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这样的佛门清静之地,苏的心也静了许多。在知客寮稍坐片刻,知客师引着他到方丈室见过住持,然后带他到佛堂后面的客房休息。
苏便打听问卜求签的事。那个知客师的脸色却有些古怪,低着头不看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今日天色已晚,檀樾不必着急,有话请明日再说。” 苏只觉得他神色有异。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客房前。 知客师替他打开门,递过来一张纸条,“住持方才交待,檀樾想问之事,都在这张字条上,请檀樾到房间内再看。”又将手中举着的烛台交付苏,“这盏灯今夜放在床头,不要熄灭。”说完这些,便匆匆离去。 苏站在门口,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了一首七绝: 背立西风莫自伤, 后园檀树暗传香。 有情何奈无由见, 鬼雨秋灯夜似霜。 苏就着烛光仓促浏览一遍,不解其意,准备坐在床上静心细想。转身正要掩门,忽然起了一阵风。 因为不需动武,他今天穿的不是箭袖,而是一袭白纻深衣,走起路来长袖飘飘,宛若仙人。 此刻被风一吹,门嘭地关上了,将他的长袖下摆夹进了门缝里。 苏推开门,抬手扯一扯衣袖。谁知夹得十分诡异,竟然没扯动。他只好先把手里的烛台放在五斗橱上,弯腰俯身,去看挂住了哪里。 烛台的火光闪闪摇摇,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影投映在地上。苏蓦地瞥去,只觉得那影子似乎略有些异样。 那张写有诗句的纸条也被风吹落地面,荡悠悠横陈在苏面前。 从这个角度一看,苏的冷汗倏地下来了。他突然发觉,这竟是一首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是…… “背后有鬼”。
第25章 苏又看向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一下子明白了它的怪异之处:它比正常的状态高了一些。 高出来的部分比他自身的影子略淡,粗略看去,就仿佛是本影边缘一圈虚浅的半影。 但细细一看,这个“半影”的轮廓却与苏不相符,像一个披发的人,被烛火映得斜长而飘摇。 苏的手习惯性地悄然探向腰间,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随身的佩剑放在马车内,留在寺院外面了。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寺庙里竟然也会如此不太平。 苏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民间有种传说,活人身上三盏灯。头顶一盏,两肩头各一盏。这三盏灯就是人的阳气,可以驱逐普通的鬼魂,使它们不敢靠近。因此走夜路时不能回头,回一次头,就会灭掉一盏灯,阳气弱了,鬼怪便容易上身。 在最初的世界,苏并不怎么在意鬼神之说。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却不能不信。 可以肯定,他背后的这个东西不是人。以苏的武功修为,绝不可能有人走近他周围十米之内而不被他觉察。 如果是鬼……那必定不是个寻常的鬼。 要知道,这间客堂毗邻佛堂,在走廊上就看得见大雄宝殿的灯火香烟。孤魂野鬼躲都躲不及,哪里还敢造次。 回想起来,在方丈室觐见住持之时,住持脸上似隐约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惶遽之色。若是寻常的邪物,住持大概当时就会超度了它。然而住持不但没有那么做,还用藏头诗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给自己传递信息,可见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又为何会缠上自己?莫非是七煞馀孽? 苏按捺住心头百般疑问,慢慢直起身子,推门向外迈步。不论此刻自己背后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待在这间屋子里似乎都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视线向外一扫,苏抬起的脚迅即收了回来。 距离他进门才不过顷刻的工夫,外面的景象居然完全改变了。灯火煌煌的佛堂和精舍统统不知去向,也不见钟鼓楼、琉璃塔的影子。目力所及,只有一片黑黝黝的荒山野岭。 满院里丁香花的馥郁气息,此刻连一丝也嗅不到了。夜风中弥漫着微腥,山头的云里斜斜挂下一钩细月,泛出淡淡的血红色,像一只眯着的眼。 苏立刻退回房间里,闩上了门。他曾经听人说过,若遇到这样的境况,不要随便走到外面去,否则将会迷失在不知是哪里的地方。 用现代一些的话来说,他所处的这个房间,现在就像是一个会移动的电梯轿厢。如果他在不该出去的时候出去,电梯一走,他可能就永远也找不到返回的路了。 这时,他背后有个细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很轻,略带几分喑哑,“簌……簌……” 话分两头,那厢的贫道禅师用了一些素斋,早早在云水堂里歇下,想等夜深人静之时翻墙出去,寻找贫僧道长一起玩耍。 话说苏一行人都被住持接纳了,唯独贫僧道长被一众护院的武僧踢了出去,让他另找住处。 贫僧道长悲愤欲绝:“为什么?就因为我是道士,所以寺庙不容我么?” “非也。”为首的武僧变颜变色,“你是道士,我们并不介意,当俗客接待也就是了。可你居然法名贫僧,我们不得不怀疑,你是从佛门叛逃出去的。” 贫僧道长更加悲愤欲绝:“那贫道禅师呢?你们就不怀疑他是道教派来的卧底吗!” 武僧:“很明显,贫道禅师是从道教叛逃出来的,弃暗投明,皈依三宝。