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美丽眯起眼,也缓缓坐下了。 岸上的杨英俊见她俩非但没有剑拔弩张,还相谈甚欢的样子,方松了口气。望着渡船渐渐远去,消失在一色灰白的江心,杨英俊在寒风中想起很久以前学过的一句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心中怅然若失,悲从中来,难以自抑。 无双拿回来的包袱里有一大把银票,还有一袋子碎银,这些自然不是杨英俊的东西。杨英俊也想视金钱如粪土地把这些统统丢还给那个人,可是形势比人强,带一个植物人上路,路途遥远,没有钱寸步难行。 怎么说吴尧变成植物人也是那个人害的,拿他医药费也没什么不应该。 这么一想,杨英俊便心安理得地把钱收下了,一半给了妹妹当路费,一半留给自己和吴尧。 给了店伙计一些钱让帮忙置办马车以及出行的必需品后,杨英俊收拾了下就准备出发了。 “小心点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找了两个店伙计帮忙抬吴尧下楼,杨英俊在旁边提点着,一路出了客栈。 店伙计帮忙把吴尧抬上马车,杨英俊道了谢,付了他们小费后,转身要上马车,冷不丁看到马车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熟悉的人影。 青衣白氅,乌发玉面,眉心一点朱砂,在苍白的脸上异常妖冶。 心脏抽了下,杨英俊很快调整好表情,走了过去。 其实也不过几日,却恍若隔世。 那人脸色很差,原本就白皙的脸如今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只一双眼睛还是那样幽深黑亮,看到他走近,便扬起温柔而喜悦的笑:“然儿……” 杨英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未语先咳,咳嗽的声音不大,似乎是故意压制了。大冷的天,他的额头上却沁出细细的汗。 沉重的感觉压住胸口,杨英俊用力攥拳,维持着脸上的云淡风轻。 “听说你要去找瞿神医……” 杨英俊立刻皱眉:“听谁说?” 姬胤嵘温柔的笑脸僵了僵,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眸。 杨英俊怒道:“你派人监视我们?” “并非监视……”他有些着慌地解释,气上的急了,又引起一阵轻咳,脸色越发青白。 杨英俊的眉头皱得更紧,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得了肺痨吗?”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病成这样?虽说换季容易伤风感冒,可姬胤嵘并非体弱多病的人。 姬胤嵘愣了愣,露出苦笑:“一记天山拳,要去了我半条命……” 天山拳?杨英俊觉得这名称耳熟,一时没想起来。 姬胤嵘道:“你不要多心,并非监视。蒙贺娜莎至今未找到,整个益州城戒严,我也是担心你……” 杨英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矛盾,无比矛盾。他曾不止一次救过自己,甚至以命相救,可是他又是那个想致美丽于死地,差点将美丽活生生烧死的人……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姬胤嵘看她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然儿,此去断情崖路途遥远,危险莫测,还是让我派人送你们去吧?” 杨英俊不想继续承他的情:“不必。” 明亮的凤眼黯淡了些许,他的笑容发苦:“你恨着我啊……” “姬胤嵘。” 杨英俊看着他流露出期许的目光,喉咙堵住般难受,可是他还是逼着自己说出口:“希望从此……永不相见。” 黑如点墨的瞳孔骤然一缩,喧嚣的街市仿佛一下子远去。 杨英俊竟不忍再看他的表情,扭头钻进马车。 吴尧背靠着车壁,面容安详,仿佛不过睡着了一样。杨英俊看着他,在心底说:吴尧,你肯定恨他吧?是啊,应该恨的啊,应该恨啊…… 也不知到底是问吴尧,还是问自己? “然儿,”那人隔着帘子轻轻道:“这琴,你留下吧。”说着,一把焦尾古琴探进车厢——那是瞿昙所赠。 杨英俊将琴抱了起来,手指细细抚过冰凉的琴弦,忽的想起一事,便又打起帘子问:“紫嫣找到了吗?” 姬胤嵘的眼底飞快滑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到难以捕捉。 他还是笑,笑得温和:“嗯,你放心。” 杨英俊松了口气,彼此四目相看,一时怔忪。 手缓缓放下,车帘子垂落,将那人闪动着水光的眼眸挡在外面。 “出发吧。” 车夫扬鞭一抽:“驾。” 马车缓缓动了,车轱辘卷着满地烟沙落叶前行。走出百米远,忽闻后方传来箫声,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吹的正是《青丝雪》。 心头震颤,杨英俊强忍着不回头看,抱紧怀里的琴。琴尾膈着了胸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那突如其来的疼痛。 一江秋水浸寒空,谁与谁于江上泛舟? 火烧乌篷船时,谁与谁相拥一起投入江中? 画舫楼船里,谁教授谁弹琴? 世子府里遭十面伏击时,谁一身白衣救谁于危难之中? 树冠荫下,谁枕着谁的膝酣眠? 腹中饥肠辘辘时,谁带着谁以石猎物? 突逢老虎时,谁舍命让谁先走? 谁与谁在断情崖上以枝为剑互相切磋? 谁与谁在月明星稀桂花树下琴箫合奏一曲《青丝雪》? …… 直到马车出了城门,杨英俊才坐直了身子,将琴横放在膝上,深吸口气,开始弹奏《青丝雪》。 箫声不再,琴声凄婉。 无边落木萧萧直下,寒风卷去几分愁?又带来几分忧?
