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变成黑夜,星光铺满地面,外头终于传来了动静。程家晏和纪潜之有说有笑地路过门口,看到里面躺成一条死鱼的傅明,不免愣了愣。 程家晏:“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个问题问得好。”傅明保持微笑,语气阴森森地透着一股杀意,“我也想问,为什么我还在这儿?” 程家晏拍打额头,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跑进来给傅明松绑。 “实在对不住,我听到长梦丹就把你给忘了。长梦丹你知道吗?世上最难解的□□,简直人间极品……五行老人真是名不虚传,颇费我一番功夫……” 这话唠,提起医术就特别能说。 傅明从绳索中解脱出来,摇摇晃晃扶墙站好。他懒怠搭理兴奋状态的程家晏,一边活动着手腕,整理凌乱不堪的衣衫。 门外的纪潜之看着傅明,思索良久,突然恍然大悟:“你是常顺山庄里喜欢江如姑娘的傻小子!我说怎么觉得眼熟……” “……” 傅明已经不想吐槽什么了。 纪潜之转头,教训跟在身后的白枭:“让你请程大夫,怎么把别人也带来了?” “当时他们醉得太厉害。”白枭面无表情,向教主作报告,“认人太麻烦,不如全部带回来。” 敢情这姑娘是个脸盲。 “醉汉长得都差不多。” 白枭似乎听见了傅明的心声,如此补充道。 “也罢,见面都是缘分。”纪潜之心情不错,对傅明和程家晏说道,“我在前院设下酒宴,既为赔礼,也是道谢,二位可否赏光?” 有宴席,当然要去。 傅明出得门来,被侍女们簇拥着送到另外一间屋子里,沐浴更衣。呈上来的衣服是象牙白色,袖口腰间以黑色为点缀。仔细看去,衣料上绣着极为精致的花纹,从领口到衣摆,浑然一体。看似简洁,实则繁复。 魔教待遇真好。 傅明想起书中设定,魔教暗中掌管着许多产业,从花街到酒楼,再到粮食运输。论资产,江湖少有能与其匹敌的门派。 这也是武林中人虽然常年痛骂魔教,却始终无可奈何的原因之一。 可惜上一任教主是两个变态,如今的纪潜之又一心复仇,魔教的名声江河日下。魔教手里握着的财产,最终也成为一场空。 都是题外话。 傅明穿好衣服,在侍女的指引下来到前院。纪潜之和程家晏早就到场,不知在聊些什么,笑得很开心。 酒宴设在露天庭院里,四周点着灯笼。暖黄光晕与星辉交相映衬,将庭院的景色烘托得亦幻亦真。而纪潜之坐在那里,却仿佛并不存在。 虚幻的,完美的。毫无真实感的。 傅明走过去,和两人打招呼。纪潜之转头看见他,脸上神情微顿,继而恢复笑容。 “这身衣服很衬你。”纪潜之说,“白枭眼光不错。” “白枭?” 纪潜之嗯了一声,替傅明拉开座椅。“她替你准备的衣服。大概是赔礼。” 傅明回忆起白枭冷若冰霜的模样,以及狠厉果决的态度,实在很难和赔礼两个字联系起来。 “说什么呢你俩,喝酒喝酒。”程家晏横里插进来,将一大坛酒放置在桌上,张开双臂抱住二人肩膀。“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我解了长梦丹的毒,纪淮呢,姑且也算救了病人。好事成双,不醉不归!” “什么叫姑且也算救了病人……” 纪潜之低语着,和傅明目光撞上,轻微弯了弯嘴角。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安静无声地望着傅明,仿佛将他整个人都装了进去。
第18章 十八 傅明又喝醉了。 这是无可避免的结果。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所以当他清醒后,发现自己趴在酒宴桌上,也不觉着意外。庭院里一片清冷,没有其他人的踪影。 傅明扶着桌子站稳身体,走了几步,看到睡在地上的程家晏。后者四仰八叉地躺着,头发和衣衫都沾染了草屑露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这家伙脸上挂着满足而诡异的笑意,连眼角下面的泪痣也变得鲜活起来。 傅明跨过程家晏的身体,在庭院内搜寻一圈,没有找着纪潜之。屋顶上方似乎有窸窣之声,傅明抬头,便发现了对方的身影。 今晚没有月亮,深蓝夜幕上挂着无数细碎闪亮的星星。纪潜之坐在屋顶上,手里拎着一小坛酒,偶尔喝上两口。漫天星辉落下来,为他披上一层朦胧光衣。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纪潜之闻言望去,看见傅明出现在屋顶上,并不惊讶,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酒坛。 “过来坐?” 恭敬不如从命,傅明走至纪潜之身边,随便坐下。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瞧见周围远近的建筑,层楼叠榭,碧瓦朱甍。其间道路盘综复杂,弯弯绕绕犹如迷宫。 “听闻魔教位处西南,与百回川相隔不远。”傅明说,“这却是我第一次来。” 地方不好找。真靠傅明自己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进来。 “外面设有路障,平常人难以闯入。”纪潜之简单解释道,“其实你所见楼台殿阁,一草一木,均为阵法。若有外敌突袭,也能抵挡片刻。”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说实话,住在里面很不方便。我刚来的时候,经常迷路。” 傅明几乎没有听过纪潜之讲魔教的经历。唯一的一次,是多年以前,在洛青城的酒楼卧房里。纪潜之扯开衣服,给他看身体上交错纵横的伤口。语气低落失望,怪罪着傅明的漠不关心。 师兄,你根本不会惦念我。 “那现在呢?” 傅明问。 “什么?”