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傅明忍不住出口成脏。 他在树上呆了一整天。夜幕降临时,魔教的人找过来,请他回软香阁。当然,他没有动弹。 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不敢对傅明动粗,只能默默退开。眼看月亮攀上树梢,挂在当空,又逐渐沉落下去,傅明终于神思困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个觉睡得很不踏实。可能是由于躺在树上的缘故,他的脊背极度酸痛,腿脚筋脉也困倦发麻。他想换个姿势,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在难以忍耐的煎熬与困倦中,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几经挣扎,终于清醒过来。 入目是雕镂精巧的屋顶房梁。空气里燃着什么香,味道甘甜缠绵,沁人心脾。傅明眨了眨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屋内陈设,半晌,才认出这是软香阁的卧房。 ……怎么回来的? 傅明毫无印象。他费力地扭转头,看到纪潜之就睡在身侧。两人肢体交缠,呼吸清晰可闻,也不知这姿势维持了多久。 难怪没睡好。 傅明挪动身体,打算把胳膊抽回来,活动活动筋骨。谁知他刚动弹,纪潜之便睁开眼睛,哑声说了句早。 “昨夜师兄睡得真沉,差点儿摔下树来,幸亏我及时赶到。”纪潜之翘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傅明,“师兄真喜欢呆在树上,但是夜间寒气重,容易着凉,以后还是回房睡罢。” 寥寥几句,傅明已经明白前后因由。 昨晚他入睡后,是纪潜之把他弄回了软香阁。 “谢教主关心,路某受宠若惊。”傅明往床边挪了挪,避开纪潜之的眼神。他还没想好恰当的应对方式,因此显得有些心虚,说话也底气不足。“树上风景好,因此多呆了会儿。教主若是不喜欢,以后我便不去了。” 这话含着几分委曲求全的意思。 纪潜之望着傅明低眉顺眼的模样,微微摇头,叹道:“师兄,别演了。” 傅明不放弃,继续说道:“我姓路,不叫傅明。匕首和剑法的事,日后我会向教主解释,还望教主仔细思量。傅兄已故,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剩下的话,傅明没能说出来。纪潜之直接凑过来,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言语。微凉柔软的唇舌相互厮磨,紧接着这温柔化作掠夺,仿佛要将傅明生吞活剥。 “唔……” 傅明喉头滚动,发出模糊不清的□□。他根本没有办法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已。纪潜之翻身压住他,加重亲吻的动作,左手顺势滑入松散衣衫,揉捏胸膛凸起之处。 “等等,等等……”傅明勉强推开纪潜之,喘息着问道:“教主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问得真奇怪,当然是行亲近之事。” 纪潜之抬手握住傅明指尖,以一种极为□□的姿势舔舐着。傅明脊背发麻,连忙挣脱了手,向后退去。慌乱之中,他忘记自己正在床边,身体顿时凌空,差点儿跌下床去。 纪潜之手疾眼快,直接揽住傅明的腰,把他摁回床铺。 “……我不明白。” 傅明望着上方的纪潜之,喃喃说话。他的头发散乱一片,丝丝缕缕落在脸颊上,遮挡了大半视线。 “你既当我是师兄,为何还要如此?” 且不说“傅明师兄”和纪潜之只是同门关系,师兄弟之间行此狎昵之事,实在违背伦理纲常。按照傅明对纪潜之的了解,这不合理。 “为何不能?” 纪潜之反问道:“你是我师兄,那又如何?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傅明愣住了。 他看着纪潜之。对方也在看他,黑漆漆的眼眸里只有单纯的疑惑,仿佛傅明提了什么荒唐的问题。 傅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不正常。 眼前这个纪潜之,根本不正常。 “师兄莫闹别扭。”纪潜之拨开傅明脸上的发丝,柔声说道:“你我本该多加亲近,免得生分了。只有这样,以前那些误会争吵,今后才不会再发生……” 傅明哑然,不知该说什么。纪潜之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顺着下颚弧线滑至脖颈,又挑开散乱衣襟。正在这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个陌生男音,语调谦恭而犹疑。 “禀报教主,北边来了消息,是有关石永苍的。事关重大,还请教主过目。” 纪潜之动作微顿,神色显出几分不悦,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看了看身下衣衫大敞的傅明,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 “我得出去一趟,师兄自便,不要乱跑。” 交代完毕,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门离开。听到门框闭合的响动,傅明总算卸了身上力气,头疼般捂住额角,□□一声。 “越来越不明白了……” 无论是纪潜之的变化,还是身份问题的解决办法。 所有的事情搅合成一团浆糊,理不清任何头绪。 照这样下去,他真能顺利完成任务,最大程度拯救剧情吗?被扭曲的主角,还能回到正途吗? 傅明不知道。 甚至无法猜想。 “哔——” 熟悉到厌烦的提示音在脑内响起。 “嗨,我是乐谷。” 傅明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随口问道:“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乐谷开了个玩笑,继而说道:“我就想问问你,任务进行得怎么样,大概哪天能回来。科里已经有人起疑,我瞒不了太久。” “还得一段时间。不着急,只要消息没传到上面去,就不成问题。”傅明坐起身来,一边掩住衣襟,寻找外衫和鞋袜。