第123章 冤家路窄 马车忽然停了。 杨英俊睁开眼,疑惑道:“老许,怎么不走了?” “……” “老许?” 杨英俊奇怪地打起帘子,车辕上坐着个人,却不是老许。那人一身大红裙装,青丝及腰,红纱罩面,听到动静转过脸来,一双媚眼斜飞,她嘻嘻笑道:“南王后,别来无恙?” “……!!” 杨英俊吓得肝胆俱裂,直直往后摔去。 “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透过车帘直直传进来,刺激着耳膜。 杨英俊心跳得很快,他努力想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头脑一片空白,他压根儿想不出什么对敌的法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定了。 一人忽然被丢进马车,杨英俊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更是大吃一惊:“上官!” 这么冷的天,上官流云却浑身□□,手脚都被锁链拴着,胜雪的肌肤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上官!上官!”杨英俊过去轻拍他的面颊,触手滚烫,气息微弱,上官流云早已烧得昏迷了。 杨英俊慌忙脱下身上大氅,将他裹住。又解下腰间水囊,喂他喝水。看着满面污垢,嘴唇干裂流血的上官流云,他愧疚得恨不能抽死自己。 帘子一掀,蒙贺娜莎贪恋地盯着车厢深处的吴尧,淫邪地笑了:“正愁找不到人代替这半死不活的废物,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杨英俊大怒:“你对上官做了什么!?” 蒙贺娜莎笑得暧昧:“也没什么,不过喂多了□□罢了。” 杨英俊怔了怔,霎时狂怒:“你——”操起身边的焦尾琴就打过去。 蒙贺娜莎一把夺过,抚着琴弦的样子十分温柔:“这样的千古名琴,你却这样不珍惜……” 杨英俊太过愤怒而忘记了恐惧:“蒙贺娜莎,你的所作所为,就不怕瞿昙知道吗!?” 蒙贺娜莎神色一变,猛地一挥袖,杨英俊立刻被抽到车厢深处,摔在吴尧脚下。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蒙贺娜莎一脚踢开上官流云,踏进车厢,一步步逼近杨英俊,目光森寒恐怖犹如夜叉,“今日,我便先拔了你的舌头,看你如何再逞口舌之快!?” 杨英俊吓得连连往后挪动臀部,可是车厢就这么点空间,他很快被逼至角落。蒙贺娜莎五指成爪,一把捏开他的嘴。 杨英俊惊恐地瞪大眼睛,疯狂地挣扎起来。 可是他的挣扎在蒙贺娜莎眼里,微弱得就像小鸡。 突然,蒙贺娜莎变了脸色,一把推开杨英俊,如鬼魅般轻飘飘地飞出马车,飞落在车顶上,冷冷望着将马车团团包围的十几个黑衣蒙面人。 “啊~”她眯起眼睛惬意地笑了:“这就有趣了。” 一人纵马而来,身后紧跟着成千上百个益州精兵。那马背上的人青衣白氅,面若白玉,眉尖朱砂似玉上一点血泪。 蒙贺娜莎看着他,笑得更加开心:“姬胤嵘,几日不见,你越发俊美了。” 听到“姬胤嵘”三个字时,马车里的杨英俊已经呆住了。 姬胤嵘用拳头抵着嘴唇轻咳两声,笑得如沐春风:“蒙贺娜莎长公主倒是憔悴了很多,看来独自求生的日子不好过呀。” 蒙贺娜莎面色一沉,冷笑道:“一会儿到了床上,不知你还能否这样说话?” 姬胤嵘笑道:“宫主虽风韵犹存,却也改变不了徐娘半老的事实,朕实在难以消受美人恩。” 杨英俊差点喷笑出来。 蒙贺娜莎果然被激怒了:“姬胤嵘,你以为就你这小猫三两只就能抓得住我蒙贺娜莎?” “宫主误会了,朕并非来抓你,相反,朕还带了个人来见你。” 蒙贺娜莎笑得讥讽:“听说你抓了穆赫拉?难不成你以为用他来要挟本宫,本宫就会……”话说到一半,她就自动自发地消声了。 因为被带上来的,并非穆赫拉,而是一个身穿布衣道袍的青年。青年剑眉星目,冷若冰霜,纵马来到姬胤嵘身边,目光遥遥望着蒙贺娜莎,又像是望着远方。 蒙贺娜莎心跳加速了:“他是……” 姬胤嵘笑了:“他就是瞿昙啊。” 听到这句话,别说蒙贺娜莎了,杨英俊都大吃一惊,瞿昙来了!? 打起帘子一看,惊喜化为震惊。 那人的穿着打扮确实很像瞿昙,就连神色都模仿得很像,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辛默提啊! 注意到了杨英俊的目光,姬胤嵘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跟镇定剂似的,满心的焦躁惶恐霎时都不见了踪影。 蒙贺娜莎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冷静了下来:“姬胤嵘,你当我是傻的吗?随便找个人假冒,就以为本宫主会上当吗!?” 辛默提冷冷道:“你说杨姑娘危在旦夕,要我速到此地,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吧?” 姬胤嵘抱歉地笑笑,道:“瞿兄休恼,然儿虽非重症不治,可现下的性命,却也的的确确只有瞿兄你能相救。”
“何意?” “瞿兄可曾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辛默提的眼中射出冷光,语气愈发森寒:“你问这个作甚?” 姬胤嵘望了眼面色变幻不定的蒙贺娜莎,笑了笑,不说话了。 辛默提忽然掉转马头,看样子是想走了。 “等等!”蒙贺娜莎冲口喊道,声音有一丝不稳。 辛默提漠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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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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