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惊天动地。 纪潜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继而展颜笑道:“石堂主慢慢考虑,一刻钟时间不短,足够把人处置干净。手指,耳朵,眼睛,牙齿……反正人身上的东西挺多。” 话音未落,趴伏在地的韩元突然嘶声大喊道:“我说!他不说,我说!” 他的嗓音已然变调,仿佛含着极大的恐惧。 “我都知道!这贼人什么都对我禀告,哪怕是十七年前的纪家血案,他都原原本本告诉过我……” “堂主。”石永苍终于开口,声音喑哑,“莫要忘记赤鸦堂是如何走到今天。” “那是你想要的赤鸦堂,我不想的!人多了,名气大了,有什么好?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北霄派的狗,我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觉得处处都在笑话我,斥责我……”韩元情绪激动,稍显肥硕的脸庞抖动着,扭曲着,五官全部挤压在一起,辨不分明。细而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又顺着鼻梁脸颊流淌下来,很快染湿了脖颈。“做这堂主有甚意思?还不如以前那一亩三分地,安宁太平……” 赤鸦堂的兴盛缘由,江湖众所周知。 原本默默无闻的门派,借着北霄派的庇护与帮扶,逐渐成为江湖一大势力。同时,赤鸦堂常年毫无原则地替北霄派卖命的行为,也为许多武林人所不齿。 “我不想的……”韩元喃喃自语,紧接着又是一声痛呼,脸皮紫涨目眦尽裂;他的无名指连同骨头皮肉,全被生生扯断。 “我说,我说啊……” 他极其费力地扭动着脖子,朝纪潜之的方向哀哀乞求。 “当年是这贼人擅作主张,替聂常海办事,冤有头债有主,还望教主明鉴……” “老阁主横死,心法失窃,纪家变故,所有的事都是被算计好的,都是他们的贪念。夏有天如是,聂常海亦如是……” 傅明靠墙坐在床角,面色平静双眼微阖,似乎正在养神休憩。一连几天,他都是这种状态,负责看守的侍卫也已经习惯,除了端茶送饭,彼此之间并无碰面。 对傅明来说,这样再好不过。 没人打扰,他就可以集中精力查阅剧情进度,掌握当前情况。 纪潜之两天前离开,一直没有回来。他没法出门跟随,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程序的进度记录。通常来讲,主角的行动被记录下来的可能性较高,如果这行动涉及到主线剧情,就更容易被记录。 当然,这法子有时并不好用。虚拟复原程序运行遵循一大堆复杂算法,在记录剧情方面充分体现了文字详略得当的优点,绝不可能面面俱到细致无缺。 幸运的是,这次纪潜之出门办事,进度显示得挺详细。 设下埋伏,诱敌深入,拿下赤鸦堂,审讯二堂主石永苍。每个细节,每处行动,都无比真切地展现在傅明眼前。 而书中原本缺失破损的、关于纪家血案的秘密,也逐渐浮出水面。
第52章 皮囊(五) 皮囊(五) 夏川阁老阁主死时已有六十八岁。他的尸体躺在练功房里,被人发现时,已经隐隐散发出腐烂味道。松弛瘫软的脸上,依旧维持着熟悉的怒意。 生前,老阁主脾气不怎么好。暴躁,易怒,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又性格豪爽,做事正派,是真正的侠骨仁心。远近的人,提到这老爷子,无不心悦诚服,称赞连连。 众人唯独不理解的,是老阁主对继承者的态度。 老阁主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患病痴呆多年,二儿子也已经年近而立。按理说,这夏川阁阁主的位子,原本应该给大儿子,可这痴呆病症丝毫不见好转,眼见是没了继任的希望。再看夏家次子,不仅仪表堂堂,行事说话也颇有风度。于情于理,阁主之位都该交给他。 但老阁主根本没有任何表示。他一心一意寻觅名医,为大儿子治病。十多年来,无数个郎中大夫背着药箱出现,又摇着头颓然离开。愿意看诊的人越来越少,老阁主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修炼心法,不准任何人打扰。 因此,谁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死亡。 老阁主的尸体上有两处剑痕。左胸一剑,稍浅;肋下一剑,略深。除此之外,看不出明显伤痕。 凌晨,听到死讯的夏家二少爷仓皇奔来,伏倒在老阁主身上,眼泪纵横悲痛欲绝。许久,他终于缓和情绪,检查屋内陈设。 “心法不见了。”他说,“凶手定是觊觎心法,才谋害了父亲!如今心法失窃,父亲丧命,我绝不饶恕这丧尽天良之人!” 说话时,二少爷双拳紧攥,双目赤红,显然是愤怒至极。周围宾客仆从,也纷纷摩拳擦掌,势要找出犯人,为老阁主报仇。 “凶手定然惯于用剑!”夏有天声嘶力竭,“在洛青城里,又有谁剑法超群,杀得了夏川阁阁主?” 问话一出,满场皆惊。每个人心里,都浮现出了几个模糊的名字。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纪家出事的消息。 “一开始,谁也没想过纪桐会是凶手。”韩元喘息着,语气急促。“当时北霄派掌门聂常海正在夏家做客,帮忙查验尸体伤势,道出老阁主死期为三天前,剑痕乃致命伤。夏有天辨认剑法,说是纪家的招式,聂常海并未反对。” “夏川阁秘传心法需得配合内家武艺,普通人不知详细,贸然修炼极易气血逆流,最终走火入魔丧失神智。如果纪桐是杀人偷书的凶手,一切也就说得通了。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这是当时最合理的猜测。