法多少有点天马行空,但这确实也是裴子夜没想通的地方。若说萧寂对师姐别无所图,又怎么会从落霞镇到他们玹瑛城地界内几次三番纠缠? 裴子夜心里没底,不免又朝离暮雪走近了一步,轻拧起眉问她:“师姐方才同他交手,萧寂可透露什么了吗?” 经裴子夜一提醒,玉云琅想起了方才被萧寂抢走的那颗血石。他拉了拉离暮雪的袖子:“姐姐……” “一个性情变态的魔头,能说出什么正常的话来?”离暮雪无情无绪地评价了一句。她停顿了一下,又接下去:“大抵是得知我曾在落霞镇遇麒麟,故而来找我索要一样物件。” “什么物件?” “麒麟血石。”离暮雪回答,“据他所言,若得麒麟血石,便可把握住即将到来的大机缘。”
第102章 套路 按照离暮雪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 古籍中有记载, 神兽麒麟体内含天地之力,血液无法被世间万物所吸收,落地便只化为红色血石。然而得麒麟血石者是否便能把握住即将出现的这场大机缘, 在场众人都不知道, 甚至连离啸山和木喻霖他们都从未提起过。 萧寂是从何处得知的天机,他们不清楚。想当初在落霞镇,他们是在偶然之下碰到麒麟和蛟的那场大战的,但萧寂此次既然是为了麒麟血石而来, 可想而知那时候他必然也在场。那么他当时出现, 难道也是一场意外?一场让他从幽暝城路远迢迢去往落霞镇的意外? 如此想来,怕是萧寂他早已得知麒麟将在那里现身。由此推论, 他口中所言的“得麒麟血石便可把握机缘”, 十有八-九是句真话。 “那师姐……真有麒麟血石啊?”步燕青听着裴子夜的推论听得都愣了,“都没影的事儿, 他有必要跑那么大老远搞这一出么?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四处寻找麒麟下落,要是麒麟血石这么容易得,那还不是早就人手一颗了?” “碰运气。”洛星渊凉声道了句。 “不错。”裴子夜赞同洛星渊的观点,“怕是正因麒麟血石难得,他才会找上师姐。毕竟当时正逢麒麟与蛟大战,要使麒麟受伤流血,也只有那时最为可能。” “既然如此, 咱们还是赶紧回去把这个情况告诉师尊和木师叔他们吧。”步燕青右手在左掌心捶了一拳, “可不能这么容易的让魔修占了先机!” 一伙人商量定了, 便同来时一样浩浩汤汤地往玹瑛城赶回去。 离暮雪觉得有些疲累,便没御剑,同玉云琅一起坐在了勾蜮背上让驮着走。她盘着腿闭目养神,碧雪剑横在身前——虽然这话说出来有些僭越, 但玹瑛城的弟子看着素白戴笠的她半隐在仙兽雪亮的长毛之中,觉得她好像是个从异界乘着坐骑而来的落拓散仙,半点不染俗世尘埃。 “姐姐。”趁着周围没人,玉云琅凑过去,在离暮雪耳边小声唤道:“姐姐。” “嗯?”离暮雪眼睛没睁开,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得到了她的回应,玉云琅便又往前挪了一挪,声音还是压着的,问道:“姐姐方才为何不与三位师兄说实话?”她刚刚说那些话是萧寂说的,但其实明明是她说的呀!现在平白让大家认为这个变态城主是个能预先堪得天机的神人,想想就很生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得麒麟血石便可把握机缘”这件事是真的,他姐姐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既然秘密已经守不住,究竟是他还是谁传出来的又有何区别?”离暮雪道,“况且我也不过随口诈一诈他罢了,此事到底有多少可信度,谁又能说得准?” 隔着一层朦胧的雪纱,玉云琅看不清离暮雪说这话时的表情。不过听她的语气平平似乎并不在意,玉云琅便也信了她的解释。“那姐姐刚才给他们的那颗血石?” “假的。” “啊?”麒麟血石还能造假啊? 正因为麒麟血石世所罕见,所以才好造假。毕竟都没人见到过,假不假的谁知道?不过就是随便找了颗红色的晶石又在上面加了两层看起来很了不得的金光,然后就制成了方才被她托在掌心里头的颇能唬人的模样。 当然,对方终归是魔域二十四境综合实力最强的幽暝城的城主。为了不被萧寂当场识破,离暮雪还从麒麟崽屁股墩上揪了两根毛注入到了晶石里头。添加了神兽气息的红色晶石质感越加逼真,灵气厚重,连麒麟崽看了都想开口喊爹的那种程度。 可谓是修真界第一造假高手。 省略麒麟崽的屁股毛这一桥段,离暮雪简单把情况跟玉云琅说了。豆芽菜最开始一脸震惊,消化完了之后反倒幸灾乐祸起来:“我就说嘛,管他是小鸡还是小鸭,都不可能斗得过我姐姐!” 