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潜之爱吃槐花做的饭食,今年槐花开得早,带些回去也好。 于是傅明要了三四个,装在油皮纸袋里。付钱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神情鬼祟的男子,正对着纪潜之离去的方向比划动作,不知在议论何事。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跟了上去。 那几人也是江湖打扮,木簪绾发,背负长剑,皆是道士装束。没说几句,就匆匆拐入路边暗巷。傅明紧随其后,踏入冷落昏暗的巷道,放轻脚步走了半截路。庆典的喧闹逐渐远离,周遭变得安静起来,安静得能听见鞋底踩踏碎石土屑的响动。 就在这时,从巷道的另一头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有个激动带喘的尖嗓子在嚷。 “就在街上!刚走不远!我没看错,的的确确是纪淮,那模样不可能认岔……” “他身边没多少人,今晚热闹,我们方便行事。” 又一个陌生嗓音抢道。 “稳妥起见,不如先派个腿脚利索的,给盟主递个信儿。我们在此拦住纪淮,若能生擒,便是大功一件,为紫清观博个脸面。”这声音斯文得很,却又掩饰不住急切。“杀掉也成!去年召集三十六派上半面崖,原本能取纪淮性命,哪里想到他会跳崖……此番不可放过!” “来鹤道长所言极是!” 一片附和之声。 说话间,一群人越走越近。黑黢黢的巷道里,显露出模糊攒动的乌影,再近些,能看清容貌打扮,都是一水的墨衫长剑,约莫二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喜悦的笑容,这笑容又因为恐惧与紧张,变得僵硬万分,活生生成了套在脸上的皮壳子;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出鞘的剑,剑身被远处灯火折射出模糊迟疑的光线。 他们走得很快。大腿微颤,脚底稳实,踢得地上碎石飞溅。仿佛不这样快,身体里膨胀的勇气就会被戳破,迅速瘪了气;仿佛不这样快,就会错失世间最难得的良机。 但他们还是停了下来。 傅明站在前方巷道里,没有动弹,更没有让路。“紫清观”的众人望去,只能瞧见他沉默的身影,五官黑蒙蒙的,看不太清。背后的巷口依旧灯火辉煌,街上迎来了新一轮□□队伍,喧哗的热浪涌入巷内,却停在傅明脚下,驻足不前。像是有一条隐形的分界线,横贯巷道,将此地与外界完全割裂开来。 轰隆—— 从黑夜里响起的惊雷,击穿了每个人的心底。
第72章 六十四 六十四 暴雨突然而至。 春季的雨,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冰雹,来势凶猛地席卷了这座城池。用来装饰房屋的花枝嫩叶被打落满地,制作精巧的纸灯笼也经历了一场撕咬,瘫在泥水里没了形状。 庆典无法再继续,原本热闹的街面,很快一片萧条。那些临街的人家,也都一户户熄了灯,关上窗收拾休息。雷电交织,惨白亮光不时照亮雨水淹没的大地。轰隆隆的巨响,碾过整座城池,掩盖了所有微弱的哀鸣。 巷道里发生了什么,无人听闻。 傅明重新回到大街上的时候,手里已经没了酒坛。他不记得丢在了哪里,也许是打斗时摔碎了。幸好包子还在,妥妥帖帖的,用油纸包好了藏在衣襟里。 他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还有热乎气。 只是不知道这包子被热气一熏,会不会蒸软了皮,松松虚虚的,没了味道。 如此想着,傅明从怀里略掏了掏纸包,打算看看里头情况。他浑身早就被雨浇透,手指滑得拿不住东西,一不留神,油纸包便落在了雨地里。出于习惯,他弯腰去捡。 也许是酒劲没过,抑或是暴雨隐藏了来人的气息,傅明并未注意到身后情况,只觉脑后一凉,猛遭重击,身体立即扑倒在地,冰冷泥水浸过半边脸。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判断,便陷入了昏迷。 世界一片黑暗。又不知过去多久,这黑暗逐渐褪去,大量刺眼的白光照射进来,将无所遁形的傅明包围其中。 眼球很痛。傅明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能看清周围情况。 这是他熟悉的白色空间。没有温度,没有气息,听不到任何声响,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登入界面,但环顾四周,并未找到书的影像,惯常的机械音也没响起。 世界空无一物,只有漫无边际的白色,放眼望去,既无开始亦无终结。 傅明迈动脚步向前走。毫无目标地走。极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门,同样的白色,唯独门把手泛着淡淡铜光。 他走到门前,拧开把手。展现在眼前的并不是出口,而是明亮空旷的房间。很大,足够宽敞,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套桌椅。用来喝水的玻璃杯放在桌角,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着像间空房,毫无生活气息。但傅明知道,这里的确有人居住。 这是他的家。 每次工作结束后,他都会回到这里休息。关上门,拉了灯,躺在床上睡觉或出神。房间里永远是安静的,如果不制造什么响动,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躺着躺着,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失了聪,盲了眼,连呼吸也感受不到。 何时变成这样的? 傅明没有记忆。似乎从一开始,他的生活就是如此。 和世界上大部分人一样,傅明也有父母。