加上聂常海的态度……” 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人,站在了夏有天的身侧。原本摇摆不定的众人,便相信了这套说辞。 “其实老阁主并非中剑而死,他胸前还有一处掌印,要比剑伤严重得多。夏家对尸首看管极严,因此无人知情。”韩元咽了口唾沫,偷偷观察纪潜之脸色,但对方始终表情漠然,不喜不悲。“打出这一掌的,正是夏川阁二少爷,夏有天。” “夏有天早就垂涎心法和阁主之位,眼见继承无望,便动了坏心思。恰巧聂常海也对心法感兴趣,于是两人暗中谋合,决定窃取心法。石永苍这贼人,一直替聂常海办事,此次也不例外。” 事发夜里,几个人趁着老阁主不在,潜入练功房翻找心法。正当他们得手的时候,老阁主回到房间,双方打了个照面。看清情况后,怒不可遏的老阁主当即出掌,打算教训逆子,却抵不住几人联手,最终死于夏有天掌下。 事出突然,夏有天等人慌张逃离,弃尸屋内。之后,为免尸首被人发现,夏有天谎称父亲在练功房修炼心法,闭门不出。因为是常有的事,所以无人生疑。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三日后,夏有天与其他几人约定好在城郊碰面,商议如何处理尸体。 当晚,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夏有天偷摸着出了门,捡僻静小道前往城郊。 巧的是,纪桐夜游赏月,不意瞥见了他鬼鬼祟祟的背影。出于好奇,纪桐一路跟随,来到城外。隔着影影绰绰的树林,他看到几个模糊人影,似是熟悉又无法确认。 夏有天焦急而烦躁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是坐以待毙!我没法再瞒下去了……练功房没有动静,而且现在天气热,味道是藏不住的;虽然下人送来的餐饭都被我倒掉了,可是再过几天,肯定会有人起疑……” 另一人冷哼道:“怕什么?看你那怂样子,难怪老头子不愿传位。” “你倒是会说风凉话!”夏有天刻意压低音量,有些咬牙切齿:“区区走狗也敢对我指手画脚!若不是看在聂掌门面上,我绝不会对你客气……” 那人一声哂笑,并不把夏有天的威胁放在心上。 纪桐屏住呼吸,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树林后的人。这时突然传来个浑厚嗓音,止住了他的动作。 “都安分些。” 声音一出,纪桐身形晃动,差点儿暴露行迹。 是聂常海。 北霄派掌门人,他最为敬重的对象。 “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好好解决。当务之急,是给老阁主找个合理死因。二少爷大可放心,聂某既然得了心法,自会护你周全……什么人?” 纪桐心惊,连忙后退,一阵阴风已然袭面。林间黑影闪动,转瞬之间来到纪桐面前,径直扼住了他的脖颈。 借着明朗月色,纪桐看到此人面容,略有几分眼熟。他张了张嘴,叫道:“石……” “原来是纪大侠。”聂常海踱步而出,望着纪桐惊愕的脸,淡淡一笑。“大晚上的,纪大侠独自出城作甚?” “月色清雅,适合闲游。”纪桐简单回答,反问道:“聂掌门又在做什么?” “有个问题难以解决,因此与友人商议。不知纪大侠在此,却是我唐突了。”聂常海眼神示意,石永苍立即松手,解除对纪桐的禁锢。 “不妨事,我也扰了各位的兴致。”纪桐清清嗓子,视线扫过三人,转身欲走,又闭了闭眼,出声叫道。 “聂掌门。” “是。” “你们可是谋害了夏川阁阁主?” 回答他的是一串低沉笑声。背后杀意暴涨,在同时纪桐握紧腰间冰冷剑柄,转身拔剑! “——纪桐的剑快,可是他的心乱。若是再冷静些,也许他能逃出去。”韩元断断续续咳嗽着,眼神逐渐涣散。长时间的疼痛让他精疲力竭,室内窒息的气氛更是难以忍耐。 纪潜之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弹。他的眼睛很黑,没有任何亮光,毫无情绪地看着韩元,又好像并没有看向任何人。 “父亲并不是无法逃走。”他说。“那个人向来如此,只会正面迎战,不懂惜命和变通。” 韩元把这话咀嚼几遍,好像听懂了纪潜之的意思,又有几分糊涂。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继续说道。 “总之,纪桐最后被击晕,人事不省。石永苍这贼人打算杀人灭口,但聂常海想出了一石二鸟的好法子,把老阁主的死嫁祸给纪桐,并且让纪桐无法辩解……” “什么法子?” “让纪桐杀尽家人,做出走火入魔的假象。然后他们再在老阁主身上伪造剑伤,诱使其他人发现练功房尸体,演一场指认凶手的戏。事情就是如此,石永苍都告诉我了……” “这不合理。”纪潜之笑,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戏言。“父亲如何会顺从他们的意愿杀人?你说的不对,要么是在撒谎,要么还有所隐瞒。” 伴随着他的话音,守在韩元身侧的人迅速挥刀,将韩元右臂全部砍下! 骇人惨叫响彻大厅。闻者莫不遍体生寒。 “当然可以!正常的纪桐不会杀人,可如果他发疯了呢?” 韩元扑腾着身体,试图按压右臂切口不断涌出的鲜血,但无能为力。恐惧和痛楚扭曲着他的脸,支配着他的喉咙,逼迫着他嘶喊出声,然后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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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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