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萧詹便是靠着忍才得到天下,想来这些与他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此刻他出不了营帐,萧詹怕他跑,所以由良如在外面亲自盯着他,而他也没什么出去的想法,他自己厚着脸皮,但是爹娘不同,他不能让爹娘跟着蒙羞。 如此过了两日,良如在给他送饭的时候说了句:“用不了多久就要起战事了,两边全都憋着劲,一场定胜负。” 苏和才不信,打仗这种事总要持续许久才能见结果,他只希望快点结束,要是等到下起了雪回家就更遭罪了。 之后的一天夜里,苏和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叫醒,借着烛光,他看到萧詹已经穿戴整齐,将一套盔甲递给他:“穿上,别看样子普通却是好东西,我带你去看什么是真正的刀光剑影,上阵杀敌。谨之,我很厉害的。” 在外面的良如嘴角却带着苦笑,主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就算厉害又如何?如今掌着兵权的人是魏大将军,这个小心眼的人已经明里暗里给主子下了许多绊子,就像这次五皇子带兵冲在前面,不管是胜还是败,魏狗贼都已经想好了法子来对付主子。
主子明明知道却还要由着他们欺负,眼下竟然还要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苏小公子,这不是胡闹吗?主子真是疯了,连搏命都舍不得让苏小公子离开自己半步。 萧詹可不管苏和愿不愿意,见他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动,自己主动帮他穿:“一会儿你就站在我旁边,有专人护着你,我拿下主将的人头给你看好不好?” 萧詹知道让苏和舒心的法子,但是他一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在沙场上的勇猛无敌,几年之后才会遇到的对手,他这次就让他们臣服,年年来朝进贡,也让苏和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护他一世张狂。 苏和对死和血腥味充满恐惧,尤其是将梦中的一切变作现实,他更是本能的拒绝,摇头说:“五皇子,我被你胁迫来此地,无路可走,你不觉过分?我是胆小如鼠之人,没您那般气魄,您不要为难我。杀敌赚功名那是属于有志之士,苏和不是。” 萧詹用带着冷意的指头摸上那张脸,笑着说:“由不得你。” 苏和被他几乎粗暴的穿上那身据说刀枪不入的铠甲,而后被抓着后领跟提东西一样被提了出去。 阳光下萧詹的脸上带着轻松笑意,再没什么能比和喜欢的人同生共死更让他开怀了,当年他借着孤独疯狂,在别人眼中那是纯粹不想活了,可他一次又一次地送刀枪剑影中活下来。当年尚且无事,这次被他视作珍宝的谨之就在身侧,他如何敢不活? 魏大将军拨给萧詹的将士着实没眼看,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些才养好伤的人,这样的人带到战场上岂不是送死? 苏和听说魏将军还将主意动到了皇上给了萧詹的那支精兵身上,奈何那些人只认皇令,这才作罢。 苏和一个旁观者都听得气愤不已,倒是没想到萧詹居然能沉得住气,这人但凡能拿出对自己所用的半分气势,今儿姓魏的也不会这般嚣张。 萧詹只是笑着安慰他:“别怕,这些人虽然上了年纪,但都是征战沙场的老人了,为大齐国流血流汗的人,从来不是孬种,我萧詹今儿承诺,打了大胜仗,绝不亏待各位。” 他们都是跟着魏大将军的人,没想到会被当做弃子,曾经他们以自己是魏将军手下的兵而自豪,现在心中本就不忿,也看不上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便是皇子又如何?这天底下草芥人命的草包皇子还少吗?可是就那么一句“从来不是孬种”让他们红了眼眶,正是如此,他们哪怕缺胳膊断腿也是要为大齐国流血流到最后的人。 苏和看着那跪倒在地的人,风沙吹在脸上,他在京城过的是富贵日子,从没经受过这等折磨,但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好像有热流涌上来。 是,此时的萧詹与梦中那个人完全重合,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苏和不懂行兵打仗,哪怕梦中他做了大齐国的丞相,遇到几次外邦来犯,只知道找当时的大将军,从不在乎这仗该怎么打,在他眼里最重要的是那些历朝历代大家的字画,讽刺的是到最后他一样都没留住,更成了人人痛骂的奸臣。 他在旁边听萧詹与将士们研究地图布局,要在哪个位置设置埋伏,怎样才能将来犯的强盗狠狠地痛击一顿,哪怕他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到底还是听不明白。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萧詹带着他去偷袭,风不温柔地吹着,等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还有刀剑相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的时候,他木然地站在那里。 刀擦着他的脸过去,他双目大睁,一动都不敢动,只是下意识地又害怕地眼神去追逐那个人,他十分不想承认在这个时候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他。 这些便在大齐国边境作乱的人,他们压根不将前来讨伐的大齐兵马放在眼里,先前还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吃烤肉,此等散漫,被一锅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苏和看着这些尚带着醉意的俘虏抱头坐在那里发呆,有几个还算清醒的正瑟瑟发抖,不住哀求着不要杀他。 不管是什么出生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大都是一个样子,苏和想到梦中萧詹的狠辣和不讲前面,想来这些人是活不成了。 倒是没想到他在众人不解地视线中说道:“我不会杀你们,给你们的单于报个信去,就说我萧詹来拿他的人头了。” 这话到底太过轻狂了些,朝廷出兵也不过是想将外敌赶走,还边疆百姓一片宁静。 “此处与王廷相隔甚远,若是冒然深入腹地,只怕我们有来无回。五皇子慎重,还是带着这些人早些回去的好。” 