纪潜之下意识问了一句,继而反应过来,“现在偶尔也会走错,比如明明想去练剑,结果走到伙房……” 听到这里,傅明突然笑出声来。 “难道不是因为你饿了吗?” “怎么会。” 纪潜之随口否认,看向傅明,不由愣怔。 “再怎么说,练剑的地方,和伙房差得也太远了……”傅明笑着笑着,脸上传来微温触感。他沉默下来,看着纪潜之伸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水渍。 在无比贴近的距离里,两人呼吸交错,清晰可闻。 “有那么好笑?” “……嗯。” 傅明喉间滚动,发出个模糊不清的单音。 纪潜之稍受打击,坐回去继续喝酒。傅明顺手拿过酒坛,也灌了两口。 “我说啊。” “嗯?” “我醉了,所以问你几件事,你不用当真。”傅明说,“听闻你在查纪家之事,倘若真有幕后凶手,你待如何?” 纪潜之似乎没想到傅明会提起这个。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降温。 但他还是回答了问题。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引起武林动荡,成为千古罪人?” “无妨。” “哪怕波及无辜?你要报仇,却也会生出新的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放下过去……” 眼前一花,傅明被推倒,脊背狠狠撞击在屋顶瓦片上。纪潜之揪着他的领口,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知道什么?” “家族,师门,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们难道不无辜?”纪潜之居高临下俯视傅明,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你们正道人士,总爱说些没用的漂亮话。” 肩胛骨硌得生疼。傅明想要挪动身体,但此刻他动弹不得。 “这不只是纪家的事。” 纪潜之说,“我无需和你解释。现在你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 傅明立刻点头。纪潜之放开他,默不作声地独自喝酒。 过了片刻,傅明又说。 “其实不一定要做魔教教主,当个正道大侠也挺好的。等你忙完,可以考虑一下。” 回答傅明的,是酒坛摔碎的声音。在同时他跳起来,灵活躲闪着袭来的碎瓷片,翻身跃下屋顶。 “教主息怒,教主息怒哇……” 傅明一边喊着,用轻功逃出庭院。被惊醒的程家晏猛然坐起,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何事。 “怎么了?怎么了?” 傅明离开前院,沿着昏暗无光的小道前行。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闷重而混沌。或许是喝了太多酒,连思考和行动都变得异常起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 他自言自语,低低笑起来。 “竟然对一本书真情实感?” 纪潜之只是虚拟的人物。是书里的主角。而傅明的任务是修正书内剧情,调查缺失细节,挽回主角的未来。 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事都不该做。 任何多余的感情也不该产生。 翌日,程家晏救治的病人醒了。 听闻消息,傅明立即赶过去。刚清醒的夏家大少爷坐在床沿,神情迷茫,沉默不语。 程家晏替此人把脉,又问了几句,没能得到应答。 纪潜之拨开程家晏,站到夏家少爷面前,弯腰与其对视。 他说了三句话。 “你父亲死了。” “夏有天现在是夏川阁阁主。” “你知道自己被谁下药?” 听完纪潜之的言语,夏家大少爷眼珠微动,似是极困难地开了口。多年未曾正常说话,他的声音粗糙艰涩,如同石头磨砺砂纸。 “父亲……何故逝去?” 纪潜之不答。他的眼神冰寒彻骨,死死盯着对方。 迫于威压,夏家大少爷不得不放弃提问,转而说起下药的事来。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仿佛随时可能昏厥过去。 “长梦丹……是二弟骗我吞服。怪我大意……察觉时已经太晚。我从不知他将我当做眼中钉,也不知他如此渴望阁主之位……” “夏川阁心法只传阁主,父亲常说,如若我继承夏川阁,就传我心法。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说至动情处,他不禁落泪,将湿淋淋的脸埋进双手里。 纪潜之起身,一言不发离开卧房。傅明没有跟出去,他大致能猜到纪潜之接下来的行动。 夏家大少爷哭了很久,缓过气来,向房间里的人问话。 “这是何处?你们是何人?” 傅明答道:“这里是魔教的地盘。我是路人甲,你不用在意。” 旁边,程家晏正在奋笔疾书,记录长梦丹消解后的症状,顾不上理睬病人。夏家大少爷迷茫无措地坐着,呆滞问道。 “是魔教救了我?打算拿我做什么?” “好生养病,好好活着。”纪潜之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个佩刀的黑衣人,约莫是魔教弟子。“等时机到了,你可以在天下人面前申冤。” 说罢,纪潜之转向程家晏与傅明:“教内事务繁杂,不能留客。我让属下准备了路上行囊,二位今日便可离开。” “好。” 傅明应答,抬脚踏出房门,又折回来带上程家晏,一路拖拽着离开。沉浸在药理分析中的程大夫,犹自拿着纸笔,边走边写。嘴里叽里咕噜,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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