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用。 凌放看向着陆坡原本喜人的白雪。他这个月, 刚跳完不止一次标准台,今天在这个高度, 其实只是高了20-30米, 可是看去——下面仿佛是扭曲的、噬人的白色深渊。 额头上, 已经有冷汗流下来。 他如果勉强松手,哪怕撑得到起跳点,右膝也会完全不能发力。 这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对死亡的恐惧,让凌放牢牢地攥着坐在身下的出发门横杆,像一个第一次接触跳雪的新人那样,完全无法放手。 手越握越紧。 方唐在半腰处的教练台观望着上面。他等了足足十五分钟,没看到人下来,只远远看着最后叶飞流拉了凌放一把,从助滑道出去,还立刻摘下了凌放的护目镜。 方唐从教练台看不清这两个人站在出发点那边是在沟通什么,觉得放心不下,从教练台出发绕到跳台后侧,想登电梯。 电梯门开了。 方唐眼看着,凌放被叶飞流扶着,一脚高一脚低几步走出电梯,走到自己面前。 或许是因为从逆光的方向看向阴影里的方唐,凌放的眼神莫名失焦,小脸儿煞白。 “这是怎么了?”方唐立刻迎过去。 叶飞流重重地皱着眉。 他在跳台上面把凌放从滑道扶出来,看凌放脸色苍白,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立刻就想背着凌放下来的。 凌放非不让他背,要自己走路,每一步都力求踏到实地,仿佛在倔强地确认什么,但右腿明显不太碰地。 到了电梯里,凌放就已经把大部分重心依靠在叶飞流身上了。 叶飞流脱掉手套,摘掉凌放的头盔,用手摸摸孩子的头,这才发现,零下六度的天气,凌放的刘海,湿透了。 乌黑的发丝狼狈凌乱,被汗浸透了刘海,发梢甚至已经开始结冰。 凌放硬撑到了这里,已经因为强忍剧痛,消耗了大部分的体力。 他右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幸好叶飞流及时托住,然后半抱着他。 “马上去医院!”“我联系老刘和司机……”“怎么了这是?”人们的声音乱糟糟,轰隆隆地响。 凌放觉得他的感知仿佛和周围的环境隔开了一样,疼到有些恍惚。 他本来以为,下跳台就好了。 现在下来了,却还是不太好。 凌放连话都有些说不完整,他强忍着剧痛。 跳雪连身服是高密度纤维材质,不大透风透气,运动员们都是里面穿一层尽可能贴身的纯棉打底。 凌放忍到连身服里的背上都是冷汗,纯棉打底的背心已经湿透了一次,冷嗖嗖地贴在背上。 感觉眼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凌放咬紧了牙关,下意识抬头,想看着叶飞流,告诉他的教练—— “我……疼……” 三个半小时后。 当地医院的外科诊室外,叶飞流拿着一份诊断报告,在医院的休息长椅上找到凌放和方唐。 “检查结果加急出来了你的膝盖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可能要找心理医生了……”方唐一脸忧色地,看着叶飞流和凌放。 凌放沉默。 现在,膝盖的那阵疼已经平息了,他的膝盖好好的,活动自如,一切感觉也和平时一样。 但是那一刻、和随后将近二十分钟里,那无来由的尖锐的痛,实在是太真实了。 就像是骨头被一次又一次地碾碎那么痛,就是让人宁可失去知觉以头抢地、也不想再有感知那么痛。 像是千万条神经被架在火上灼烧那么痛。 就像是,他前世伤的那次一样。 做完全套检查,继续留在本地医院意义不大。他们出院返回住处,这天晚上,凌放被安置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 他已经一点都不疼了,但是,又真的很疲惫。 忍痛当真是很消耗体力的。 身体对疼痛的认知是一种警兆,容易激起各类应激反应,甚至包括毫不相干的免疫系统的反应,长期忍痛对人体有很负面的影响,最严重可能引发休克昏迷。 凌放现在想想,他没准宁可昏迷。 别看就那么不到半小时的疼,清醒着承受,会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 他很累,脑子里也想不了什么。 刚满17岁不久的少年,脸颊陷在柔软的鹅毛枕头里,被裹着厚厚的棉被,昏昏沉沉睡去了。 刚入睡就开始做梦,没有什么具体情节的梦,就很累,感觉一直在逃亡一样往前跑。 追赶他的是一团混沌的黑影,可能是疼痛,也可能,是死亡。 突然转角处有了一面镜子,奔跑的他,莫名又坐在了镜子前,用那天看到尼诺一样的姿势,掀开身下的毯子——空的! 空的! 在噩梦里,凌放在一阵晕眩和惶恐后,用理智安慰自己:“不会的,是梦、是梦……” “是梦……”他喃喃自语着。他太累了,感受着来自睡眠不可抗拒而温柔的拉扯,沉沉睡去。 叶飞流守着熟睡中还在被子里挣动的小徒弟,拿着毛巾给他擦了擦汗。 他还把凌放姥姥给他织的那顶萨摩耶毛帽子,放在凌放手边,希望这种旧物的气息能让他安稳些。 直到看着凌放安稳地睡着了,叶飞流才出门去隔壁房间。 就在隔壁房间里,叶飞流跟他已经亲如战友的搭档 、助理教练兼本次出国领队的方唐,产生了俩人搭伙工作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执。 “必须向国内报备!而且明天标准台的比赛,凌放不能参加!” 他们仔细问了凌放的情况,虽然得到的回应不多,但非常怀疑这是PTSD。 虽然原因不明。 方唐甚至想,或许是因为那个法国孩子尼诺。 “尼诺的腿不是从膝盖以下截肢了吗?