这样的人我们自然欢迎。——快滚,再敢多言,我掌中这条棍打得你满头包!” 贫僧道长无奈,只得委委屈屈捡起被扔出来的粉布小包袱,自去山门外的民宅投宿。贫道禅师与他依依惜别,约好半夜出来找他。 贫道禅师刚在床上躺了片晌,忽然来了一名照客,请他速去见住持,有要紧的事。贫道禅师不敢怠慢,急忙披好水田衣,赶到方丈室。 住持法号吹灯,早年也曾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贫道禅师刚一踏进室内,吹灯禅师劈头盖脑便问:“你跟我说实话,那位年轻公子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贫道禅师见对方神情严肃,预感情况不妙,连忙将七煞锁魂阵一事原原本本道来。 “……什么?七煞锁魂阵!”吹灯禅师一闻此言,不由得神色骤变,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在窗下来来回回疾走几步,凛然道:“这是什么东西,听都听不懂啊!” 无奈,只得派了几名武僧去把贫僧道长找回来。三人在方丈室议谈许久,才终于厘清了头绪。 “这可糟了。”吹灯禅师目光颓然,“难道说,我这座兰若寺,也要如当年的寺一样吹灯拔蜡不成?” 前文说过,阁所在之处,是天然的聚阴地,京城附近的孤魂野鬼都会被吸引到这里。 本来这并没什么。普通的鬼魂其实能力很有限,一般只能在阴气重的地方吓吓人,干不出特别邪性的事。 然而二百年前的那一场战乱,京城被藩王攻破,黎民死难无数。这些人都是横死,怨气深重,无法超度。这便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厉鬼。 战乱平息后的几十年间,寺渐渐废弃。外界流传的原因是香火不旺,善款越来越少。可事实上,寺是皇帝敕造,由国库拨款——用现代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享受国家补贴,不会轻易倒闭。 真正的原因只有少数人知道:僧侣们频频撞上厉鬼索命。法事不知做了多少场,毫不见效,甚至连大雄宝殿的香烛都会突然折断。最后众僧侣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吹灯拔蜡。 后来寺改建成阁,其实算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法子:用刀剑的煞气镇住邪气。 没想到,这般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居然还真收到了效果——百年前的阁比如今腥风血雨得多,每一任阁主的剑上都有无数杀生煞气,竟与那些淤积在此的怨气相互克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维持了近百年,直到不久前的“七煞锁魂阵”。
第26章 如尉檀说过的那样,七煞锁魂阵是靠怨气发动的,有着一个极为血腥的原型。 实际上,它也算是以毒攻毒:以阵形为釜,以怨气为水,釜为阳,水为阴。用阳气将那些怨气“煮沸”,从而把锁在阵中的恶煞灭除。 但这么一“煮”,就不晓得会煮出一些什么东西来。好像一锅沸腾的汤,原本那些经年沉积于地下的残渣剩滓,也都随着滚水翻了上来。道行浅的直接魂飞魄散,道行深的则有可能留存下来,并且积怨更重。 正是借助了阁地界那些聚集了二百年的怨气,七煞才得以快速被灭除。但与此同时,却也有一个恶鬼被“煮”了出来。 七煞被破之时,那个恶鬼便被放了出来,之后便一直尾随着苏。只因苏随身的佩剑煞气重,又有一只獬廌在侧,那恶鬼不敢动作。 吹灯禅师的曾祖,当年曾是阁的一个小沙弥。因为亲眼见到恶鬼作祟,吓得没命似地逃了出去,一直跑到了兰麝州安居下来。后来他还了俗娶妻生子,然而心魔始终难除,便把那鬼的模样画出来,用火焚烧。 吹灯禅师幼时偶然见了其中一幅画,吓了个半死,从此牢牢记住了那鬼的模样。 讲述完了往事,吹灯禅师放下香茗,捻须叹道:“想不到六十年后,老衲竟然亲眼见到了那恶鬼,也是命中该有这段孽缘。” 一个年轻的茶房听了,懦懦问道:“长老,我有一事不明。阁地界之所以聚积了那么多怨鬼,都是因为二百年前的战乱。那獬廌既然是击邪神兽,为何二百年前不吞掉那些作乱的歹人,解救天下苍生?” 吹灯禅师沉吟一下,“不能责备那獬廌。古人有咏史诗云:‘昂藏獬廌兽,出自太平年。乱代乃潜伏,纵人为祸患。’獬廌虽为神兽,也只能顺应天时,盛世行,乱世藏。” “可……他不应该替天行道么?” “你虽不读佛经,但应该读过儒经。”老禅师又端起了茶盏,用盏盖轻刮水面浮沫,“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且不顾人间善恶,何况神兽。那獬廌并没有义务为人间除恶。人间的孽缘,还须由人来了结。” 老禅师的目光凝聚起来,“趁那孽障还未作恶,想办法超度了它才好。否则,不但独孤公子性命不保,只怕这座寺庙都有大劫。”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不多时,整座寺院里香烛荧荧,梵呗声声,僧侣们开始准备法事。 那厢的客堂,苏还被困在房间里。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有异。解开衣襟一看,只见一道微微凸起的瘀痕,从丹田处慢慢爬了上来,像一条蛇,又像一条暴起的筋脉,只是颜色乌青泛黑。 他认得这道瘀痕——与七煞交战的那一夜,它曾经出现在尉檀身上,部位完全相同。这是有邪祟之气侵入体内,吞噬元气元精。 背后那个声音又断断续续响起来:“簌……簌……” 它每发出一次这样的声音,那道痕迹就往上延伸一段。就仿佛那个鬼魅正在以人体的任督二脉为吸管,将丹田之气从头顶百会穴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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