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一袭黑衣的身影,低头抱着一个小酒坛独行,林子里静悄悄的,连一声鸟叫也无。 那人面若霜雪满头华发,临近魔宫时有一只胖脸狐狸拱开大门嘤嘤嘤跑出来迎接,那人伸手摸了摸狐狸脑袋,带着它一齐进门去了。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火颂的眼前幽幽黑了下来,耳边琅月道:“如何?”火颂扶着树干手指微动,撑站起来后几度开口,仍是不知该说什么,哑口片刻后道:“主上似乎……过得并不好。” 那一头白发…… 琅月执起他的手,“我们下次再来看好不好,”他摸摸火颂的额头:“这里风大,吹多了你会生病的。” “……” 琅月甫一带着人离开,片刻后原地却瞬间出现另一个身影。 那人黑衣白发,在原地转了转,将目光定在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原本漠然的神色微动。 火颂自那天回去后开始断断续续的发热,琅月心内早已后悔不已,暗自决定不再将他轻易带出去。 火颂在窗边支着肘,脸朝着窗外似在走神。 琅月轻手轻脚过去,“在看什么?” “风变暖,三月春了。” “是啊,外面的花开得极好,出去看看么。” 火颂神色微动,“桃花么?” “嗯。” 他状似想了想,忽然对琅月道:“过来。” “怎的了?”琅月走过去,猝不及防被火颂拽着衣襟拉扯下来,两唇狠狠相撞,磕出血来,火颂却并未停止,伸手扯掉了他的腰间带勾,奈何自己的身体无法有任何反应,闭了闭眼,朝琅月扬起下巴:“来。” 琅月喉头微动,“你身体还未好……” 火颂打断道:“莫废话!来!” 琅月深深看了他半响,俯下身去。 …… 三月微风宜人,从窗外幽幽灌进来,拂在床上的两人身上,琅月起身去关了窗,听到身后的人用微哑的声音道:“你想喝酒么?” “嗯?” 火颂不紧不慢道:“天还未黑,你若是去摘两罐子桃花回来,今晚我便给你酿坛酒。” 仿佛一瞬间被惊喜砸中,琅月眼神微亮,扑过去扒在他身上,“真的么?” 火颂似有几分困倦了,声音变低:“你若不信也可不去,倒让我省了些事儿……” “去!我去!”琅月去穿上外衣,俯身在他脸上一吻:“等我回来。” 火颂唔了一声,模模糊糊道:“晚上你回来后叫我醒来便可……” 琅月满心欢喜出门去,提了两罐子在桃林里穿梭,细细筛选,专挑那些长得最好的桃花折下来,待到夜晚时分,他提着桃花回去后,原本该躺在床上休息的人却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屋子的空冷。 偌大的魔宫里回响着呜呜嘤嘤的声音,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脸上挂着晶莹泪珠,划动着刚学会走路的脚丫子摇摇晃晃的去追逐那片宽大的袖角。 原本在半空中飘飞的袖角幽幽停下来,一声喟叹响起:“急什么,又不是不要你了。” 小婴儿被一双手抱起,他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一边呜嘤一边往他怀里钻,“粑粑……粑粑……” 孟云池将他抱在怀里摸了摸脑袋,干脆一起抱了出去,外面独身而立的人早已等候多时,火颂面上含笑,声音和煦,清浅道:“主上。” 经年生死一别,如今故人再见,已物是人非。 孟云池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火颂。” 胖脸狐狸将那扒开一条小缝朝里偷看的小小身影叼着衣服提回来,小声对他开口:“嘤……嘤嘤……” 这可不兴看啊小宝贝,乖乖待着别动啊。 闵运用手将它的大脸糊开,不折不挠的爬过去继续偷看。 冬飞再次叼着他的后颈衣服将人提过来,劝说:“嘤嘤……嘤……” 闵运睁着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着它,半响忽然嘴一瘪,哇的一声哭起来:“哇啊……粑……粑粑……” 冬飞顿时手忙脚乱,用嘴巴去拱这焉坏儿的老祖宗求他别哭了,闵运充耳不闻,继续扯着嗓子叫唤,冬飞嘤嘤嘤起来,也快要哭了。 孟云池仿佛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一般,低着头为火颂冲泡茶水。 有一绺白发垂落在额前,被他漫不经心的随手别到耳后去,将杯子推到火颂面前,“好了,喝吧。” 火颂察觉到殿中空冷的气息,有些迟疑的开口:“主上……似乎变化了许多。” 孟云池抬头:“你也是。” 上善若水,若说曾经的孟云池温柔和煦若春水,那现在水凝成了冬日里的三尺寒冰,徒增满身淡漠与拒人千里之外,光是看着便觉遥不可及,遑论接近。 火颂端起茶杯:“主上那孩子,应当是生得玉雪可爱。” “是否玉雪可爱我不知道,但那芯子里是黑的,”孟云池道:“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火颂脸上不自觉带了笑:“那这孩子的母亲定然是个极合主上心意的妙人了。” 孟云池支颐,似乎回想到了什么,微微眯眼:“是啊,就是贪睡了些,现在都还未醒。” 火颂算了算时间,已经申时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主上不去哄哄他么,这么小的孩子最是依赖父母,哭成这样可是被什么吓到了?” 孟云池揉揉额头:“随他去,只是想嚎嗓子罢了。” 二人闭口不谈过往,只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闲常,至最后火颂微叹一声,道了句:“往主上能成全。” 孟云池瞧着他:“你果真要如此?” “是,”火颂的神色平静:“我意已决。” 