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没怎么吃菜,只偶尔施舍般地夹上两筷子,更多的时间都在喝酒。 徐宋捞着根还发烫的羊腿上嘴便啃,姚乌嫌弃他满嘴是油,左手仍旧摇着扇子,右手夹菜也不疾不徐,像是故意要做出对比一样。 也不知道是提前安排了座位还是巧合,叶知离左边是徐宋,右边就是盛间。 盛间还是老样,这个不吃,那个不闻,也就一开始意思了两口,比起来参加庆功宴,更适合随便找个庙摆进去接受上供。 整张桌子上,也就姬踏雪和叶知离比较正常。 姬踏雪再不讲究,这次也是场庆功宴,怎么都得开口说两句。 一般说完就该是喝酒的时候,至少每人都得一起举上一杯。 酒壶在他和徐宋当中,而盛间的是空的,这种场合下没什么好忸怩,他伸手拿过酒壶就帮盛间倒上,以免待会儿大家举杯的时候盛间尴尬。 这下徐宋连羊腿都不啃了,一只油手就想抓他胳膊,最后停在半寸之上,口中小声叫着:“诶诶诶诶小叶子!!停!停!” 然而这话说得太晚,盛间的酒杯已经满上了,他将酒壶放回原位,不明所以道:“有事?” 徐宋偷偷瞧了眼盛间,凑近跟他咬耳朵:“剑尊的那位道侣不让他喝酒!这么多年了,剑尊从不喝酒!” 叶知离左手一顿。 他以前确实不爱盛间出去喝酒,因为盛间每次喝酒都是被六罗门里的人给叫去的,甚至在他生辰的时候都会来人找盛间。 他日盼夜盼的相处,一次次地被打断,就像专门跟他作对似的。 后来他终于闹了次脾气,找了个由头不让盛间喝酒,这点小事盛间还是会依着他,后来就再也不去了。 不是不让盛间喝,只是跟那些人不行。 在他这短暂跑神的功夫,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和徐宋身上。 徐宋都知道盛间不喝酒,在场的其他人估计也全都知道。 叶知离看着自己尚未从酒壶上收回来的左手,恨不得直接把它给砍了。 他扭头看向盛间,不好意思道:“抱歉剑尊,我不知道……” 盛间神色不变,在众人或惊疑或赞许的目光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是该庆祝。” 说完后还向叶知离伸出手,显然是跟他要酒壶。 席间的气氛再次恢复正常,甚至因为盛间“破戒”变得更加热烈,叶知离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这一场酒席吃到临近丑时才正式结束,阁内弟子回屋的回屋,想续摊的继续续摊,连直睡当场的都有。 叶知离看着离去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有些话,是时候说清了。
第24章 谈天 庆功宴后大家都各自散去,盛间喜静,住处偏僻,所走的路上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知离从后面叫住盛间:“剑尊留步。” 盛间当真停了下来,转身面向他。 叶知离嘴角稍稍有些上提,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笑意,让人一看就很随和亲切,他开口问道:“不知可否耽误剑尊一些时间?” “不耽误。” 盛间说完便继续向前走,若是换个陌生人来,怕是要战战兢兢地才上半天,元衡剑尊这句“不耽误”,到底是“不愿意耽误”,还是“不觉得耽误”? 而叶知离与盛间太过熟稔,根本没这个顾虑,抬起步子就跟了上去。 盛间的住处,建在玄涧阁西北角一座山的山巅。 那山高耸入云,不见其顶。 叶知离站在山脚下向上望去,这种高度如果让他自己御剑飞行,还不知道要飞到什么时候。 盛间在六罗门也是住在类似这么一座山的顶上面,据说是为了清净,而且风景还好,适合看月亮。 考虑到叶知离修为不够,上下山不方便,山脚特地设了个传送阵供他使用。 在玄涧阁的山脚下,也有这么一个传送阵。 叶知离和盛间一道踏进光圈之内,心里想的却是徐宋他们讨论盛间那位故去道侣时的一番话。 “剑尊那儿还有个传送阵能直达山顶,我曾经好奇问过剑尊,凭他的修为上去不过是几息的事儿,何必多此一举? “剑尊说,他怕那人回不了家。” 山顶转眼便到,叶知离也很快敛了情绪,跟着盛间一起踏出传送光圈。 玉盘似的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不需要灯火就将整个山巅照得通明,云彩就像是打翻在水里的砚盘,墨色不匀晕染了一通,奇异瑰丽得托在月亮下方。 山上种着几排叶子霜白的枫树,一眼望去洁净无瑕,在枫树的尽头有座围墙低矮的小院,那便是盛间的住处。 叶知离越往前走越觉得熟悉,这里简直是盛间在六罗门住处的复刻。 从风景的到建筑,无一不相像,甚至墙上还有他当初练剑时无意划下的刻痕。 他脑海里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盛间不会是……直接把小院给搬过来了吧?! 这个想法让他一惊。 如果让他给盛间心中重要的事物排个序,那必然是剑第一,六罗门排在第二,他凑凑合合勉强能忝列末位。 除此之外,盛间这人离得远不觉得,离得近了就会发现极难伺候,衣食住行都挑得很,偏偏这人还有点懒得折腾,比如他初次见到盛间的衣橱,金白相间、肩腕附甲的外袍有整整十套,而且全都一模一样。 他原本以为盛间只是喜欢这套衣服,后来猜着对方的喜好,试着做了几套新的,盛间又穿身上不愿换了。 盛间更专注剑术,又有点恋旧,以至于对其他方面都不太上心。 叶知离当时想,这是天才的通病。 为了让盛间生活得更舒服自在,他一手承包了对方在生活上的所有杂事,住处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物件,冰冷的仙宫慢慢变得有了人气。 