萧詹看了那人一眼,笑道:“怕什么?有人想要我死,我怎么都得拖到那个时辰,有人正眼巴巴地盼着,我要是不如人家的意,多不好。闲着没事做,也没吃的,那只能有样学样去抢了。” 苏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父亲总说萧詹是懂礼有才之人,听听这等口气,可真是有负父亲之言。 萧詹只带着那些那一队精兵往王廷方向去,苏和倒是想同那些老兵在一起等着,只是萧詹绝不会给他自己拿主意的机会。 送信的人脚程快,两国军马在半路上相遇,瞬时剑拔弩张。 苏和被萧詹护在身侧,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灰头土脸的,要是给家里的母亲看见指不定比上次还心疼。也不知道他们在知道萧詹把自己掳走之后,他们是不是担心的厉害。 这一次苏和学聪明了,他虽然不敢杀人,但也不会被吓到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了。听说单于手下有位大将军十分狂傲,此生最爱带兵打仗,见着敌人连血都是热的,见大齐国以区区数千人竟敢闯入草原腹地,当真是不知死活,尤其对面带兵的人不过是个嫩小子,更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第五十一章
以少胜多不是在逆境中翻身就是热血淹没理智,也有高人已经拿捏住敌人的七寸从而攻破,苏和不觉得头次上战场的萧詹有此等能耐,无非就是仗着年少胆大,手中有精兵逞能而已。 就算这些兵马能以一敌百,但此时在人家的家门口被人关起门来痛打,实在看不出有几分胜算。 苏和觉得他们犹如困兽,或是杀出重围或是命丧于此,心里对萧詹的怨恨更深:“萧詹,若是今日我将性命丢在这里,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萧詹低笑一声,一脚将向他举刀冲过来的敌人踹开:“倘若我平安带你回京,你又如何?你我生死之交,也只有我能护你,与我厮守终生如何?” 苏和的嘴宛如被缝起来,明明气到疯狂,气到想骂人,他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厮守终生? 萧詹早已经看透他的心思,亮而逼人的眼睛里有着嗜血的光,声音也变得更显冷漠:“你怕什么?怕我总带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我不稀罕什么功名。天下能带兵打仗的人多的是。苏和,你最好现在想清楚。回京之后所有人的矛头都会指着我,我不惧亦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忍受你和那些人一样来指责我。” 苏和麻木地看着又一个活生生地人在自己的眼前倒下,而萧詹的这句话竟然也有些鲜血淋漓,他迟早是要被这个人给逼死的,是不是他这辈子再也逃不开这个人? 在战场上人的生命如蝼蚁,密密麻麻好似永远也杀不尽,因为对生的渴望哪怕太过疲惫也只能撑下去。 苏和突然勾起一抹难看的笑,与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死最可怕?像他这种从小再蜜罐子里泡大的人更不必说,如果逆骨太重,被死吓一下是最好的驯服办法。他是不是应该感激萧詹没有把他一个人丢在刀光剑影里面? 萧詹恨极了苏和的不低头,他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苏和的事情,不过是因为喜欢而已,为什么苏和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来伤害他?小的时候别人嘲笑他从宫女的肚子里爬出来,他不在乎,只要长大,他完全有本事靠自己的能耐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那些人为什么又跳出来阻拦? 萧詹气得越狠,就越发恨苏和,他用沾满血的手提着苏和往前走。 苏和觉得自己像是个箭靶子,前面有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因为碍于萧詹所以不敢上前,只要萧詹敢松手,就是他的死期到了。 沾血的刀碰到他胳膊的那刻,苏和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与别人身上被捅一刀还强撑着搏命不同,这一刀小伤他已经疼的变了脸色,宛如死期将至。 萧詹真是好狠辣的心,这人是在逼他做选择,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顺从,如果有骨气那就去死。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他怕死,所以在感受到痛苦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挪动,死死地贴着萧詹寻求保护。 萧詹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哪怕就算知道苏和没什么真心,就算以后真的与他在一起也不过是当下妥协而已,可他还是没有出息地高兴。 想抱着他的念头这一次疯狂地叫嚣,萧詹没有耐心和这些人周旋,前世几十年在战场上他从没怕过谁,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怕死,眼前这个人的弱点他比谁都清楚。 重生的好处就是当初那些复杂的事情全都变得简单,不过动动手指的事情,而此人又是单于最为倚重的人,没了此人,单于便没了章法。 苏和满脑子只有痛,害怕,还有痛恨,至于身边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他压根不在意,入目之处只有那些倒下永远在不可能爬起来的尸体,还有发出寒光的兵器。 士兵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刚经历过生死对弈,他们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僵硬。 苏和这一次终于明白什么叫人间炼狱,他甚至开始厌恶这一切,在萧詹将敌军将领的头颅放入盒子之后笑着走过来的时候,苏和很想拿起手边的刀狠狠地捅他一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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