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才说了一半,周姐猛然想起刚平息不久的泄密事件,顿时觉得自己出言不妥,好像在含沙射影似的,赶紧住了口。 苏晋江看出她的窘迫,微笑着避重就轻替她解围:“谢谢您,我会注意身体的。其实也就临近年底这段时间特别忙,平时还好的。” 周姐摇着头感慨:“唉,我是真喜欢你这孩子的性格,待谁都和气,跟谁都不计较。有些A组的明星老是看不起我们B组的,只有你和姚编剧从来不看人下菜。哎呀,这年头的人呐,一个一个都势利得很呐。” 苏晋江后背微微一凉,想起了那双眼睛。 自他回归剧组之后,那双眼睛就时常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他身上,而且在注视他的时候,似有似无地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姚菁的眼睛。 瞳是温暖明丽的栗色,眼神却是一片凉薄的灰暗。 场务负责剧组的勤杂工作,每天与剧组里各个层面的人员都有接触,或许可以通过周姐打听到一些八卦。 但苏晋江不想这么做。他本就不喜欢在背后谈论是非,又经过了前一阵子的事件,防范意识就更强了。 他不着痕迹地用姚菁搭了个桥,把话题引向安全区域:“姚编剧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才,真是难得。我过一阵子闲下来了,一定要把他编剧的电影全都找齐,一部不落挨着看。” 周姐听他这么说,神色变得有几分神秘兮兮,“跟你说,其实姚编剧的年纪不像看上去那么小。我想他今年说不定该有三十了,只是天生娃娃脸,看不出岁数。我好多年前就见过他的,啊哟,跟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哦?”苏晋江一怔。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也找过姚菁的个人资料,但编剧是幕后人员,不像明星那么火,网上能找到的都是姚菁近几年内大受好评的几部作品,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却很少。 “那您以前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苏晋江平缓了语气,仿佛随口聊天,不让对方听出其中的探询意味。 “也是在剧组,那个片子叫……唔……”周姐努力回想着,“想不起来了,后来好像没上映。” 苏晋江眼地闪过一丝微光,“您记得导演是谁吗?” 周姐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不记得呃。我那个时候刚刚出来打工,什么导演啊明星啊都不认得,也不晓得跟人打听。我就在那里临时干了几天,没多久就走了。” 苏晋江点头一笑,“谢谢您的汤包。明天见。” 周姐走后,苏晋江继续把博客文章看完,凌晨两点才上床休息。两个小时之后他就要起床,拍一场海边日出的戏。 其实用不着这么努力,是的。他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这世界只是一个说死就死的副本。他所拥有的一切——名誉、财富、地位,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云烟。就算天塌下来,他苏晋江也可以潇洒万分地死出去。 但他是为了尉檀在努力。 他和尉檀相逢相守的机会,就和他头顶上那个不断减少的3×3点阵一样,是有限的。相遇一次,就少一次。 没有无限的永恒。即使是生生世世的轮回,也终有一个尽头在等待。 假如直到最后一条命用尽,自己也没能完成那个什么“拯救CP”的任务,那时最后一次与尉檀别离就将成为真正的永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再也没有相守的可能。 这种想象令苏晋江害怕。所以他必须抓住每一次的相守,像真正的一辈子那样,用力活好这一世。这样,当最后的结局到来的时候,他至少可以不必后悔自己浪费了九次人生,匆匆抛掷了九世与尉檀共度的时光。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快穿游戏,而是一次只争朝夕的人生。 然而这一次大概真的是精力太过透支了,当闹铃在凌晨四点准时响起时,迷迷糊糊醒来的苏晋江觉得全身发冷,后脑疼痛欲裂,嗓子里像刀割。他好像是病了。 苏晋江摸到急救包,拿出里面的电子体温计一量,读数显示37.5,低烧。可是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上文↑】可是这场日出的戏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为了拍这一场戏,剧组已经等了好几天,好容易盼到了这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要是错过去,雨雪天气再来,下一次日出不知又要等到几天之后。 吃了片退烧片,苏晋江强打精神来到了拍摄地点。
第48章 冬季的早晨来得迟, 此时天际还是濛濛一线鱼肚白。 准备开机的时间里, 苏晋江听见工作人员们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神色都有些惶遽。 “出什么事了吗?”苏晋江问提着吊杆麦克走过来的收音师。 “要说也没什么。”收音师挠了挠头,“好像是夜里来过贼。” “这叫没什么?” “因为没丢什么值钱东西啊。”收音师一脸无谓地耸耸肩, “其实也挺正常,这么大个剧组,这么多人, B组还有那么多临时工, 有个把手脚不干净的也不奇怪。” 苏晋江不喜欢他说起B组时的语气,加上头疼得没力气, 便不再过问了。 这场戏的镜头和画面仿照的是《威尼斯之死》最后一幕。只不过在胡导的影片中,夕阳换成了朝阳,少年换成了青年, 死亡的阴影换成了重生的喜悦。 谢紫鑫纤长的身影也出现在监视器旁,胡导正和他轻松地聊着什么。他近来在剧组走动得很频繁,来去自由。毕竟投资方是大金主, 谁也不敢怠慢他。 今天谢紫鑫的手里没有夹烟, 而是捧着一束蓝色妖姬。那柔媚入骨的蓝映在他的瞳孔里,蔓延成绵绵不尽的欲望。