孟云池捋袖起身,叹道:“人生重活一世不易,下了这个决定你便回不了头。” 火颂也跟着起身,郑重朝他行了个礼:“我该还上我欠下的。” 二人望着窗外窸窸窣窣随风飘落的桃花瓣,具无言下来。 “好,我知道了。”孟云池轻声答应,他垂下眼来:“但是我要你的一缕神魂。” 火颂没问为什么,直接应道:“是。” 孟云池将手放在他的头顶上,上上下下的搜寻一遍,脸上微不可见的闪过一缕异色,随后取了他一缕神魂。 火颂只觉一阵头晕,整个人险些栽倒下来,孟云池伸手将他一扶,低声道:“好了,随我来吧。” 他施施然背着手出了魔宫,也不管身后哭出猪叫的闵运,火颂有些犹疑的回头望了望,随后抬脚跟上孟云池的脚步。 奉溪放开的神识忽的一拢,随即破门而出,在空中化成一道流光远去。 他停在禁谷前,收起御剑急奔而去,终于在禁谷深处看到了两个身影。 一人着黑衣,一人为红发,两个人影站在息门之前。 奉溪上前几步,“云……池?” 黑衣的人回过头来,淡淡道:“奉溪。” 奉溪看了看他二人,“息门出了什么事了么?为何你二人……” “封印破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发觉,奉溪,”孟云池背着手看他:“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得叫沉渊鬼门里的地鬼们都出来乱闹一通,才能把你那发散的注意力给拉回来一点点。” 奉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孟云池除了那一头白发,面容似乎丝毫未变,但性子却是冰冷了不少。奉溪不想再多言徒增他的厌恶,便收了手在一旁静看他们要如何。 火颂朝着中央的虚空位置:“这里是么?” “嗯。” 火颂仰头,脸上黯色一闪而过,喃喃道:“确实该还了。” 他回头似乎想看看孟云池,朝虚空伸出手去,然而一股大力袭来,火颂的整个身形忽的被息门拉入其中,刚刚开口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不——!!!” 迟来一步的琅月一扑而上,没能抓住火颂的最后一角衣袖,眼睁睁看着他被息门内部拽走。 琅月回头怒吼,面目狰狞:“为什么!!!” 孟云池古井无波的回望他。 瞧见他这般反应,琅月不再多说,当即纵身一跃,跳入息门之中。 火颂非是息门中产物,隶属于大三千里的轮回里寿数有限,没有琅月的不死长生,寻常人根本无法在息门里随意穿梭。他若无意中落入混乱跳跃的时间线里,或许会迷失在须臾与亘古之间,也或许会被瞬间耗尽所有寿数直达生命尽头,更有可能落入鬼门之中,被众地鬼们分食殆尽,尸骨无存,几乎没有一个好的下场。 他分明就是进去送死的。 琅月手脚发颤,在偌大到望不见底的息门里搜寻起来,生怕看到哪一种结果,然而越是找他也越是绝望。 息门太大了,大到无边无界,他根本不知道火颂会到哪里去。 随着时间缓慢推移,他疯狂搜寻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琅月似有所觉,忽的转了身急奔某个地方而去。 沉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海,那不断翻腾滚动的海浪由一只只地鬼组成,它们互相掰扯撕咬,互不相让,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杀戮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贪妄孽海,瞧一眼便叫人浑身冰凉,头皮发麻。 这里像个畜牲窝。 而琅月正是从这窝里爬出来的主宰。 他看见海里有一片衣角,正是昨日他亲手给火颂穿上的那件素色团纹长衫,上面还散发着火颂的气息,琅月瞪大眼睛一眨不眨,一头扎进海里去,不理会身上的撕咬伸手去够那方衣角。 还差一点。 琅月一击挥开趴在身上啃咬的一只地鬼,探出上半身去,终于捏住了那方衣角,往回一拽,发现原来这方衣角是唯一剩下的东西,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连着。 他惊愕的转过头去,只见旁边的几只地鬼还在嚼着什么东西,隐约可见那一张张开合的裂缝大嘴里混合着骨碴的模糊肉碎,在对方口中发出阵阵咀嚼声。 琅月霎时脑子里只剩下乍然而响的尖锐嗡吟,仿佛要顺着神经钻入骨髓里,疼得他近乎抽搐。 他想要尖叫,想要发疯,想将这些地鬼们全部一只一只撕碎在手下,但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来得及偏头呕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宛若一个窒息濒死的重症病人。 从上午到傍晚,孟云池在息门旁边站了多久,奉溪也在旁边看了他多久。 直到最后一丝残阳消失在远山之下,巍然耸立的息门终于传来一丝动静,从里面掉出个满身是血的狼藉身影来,咳了几下便不动了,像个死人。 孟云池挑眉,踱步过去绕着琅月慢慢转了一圈,开口道:“怎么,找到了么?” 琅月不出声。 “我猜你是找到了。”孟云池脸上露出个诡谲的笑来,叫一旁的奉溪见了都在心底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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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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