就该这个混蛋老变态吃吃苦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轻易来他们玹瑛城的地盘撒野哼! ——哎哟,刚刚摔得背脊好疼。 离暮雪缓缓运着灵力治疗刚才受到的内外伤,听到玉云琅的话后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嗤”地轻笑了一声。 嗯,小鸡。 绰号很不错,配得上幽暝城城主的威名。 *** 十里坡数百里外,萧城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又多了一个叫人闻风丧胆的绰号。他带着阿楚从空中下落地面,往前直走了两步后,眉心猝然拧了一下,然后将憋了许久的血吐了出来。 “城主。” 萧寂抬了抬手,阻止了阿楚想说的话。“无妨。调息片刻就行。” 日暮沉沉,将人影拉得斜长。萧寂被阿楚扶着走进前头岩洞,盘腿坐了下来。漆黑厚重的长袍解下,阿楚这才看到萧寂背上有一长道深可见骨的伤。衣料已经被血浸湿黏在身上,也得亏穿的是一身黑,否则刚才在离暮雪的面前就得露出马脚。 阿楚在受了离暮雪一剑后又被勾蜮扫了一尾巴,伤势也不轻。萧寂扔了一罐药给他,一边解开上衣自行疗伤一边道:“城中有人起了异心,这次急信催我回去便是为了要我的命。可惜……”药粉倒在伤口上,疼痛让萧寂本就苍白的脸孔越加失了两分血色,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活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接下去,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可惜还差了点工夫,也就只配拌进土里当肥料。” 阿楚一边沉默地听着萧寂的话,一边已经将自己胸口的剑伤处理完了。见萧寂找不准背上的伤口,他便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瓶,帮他把药粉撒了上去。 萧寂裸-着上半身,半低下头稍往前倾。肤白唇红,形如玉雕。发尾的几颗奇楠珠散出凝神静气的异香,在鼻息之间萦绕,让他整个人邪气更盛。 哪怕是刚经历了一场内乱,他的命都差点交代在那儿,他在提起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颓漫含笑的,似乎对那些现已埋在幽暝城他冥宫后花园当花肥的人会做出诱杀他这个决定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们修的就是杀戮道。杀人与被杀对他们而言犹如家常便饭,谁都想取强者而代之。他们的身边只有暂时没对自己动杀心的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伙伴。 “利益面前,结盟和瓦解都只在旦夕之间,人人都以为自己能是螳螂后面的黄雀,实则……呵,不过都只能是那只蝉罢了。” “阿楚。”萧寂叫了阿楚一声,视线往后撇了一撇,“他日你若想杀我,可记得只身而来,千万不要和他们一样犯蠢。” 阿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片刻后方敛下眼睫应了声:“是。” 萧寂笑笑,没就此事继续多说什么。夕阳斜撒,薄薄的一层暖光笼着大地,将他瓷白的身体也镀上了些许柔和的韵致。萧寂将方才夺到的红色血石取出来了,摊在手心里头看。 血石上环绕的金光丝丝缕缕地在表面流动,里头潜藏的力量不磅礴,不如那时候在落霞镇山上遇到麒麟时的恐怖,但也的确有些熟悉的威压。 “这就是麒麟血石?”阿楚坐到了萧寂身边,看着这粒在日光下几近透明的晶石问道。 萧寂偏头看向他,扬了扬唇角:“怎么,觉得不像?” “说不好。”黑衣少年表情冷冷的,思索了一会儿后方又接下去,“但总觉得离暮雪放弃得太轻易了些。” 若说一开始她寡不敌众,不得不将麒麟血石让出,可后来玹瑛城众人皆已赶到,情势是他们二人落了下风,按照离暮雪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让他们把血石带走,甚至连追都没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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