他发现床头矮凳上整齐叠放着崭新的衣物,象牙白色,银丝绣线,大约是侍女重新准备了东西。 “我遇到点儿麻烦。” 傅明拿过衣物,一件件穿在身上,顺便和乐谷解释。 “前几天,我不小心在主角面前暴露旧时身份,恐怕会对剧情产生影响。后面的行动需要仔细规划,任务难度也有所增加……” “暴露身份?”乐谷打断他的发言,语气变得奇怪起来。“这种死而复生的事情,如何暴露,谁会相信?” 傅明沉默。解释太麻烦,说出来只显得荒唐可笑。 “算了算了……”乐谷似乎心情不太好,说话带着一股焦躁劲儿。“我只希望你分清虚实,别投入太多感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傅明,你工作向来做得很好,别犯傻……书里的东西总归是假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 傅明系好腰带,又穿上新鞋袜。他始终有点儿心不在焉,语气也不自觉掺杂了敷衍的情绪。“我的任务是纠正剧情,挽回损失,这个我比谁都清楚。只是事情比较复杂,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至于其他的,你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 乐谷提高声调,近乎讥讽地质问道:“傅明,你真当我傻,随便几句话就能骗过去?” “虚拟世界运行期间,产生的数据经过计算,会以文本形式部分呈现。我不在书里,但我长眼睛,会看字。就算文本不能显示所有剧情,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傅明,我不是瞎子,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不小心暴露身份,可如果你有心隐瞒,谁能真正知道?这他妈不是失误能诱发的事故——” 乐谷一改往日闲散活泼的态度,言语咄咄逼人,甚至还爆了粗。连珠炮似的质问通过线路,仿如一道道惊雷,直接在傅明脑袋里炸开。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想把这令人难受的声音隔绝开来,但根本无济于事。乐谷的言语,分外清晰刺耳。 “你是故意的;身份暴露,是你的意愿。剧情毫无起色,又何尝与你无关?傅明,你真的只在做任务,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别他妈骗我——” 声音戛然而止。 傅明切断了连接,僵着身体坐在床沿,许久都没有动静。房间一片死寂,紧接着从这死寂中又生出无数细微的嘲笑,切切察察,难以听清。 “哈……”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丝音声,像笑又像哭。 乐谷的话语犹在耳侧。愤怒的,讥讽的,如一柄最锋利尖锐的刀刃,不留情面地揭开他层层包裹的内心,把蜷缩躲藏的真相拖拽出来,暴晒在日光下。 而这团血淋淋的、畏畏缩缩的东西,傅明从未仔细看过。 现在它被强制递送到面前。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将所有深藏的秘密彻底曝光。
第50章 皮囊(三) 十七年前,傅明出于工作原因,进入一本连名字都没有的武侠书里,修复缺失的文字细节。 一开始他并没有把这本书放在心上,毕竟难度低,篇幅短,稍加时日便可完成。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刚接入虚拟世界,程序便遭受攻击。在意外中,他成为无义帮的弟子,而且失了忆。 失忆的傅明,只想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也许是因为潜意识在作祟,他始终无法对世间的一切产生同理心。或者说,他本能地拒绝融入这个世界。 可是纪潜之出现了。 他们共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无论傅明愿与不愿。半面崖上,集安镇里,乐阳山间。长时间的苦难与依赖,让两个人的关系愈加密切——即使傅明毫无所觉。 他不是一个敏锐的人。对于自己的情感状况,更是从未仔细了解。 直到某天,他听闻纪潜之被魔教杀害,失魂落魄跑到镇子里,匆忙之中甚至丢了一只鞋。目送纪潜之离开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去的路上,傅明想了很多。关于半面崖,关于师父的嘱托,关于自己带纪潜之出逃时,将其舍弃又返回救助的行为。 他抓着荆棘去开满夜明花的山洞里寻找秘籍。 在寒夜里强撑着保持清醒状态为纪潜之守夜。 …… 想到最后,傅明总算把自己的感情理出了大概。 几年来,他一直以为,照顾纪潜之是出于义务,是为了履行师父的遗嘱。但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 纪潜之是他的师弟,是世上与他最亲密的人。 四年后,在洛青城内,两人再次相见,傅明更是肯定了这一点。 但他没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没能让纪潜之明白自己的用心。 紧接着城北武馆就出了事。傅明没有机会,也再不可能对纪潜之说任何话了。 ——如果那天夜里,他能够对纪潜之表示得更热络些,哪怕说一两句关心的言辞,阻止纪潜之前往城北武馆,是不是一切都会改变? 傅明不得而知。 他来不及后悔,就失去了师兄的身份。真实的记忆纷沓而至,现实与条规像一张结实牢固的铁网,紧紧缠住他的手足,禁锢他的大脑。 他不能回头看。也无法回头看。 他已经不再是半面崖的师兄了。 现在他是傅明,书籍管理部门,修纂科,编号CN027的傅明。工作任务是修正书籍剧情,扭转主角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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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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