凌放可能就是太共情了所以产生了某种幻觉。之前在标准台出现的那些恍惚、茫然、兴奋度多变等状况,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共情能力强,看了些别人的案例就产生PTSD了?” 叶飞流很自责,“之前因为,他本人没受过什么伤,甚至在我印象里,他连别的运动员受伤现场都没当面瞧见过,再加上凌放的性格,我是真没往这儿想过……” “但是标准台其实不受太大影响,不是吗?一路走来都这样。”叶飞流反对方唐关于立即停赛的意见。 方唐克制地揉揉额头:“老叶,如果这真是已经成了病症的PTSD的话,现在出现了幻觉疼痛,就表示非常严重,他不应该再在这里比赛了。”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根本就不懂作为运动员会怎么想!”叶飞流烦躁地揪着头发。 高大的男人,在小小的宾馆房间里像头困兽一样暴躁地转着圈。 “老方,凌放需要明天顺利比赛,来证明这个毛病起码对他的标准台没有影响。否则的话,回国连面临什么都不知道!上面甚至有可能要求他转项目!” 叶飞流停下混乱转圈的步伐,冲着方唐说。 方唐对他拍桌子了,“那也不能用孩子的安全开玩笑!你敢说他明天就会好吗?那万一今天这是彻底诱发了呢!?他明天上去,万一膝盖明明就也痛得半死,但就是性子倔,觉得是正式比赛当着那么多各国观众,偏偏就是要跳。跳出事要怎么办!?” 叶飞流隐忍地抹了把脸,“方唐,凌放他是性子倔,但不是没有脑子,你看今天训练的时候,他、他不就自己乖乖的下来了吗!” 方唐炸了,“他是乖乖的下来了吗,他那是自己不知道思想斗争了多少次,好歹知道命要紧吧???” “就中间每一个瞬间,只要没完全腿软,我估摸着他都有可能松手!今天这可是130多米,这孩子可能从此就……”方唐说不下去了,拍着桌子瞪着叶飞流。 叶飞流也回瞪着搭档,但是压低了声音,“……咱俩也别这么大声,凌放在隔壁睡……” 叶飞流握紧拳,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又想了想,说:“要不可以问问凌放,看他是怎么想的?” 方唐摇头,嘴抿成一条直线:“你少来,我不需要问他也知道。老叶你是大赌徒,小放就是个小赌徒。今天这一场训练多惊险,我到现在,连回想都不敢回想!要是出了事,咱们怎么跟他家长交代、怎么跟国家交代。你想过吗?”
叶飞流又开始绕着屋子转圈圈,“老方,你相信我一次,相信凌放一次。他真的不是那种为了什么面子和观众就会冒着危险,报销自己整个赛季乃至职业生涯的孩子。一场,就这一场,只参加明天一场比赛,只晚一天上报。咱们在赛前叮嘱好他,有任何问题都立刻停手,好吗?” 他停下来,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对方唐掏心掏肺:“中国的跳雪好难啊,终于有这样的一个希望了,好难啊,老方……你明明也知道啊……” 方唐直视着叶飞流的眼睛,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100个小红包,大家手速快!
第58章 两个教练憋了一宿, 第二天,精神萎靡地看着神清气爽、斗志昂扬的凌放,来跟他们打招呼。 凌放是按着闹钟起来的, 正常准备去参加决赛呢。 一大早, 他刚一起床就发觉, 自己的膝盖啥毛病都没有,脑子也啥毛病都没有。 昨天和疼痛对抗累得半死, 反而睡得不错。 这种不幸中的一点阴差阳错的小确幸, 让他心情莫名地好。 凌放很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去多想以后。 事实上, 凌放带着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想管叶飞流和方唐打算怎么跟上面汇报自己的情况。他还难得有些鸵鸟心态,不打算赛前直接问他顶着四个黑眼圈的俩教练。 其实,以凌放对自己的把握, 标准台, 他说没事就是没事。 但他有点怕上面领导们慎重过头……而且, 也有点担心, 自己还能不能被允许继续这次的冬季赛季标准台赛程。 唔,就不多琢磨了!现在能比一场是一场吧! 今天就是世界杯四山系列赛加米施-帕滕基兴分站, 男子个人K90标准台决赛日了。 凌放也和在俄罗斯下塔吉尔洲际杯认识的、去年冬季世界杯系列赛总积分排名第二的挪威老哥克努特, 再次相遇。 克努特这个奇人, 如果肯用冬季世界杯的水平正常参加夏季大奖赛, 很可能稳拿年度积分前三。 年度冬季世界杯、夏季大奖赛的积分总排名前十五位, 有奥运资格赛豁免权,可以直入冬奥决赛。偏偏克努特就是不乐意夏天比赛! 因此, 克努特几乎需要打满冬季赛事, 才能获得对等的豁免权。 反正, 这位在平昌冬奥周期进入巅峰期的光头挪威老哥,对比赛是没在怕的! 在北欧跳雪运动最强势的挪威、芬兰、瑞士三国之内,也就是芬兰的小将克里斯多夫,未来可以对他产生威胁。 克努特跟凌放,是从去年冬天在俄罗斯下塔吉尔相识后,一别至今,今冬才又得以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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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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