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开口想敷衍几句,话至嘴边却改了主意。 “也罢,是该看一看。” 他起身整理装扮,顺便换掉染血衣衫。江如连忙扭身,躲到门外,直到傅明出来,她才故作豪爽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走吧,再迟就赶不及啦。” 傅明颔首,和江如一起前往定乾台。室外光线明亮,刺得他眼前白花花一片,一时有些晕眩。江如情绪挺高,嘴里念叨着武林大会的种种琐事,抱怨自家老头子的管束,接着又说到与傅明相遇的缘分。她自己并没有参加比武,看见傅明在台上打擂,所向披靡,只觉得高兴有趣,实在是件光荣事。 傅明想起昨日种种,淡淡客气道:“昨日多谢你借刀。可惜这刀沾了血,拿着不吉利,以后再还你一把新的。” “无妨无妨。”江如赶紧摆手,迟疑片刻,又说,“大侠并非故意伤人,遇上这事,心里也不好过……想必大侠也知道,现在外面有很多流言,说你和魔教勾结啦,生性冷血下狠手啦,总归不是好话,千万别在意。” 傅明扯嘴角,礼貌性的微笑了一下:“谢谢关心。” “流言永远是流言,算不得数。大侠曾经对素未相识的我出手相助,又岂是冷血恶毒之人。” 江如抬头望着傅明,眼神清明真挚。“真相如何,我只信大侠亲口说的。你说了,我就帮你澄清,堵住悠悠众口,算是还个人情。”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定乾台。傅明挤在人群中,遥遥望见纪潜之与方何对招,剑如飞鸿。他回头看向江如,笑了笑,坦然说道。 “真相……” 后半截话语被欢呼声淹没。江如只看到傅明嘴唇开合,却没听清他究竟讲了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叫嚷,跺脚,挥舞着武器与双手,千百个不同的嗓音嘶吼出相同的内容。 赢了!赢了! 是尚义帮傅远赢了! 傅明指指擂台,抬手告辞,转身向前挤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江如垫高了脚尖,试图寻找傅明,但一无所获。 “大侠,大侠啊——” “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她扯着嗓子喊叫,没有人回应。在欢腾拥挤的海洋里,她的声音像是细碎而轻柔的气泡,转瞬即逝。
第68章 六十 傅明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突破人墙,来到台前。落败的方何已经退场,纪潜之独自站在高台之上,像一柄出鞘的剑,冰凉而肃杀。而那高悬于顶的“乾坤清明”条幅,在料峭春风中左右拉扯,字迹都变了形,越发辨识不清。 傅明扭头在观众席扫视一圈,找到了面色阴沉的聂常海。旁边还站着几个眉须花白的老人,约莫是武林大会的共同筹办者。或许是没料到这场比武的结果,他们的神情都不太好看,投向纪潜之的目光也带了敌意。 反倒是方何,北霄派的大弟子,一身青衫负剑,步伐轻快地走到聂常海面前,叫了声师父。这是个相貌周正的青年,眉目疏朗神色坦荡,说话时声音洪亮,不含一丝怨怼。 “徒儿学艺不精,让师父失望了……今日一战,实在酣畅淋漓……” 因为隔得远,傅明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言语。方何大约是觉得剑逢知己,不由多发了几句感慨,但聂常海显然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纪潜之身上,从头到脚,不肯错漏一丝细节。 在观众愈发激烈的欢呼声中,聂常海猛然足底蹬地,飞上台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方才的狂欢仿若错觉。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台上面对面站着的二人。好奇的,担忧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精彩纷呈,不一而足。 在微妙而安静的气氛里,聂常海摆开架势,缓缓对纪潜之说道。 “老夫来会会你。” 纪潜之没有多话,简单应承道:“好。” 说罢,他松脱手中长剑,嗓音似含笑意:“聂掌门用掌,我也一样,免得被人说欺负老者。”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狂妄,聂常海当即出掌,袭向纪潜之胸膛。 两人就此开打。掌掌生风,步步杀招,引得台下惊呼连连。这已经不是武艺切磋,而是要对方性命了。 虽然不妥,但没人敢提出抗议。况且,如此难得的对决场景,平常人等岂愿错过。有些略懂门道的人,甚至就二人掌法开始讲解,分析得头头是道。万福赌庄也见缝插针,在台下临时开设赌局,四处拉拢人下注买输赢。傅明闲着没事,从袖口摸出两三两碎银,跟着下了注。 一刻钟时间过去了。 聂常海依旧没讨到半分便宜。他的耳膜像要爆炸般咚咚直跳,汗水顺着头皮渗入后颈,细细密密爬满整个脊背。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倾尽全力的比试。只有聂常海自己心里清楚,对方还没有使出全部本领。 是谁? 江湖上的高手他都叫得出名字,唯独眼前的人从未见过。 是谁? 能毫无疲累打到最后一场,擅长用剑又不敢露出真面目的人—— 聂常海手指作鹰爪状,与纪潜之几番对招,终于触到黑纱边角,将整个帷帽扯落在地。由于用力过大,对方头顶挽发的簪子也顺势脱落,黑而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掩住半边脸庞。 然而暴露在日光下的半面容颜,足够让聂常海辨认对方身份了。 