但这对父母并没有留给傅明太多东西,相处的时间也很短暂,以至于傅明回想过去,都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仅存的回忆片段,只是些支离破碎的对话,告诫他按照世间常理而活。唯一一次完整的交流,大约就是他成年那天,名为母亲的女人难得地替他倒了杯茶,而“父亲”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你我责任已尽,往后就靠自己吧。 而当时的傅明,捧着茶杯用同样的语调道了声谢。 三个人都是冷淡的性格,谁也没表示出留恋的情绪。仿佛分别是件极其自然的事情,理所应当。 傅明喝完茶,从此就成为孤身一人。 他在世上过活,见到形形□□的人和事。所有经历如过眼烟云,留不到心里。后来他进了修纂科,再后来,遇见了纪潜之。 想到纪潜之,傅明的心脏就有点儿发疼。他不再看房间陈设,关门转身,却发现面前是修纂科的办公室。面目模糊的同事们正在忙碌,拿着材料来来往往,身形臃肿的科长指着乐谷大发脾气。后者闲闲坐在椅子里,耳朵戴着虚拟程序联络器,假装没听到科长的咆哮。出于个人爱好,乐谷将联络器外形重新做了设定,看起来就像一副酷炫的全息音乐耳机。幽蓝光芒映在浅褐色的瞳孔里,竟然显出几分冰冷疲惫来。 傅明突然心生歉意,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乐谷竟然转头,望着傅明问道。为了以前的事,还是为以后的事道歉? 傅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再次重复道,对不起。 有人在等我,我不去不行。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四周影像片片剥落,世界重新归回无边无际的白色。那本破烂书籍悬浮在空中,安静地等待着。 傅明伸手触摸书页,与此同时,无数声音交错着在身后响起。男的,女的,陌生的,熟悉的。 再见。 再见。 傅明,再见。 …… 傅明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很疲累,骨头关节酸痛无比,像是打了一场最漫长的战役。 “醒了?你倒及时,逃过皮肉之苦。”说话的人头发蓬乱,面容枯槁,眼窝深深陷了进去。他站在傅明面前,手里捏着把匕首,虚空比了比。“老夫本来寻思,要是你再不醒,就扎上几刀,给这漂亮衣裳添点儿颜色。” ……是聂常海。 傅明仔细辨识,总算辨认出对方身份。 短短几天,北霄派掌门竟然变得如此潦倒落魄,全无昔日风光。 傅明没工夫感慨,他自己被绑在树身上,胳膊腿脚完全不能动弹。绳索勒得很紧,呼吸幅度大点儿就会让肋骨疼痛万分。手腕贴在粗糙树皮上,由于血流不畅,已然没有知觉。 抬眼望去,四下里全是树,枯枝败叶间新抽出许多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微摇曳。没有人家,也看不见官道,地上草木肆意生长,杂乱得辨不清路径。 他大概是被绑到了山里,具体位置尚不明确。日头已然高升,不知时辰几何。 傅明思忖着,问聂常海:“我睡了多久?” “只过了一夜。”聂常海无意隐瞒。 “聂掌门,”傅明态度平静,“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如此?” “是你运气不好,恰巧被老夫撞见。”聂常海端详傅明脸色,嗤笑一声。“倒是看了场好戏。傅少侠心肠狠毒,不输纪淮。” 此话意有所指,但傅明并不关心。 “这里是哪儿?” “自然是百回川。放心,离你那魔教不远,快马加鞭,也就半日路程。”聂常海的嗓音很怪异,像是气管被人捏住,每句话都带着嘶嘶的低鸣。他以匕首抵在傅明腰侧,要笑不笑地说:“就是地方不太好找,纪家的狗崽子得花不少功夫。” 傅明不动声色:“你什么意思?” 刀刃刺进衣衫,扎着大腿皮肤,说不出的寒凉。聂常海猛地向下一划,傅明的衣服下摆就裂了条大口子。 “离开阳泽山后,老夫听到了很多事。纪淮的,你的……真是腌臜至极,可笑荒唐!同门□□,罔顾人伦,更不论纪淮疯魔至此,相信借尸还魂的鬼话,把你当成个宝……”聂常海显然已经知道了纪潜之和傅明的故事。这也不足为奇,武林大会之后,他俩的传闻就变成了坊间津津乐道的话题。魔教人多,纪潜之并未管束,有内情流出也未可知。“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听说纪淮看重你胜过魔教,老夫便捎信给他,邀他独自来此地营救你。只不过,武林攻打魔教,亦在今日。” 聂常海把救人地点告知了纪潜之。但如果纪潜之真的单枪匹马来找傅明,路上会花费很长时间,魔教一日无主,再遭武林袭击,势必大乱。
“纪淮的好日子该到头了。没了魔教,他就是人人喊打的丧家犬。”聂常海从傅明身上扯下块布,撕成几缕,将自己破旧宽大的衣袖绑至肘弯,方便行动。说来唏嘘,这人穿的还是当日武林大会的那套衣裳,只是又脏又破,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他言辞激动,说话时浑身都在抖,面上带着依稀荣光。“就算纪淮武功好,能杀多少人?能躲几天,几年?我如今尝到的滋味,一样一样都得还到他身上。” “老夫命硬,一辈子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岂会栽在纪淮手里?让出掌门之位只是权宜之计,等何儿带人清剿完魔教,诸事平定,自会把位子让回……”说到这里,他面部神色稍有缓和,竟透出几分柔情来。“老夫膝下无子,孤家寡人,向来待何儿视如己出。他该还来的,定然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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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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