而现在,他添的所有东西全都摆在熟悉的位置,一样不缺,一样不少。 他稍稍侧过眼,不愿再看。 叶知离跟着盛间来到院中坐下,盛间似是犹豫了一息,从储物袋掏出一个茶壶两个茶盏摆在琉璃桌上。 这套茶具也是叶知离从前挑的,白釉玉璧,金色描边,有冰纹自碗底绽开,蜿蜒而上,既大气又清贵,很称盛间。 可怜元衡剑尊到哪儿都是被人奉为座上宾,哪儿亲自招待过什么客人,倒茶的动作生疏又生硬,叶知离无奈地将茶壶接过,一人给倒上了一盏。 他还没尝上一口,差点没给把自己精心挑选的茶盏摔了。 这不是白水吗?! 盛间接到了他的眼神,解释道:“时辰太晚,喝茶不易入眠。” 叶知离自觉在心里为这话补充了后半句,助眠的茶盛间这儿估计也没有。 不过他今天也不是来喝茶的,也就没再理会茶和水的问题。 叶知离垂下眼,用目光描摹着茶盏上的纹路:“魔界必当危险重重吧,剑尊可有受伤?” 盛间淡淡道:“无妨,不算难缠。” 叶知离心下清楚,听说魔界死气盈天,那八目海龙身比山高,盛间连斩十八只八目海龙,这其中的凶险又怎么是一句“不算难缠”就能概括得了。 他以水代酒,稳稳举在脸前:“八目海龙毒之事,全赖剑尊仗义出手,叶某才疏学浅,但以后如果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刀山血海义不容辞,若今生无以为报,来生衔环结草当年做马,也必偿剑尊救命之恩!” 他一番话说得不算慷慨激昂,却也足够真诚,说完便将那盏白水一饮而尽。 盛间放在腿上的左手紧握成拳,不甚明显地轻颤着,半晌后终于嗓音艰涩道:“不必,只要你无事……” 只要你无事…… 此话一出,叶知离便什么都清楚了。 以盛间八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别人说十句都不见得回一句的性格,如果只是对他现在的脸移情,救了便救了,没必要多上一句“只要你无事”。 他静默片刻,随后直直对上盛间那双如山如海的眼眸,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来:“盛间……” 不是客套疏离的剑尊,而是在情急之下才会呼喊的大名。 盛间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喉口跳出来,眼眶都在微微发着热,本就不善言辞的人此刻更是失了所有言语。 叶知离重新倒上杯水,话既然说开,那便不急了,他清楚盛间的性格,主动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送炎朱那次?” 盛间缓缓摇了摇头,顺着叶知离的话回答:“墟水洲外,你被妖魔围攻。” 叶知离好奇地“嗯”了一声,盛间补充道:“墟水洲城便觉得神态眼熟,我连夜去了仙盟调查了……现在你的身份的生平。回来后刚好看到你使用平江雨。” 叶知离:“那你送炎朱不是为了试探我?” 盛间:“是想看看,你是否愿意同我相认。” 叶知离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不想与盛间相认,当初选择和离就是为了开始新的人生。如果不是盛间数次特殊对待,甚至还冒这么大险去魔界令他起疑,他能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瞒上一辈子。 只是现在……罢了,就当是和老熟人交底吧。 他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死了的?” 叶知离死亡的事像是根扎在心脉上的毒刺,每次都要让盛间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如同碾碎再造,可偏偏现在主动提起的是叶知离本人。 盛间唇色泛起点惨白,却还是咬牙道:“我本是打算……我本是打算陪你一同离开六罗门。你离开后我便去找了宗邵元,随后就下山寻你,结果就看见……” 叶知离了然,结果就看到了他躺在一地妖魔尸体之中,他当时与妖魔打斗许久,又金丹自爆,想必很是不好看。 估计就和盛间现在的脸色挺像的…… 盛间的回答让他不知该作何感想。 原来盛间当时,竟然是想和他一起离开六罗门,这种决定肯定不是临时做的,盛间多半是早就有了想法。 如果盛间提前一天告诉他,又或者他晚一天提出和离,那么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然而世事无常,或许冥冥中一切都有所注定。 事到如今,这些往事对他来说只剩感慨,倒是盛间脸色仍然没有缓和,他想试着转换一下盛间的情绪,开口询问:“那你帮我收敛尸体了吗?” 盛间低低嗯了一声。 他笑道:“谢谢你啦。” 然而他转移情绪的方法显然很失败,盛间听到他语调轻松的道谢后,积攒了二十年的爱意与自责在这一刻汹涌着冲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几近崩溃。 一滴眼泪载着月光自盛间脸颊滑落,在光滑平整的琉璃桌面上砸出一小滩水迹。 叶知离被盛间这反应吓得一愣,怎么好端端的说哭就哭了,他见过盛间的各种样子,唯独没见过盛间这么伤心,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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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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