定乾台重归寂静,说话的人失了言语,下注的人忘记手中银两,无数只眼睛盯着台上的黑衣青年,无法挪开目光。 “纪淮……” 聂常海拉长了语调,像是要把纪潜之的名字狠狠咬碎成渣。他的神情很怪异,掺杂着欢欣与仇恨,五官都失了位,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早该料到是你。” 除了纪淮,没人能胜过自己。 他一生浸淫武学,誓要将掌法练得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带领北霄派统领武林。多年前修炼遭遇瓶颈,恰巧有夏川阁秘传心法相助,帮他渡过难关,最终练成绝世高手。 可是纪家的孽障总能压他一头。 无论是在落马镇,还是在这武林大会的定乾台。 凭什么?他不禁想问,凭什么自己付出终生心血,却不如一个半路学艺的邪道小儿?凭什么正道名门,屡次被魔教羞辱,颜面扫地? ——早知道,当初就该斩草除根! “呵……” 纪潜之似乎看透了聂常海的想法,轻笑一声,道:“聂掌门满口仁义道德,心眼儿却是极小。我赢了你家徒弟,也不至于如此失态罢。” 聂常海啐了一口,低声怒骂:“邪道武功,算不得数!” 早在他道出纪淮姓名时,台下已然大乱。很多人对于纪淮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如今真正近距离见到这魔头,内心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江湖传言,魔教教主嗜杀成性,凶恶残暴。 站在台上的,却是个面容精致神色温和的年轻男子,用“风华绝代”来形容都不为过。 混乱中,不知谁幽声长叹:“不愧是纪家名门之后……” 傅明听得想笑。 纪潜之也笑,为聂常海抵赖般的话语。他靠近聂常海,低声说:“武功算不得数,没关系,盟主的位子我也不稀罕。聂掌门,你脑子好使,不如猜猜看,我来这儿做什么?” 说到最后,纪潜之语调微扬,像是调戏姑娘般轻松随意。直把个北霄派的掌门人气得满脸涨红,咬牙道:“魔教来此,当然是想毁坏武林大会!简直猖獗,无法无天,老夫……” 聂常海刚要扬手叫人,被纪潜之拦下。 “聂掌门此言差矣。” 纪潜之笑容温和,转身面对台下众人,抬脚欲行,人们纷纷如潮水后退。见状,纪潜之收住脚步,叹了口气。 “看看,我就一个人,你们全天下的英雄都聚集在此,有什么可怕的?” 回应他的,是刀剑出鞘声。稀稀拉拉,不成规模。 纪潜之当没看见众人紧张防备的表情,朗声说道:“我名纪淮,纪桐之子,今日来此,是为了状告一则十七年前冤案!” ……开始了。 傅明在心中默念。 原本的书籍,崭新的剧情,都共同走到了最终章的部分。历史重叠,物是人非。 “我状告夏川阁阁主夏有天,暗害生父,协同外贼,偷窃心法;状告赤鸦堂石永苍,为虎作伥,隐瞒证据,屠戮无辜牵连门派;状告五行老人,出谋划策,栽赃陷害,投毒纪桐,间接害死纪家一十二口;更状告北霄派掌门聂常海,一手促成冤案,先是怂恿夏有天偷窃心法,后又谋害纪家,实属万恶祸端!” “全是胡扯!” 聂常海一声怒喝,双目通红,面上肌肉痉挛般抽动着,冷笑道:“人都没了,全凭你一张嘴,如何可信!” 纪潜之不理会聂常海,继续叙说纪家血案的因由。三家门派联合设计,偷心法,杀人嫁祸,长梦散……他说得很简略,语气像是与自己毫无关联。但在傅明看来,纪潜之此刻不是魔教教主,也不是惊鸿剑,单单只是个纪家的小公子罢了。 “当年之事,无非是缺少了动机,所以你们才可以随意捏造,把事情安到纪桐身上。真正的动机很简单,夏有天觊觎心法和阁主之位,聂掌门也需要心法来修炼武功,当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四个字无端刺痛了聂常海的神经。他听见自己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伸手掐住纪潜之的喉咙,撕烂那张似笑非笑的嘴,把所有该说不该说的话语都塞回去。 但他的怒火很快就平息了。 他看着纪潜之,眼神竟然流露出一丝怜悯。 “夏有天已经被你杀害,说他想要窃书夺位,也只是你一面之词。当初夏家大少爷痴傻成疾,阁主的位子,本来就是夏有天的,他何需算计?” “他当然要算计!” 人群中突然传出个粗糙暗哑的男声。一位面色青白的瘦弱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前面,仰头望向聂常海。 “我正是夏家长子,父亲本要传位于我,是夏有天谋害手足,骗我服下长梦丹……若不是程大夫妙手回春,我……” 话未说完,这瘦弱男子低头捂住嘴巴,从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众人中有认识夏家长子的,仔细辨认后,连忙上前扶住男子,确认了他的身份。 “夏有天生前对心法念念不忘,拿到心法,便是阁主;当上阁主,便有心法……他能害我,自然也能害父亲……” 该男子的话语无异于水面击石,再次引发一波躁动。 聂常海牵动嘴角,讥嘲道:“纪教主真是处心积虑,有备而来。” “客气客气。”纪潜之寒暄道。 “就算是夏家人在这儿,又能如何?他同你一道出现,或许早就被魔教收买,特意诬陷夏有天!反正死人说不了话!” 聂常海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搀扶夏家少爷的人,下意识松脱了手。那夏家少爷被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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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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