“阿昊, 加油哦。”他轻掠着被风吹到眼前的长发,“拍完这场, 后面的戏份就轻松了。” 各方面准备就绪,静待片刻,太阳出来了。 红轮高升, 晴岚照眼。海天霞色嫣红姹紫,氤氲如绘。水仙般的青年站在海中,体态微微侧转,向远方凝神眺望,水面跳动的光斑勾勒出雕塑般的俊影。像奥林匹斯山上俯览众生的阿波罗,又像大海中懵懂初生的维纳斯。 观看监视器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气息。 “Cut!”海风远远送来胡导满意的声音。 苏晋江出了口气,从水里走出来。为了这一个镜头,整个剧组冒着寒冷在海边忙碌了一个早晨,拍电影确实不易。 精神一松懈,身体的不适就加倍袭来。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被水湿透,只觉冷得彻骨,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格格发抖。导演助理慌忙给他披上厚厚的羽绒衣,催促他去保姆车里更衣。 谢紫鑫迎过来,妖娆地笑着鼓了两下掌:“阿昊,最后那个镜头实在是太漂亮了。”他用平时夹烟的两根手指缓缓在空气里平滑地描摹,仿佛在隔空抚摸苏晋江的脸,“啧啧,就像油画一样。” 苏晋江觉得他那个动作怪怪的,来不及深想什么,眼前突然就是一黑。 “阿昊!”谢紫鑫一步抢上前接住了他,惊叫出声:“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众多工作人员见状,立即紧张地围拢过来:“要不要紧?快去医院快去医院!” 苏晋江嗓子痛得说不出话,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只能靠在谢紫鑫身上,听着他说:“你们别急,我送他去我家的私人医院。” 苏晋江摇头,向导演助理招手,示意自己的手机。 谢紫鑫不动声色捉住他的手,“你放心,把你安顿好了,我就给尉檀打电话。” 苏晋江执意不肯。谢紫鑫拗不过他,只得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尉檀的电话。 “你在哪里?”电话那端,尉檀的声音紧绷。 苏晋江勉强说了三个字:“来接我。” 后面的事他有些模糊,只记得尉檀那辆浅灰色的车卷着沙尘飙到了海边。尉檀似乎跟谢紫鑫发生了短暂的争执,然后转身把苏晋江打横抱了起来。 苏晋江昏沉过去之前唯一的想法是:靠,居然是我被他公主抱,太不像话了。 …… 醒来时已在病房里。他躺在一张紧靠窗户的床上,旁边是空的输液架。 “好些了么?”一只手探上他的前额。尉檀站在床边,微微俯了身子看他。 “这是哪里?”苏晋江发现自己的嗓子不那么痛了,可以说出话来。 “谢家的私人疗养医院。”尉檀眼里闪过一丝略近嫌恶的神色,“我本想送你回市区里的医院,但你病得太厉害,这里最近。等你体力恢复一些,我马上带你转院。在这地方,我不放心。” 苏晋江忍不住失笑,“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谢紫鑫又不会吃我。” “他或许是不会吃你,但他会伤你。” “伤我?他要怎么伤?伤过我的就只有你。” “不要胡说八道。”尉檀似乎对他玩笑般的态度有些不满,抬眼瞥了瞥他,“看来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这就去找医生办出院手续。” “好——”苏晋江笑眯眯拖了个长腔,“都听你的。” “以后不要这么拼命了。”尉檀走到临窗的一侧,向外望着,“那些广告,没时间就不要接了。” 苏晋江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这间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僻静的街道。天色已黑,路灯绽放出浅浅的橘光,照着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 灯箱里的广告因此格外显眼,那正是苏晋江所代言的咖啡广告:虚化背景中,依稀可辨圣诞树影与缤纷灯光,苏晋江手托两杯打包咖啡站在街角转弯处,俊逸的脸微微仰起,看向空气中几朵硕大的六角冰花。他的神色安恬而期待,似乎在等候某个人到来。 整个画面温暖宁静,每一位观者都会自发地开始想象后续故事:他所等待的那个人正在拐过街角向他走来,接过他手里的其中一杯咖啡,两人手牵手,一起走进圣诞光影里。 广告无比透彻地诠释了这家咖啡店的一句宣传语:我们卖的不是咖啡,是人们对爱情的想象。 就连苏晋江本人看了,都不禁对画面里的那个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羡慕:他多希望自己的生活真是那般安宁,什么“苏破天际”之类的扯淡设定都去见鬼,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与爱人平平静静地厮守。 尉檀站在窗边,靠着墙。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苏晋江把自己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慢慢握住了它。一股暖意立刻沿着肢体流淌过来,把心里的冷一分一分化去。 苏晋江把这只手贴在脸上,微微阖起眼睛:“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说我的表情很到位。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因为我那时在想着你。” 尉檀没有回话。 “我这么拼命工作,是想趁年轻身体扛得住,多挣一些钱。艺人说过气就过气了,干不了一辈子。我希望快点攒到够花一辈子的钱,然后就退出,和你一起过平常日子。并不需要很富有,但不能让你受委屈。” 依旧没有回话,但檀香气倏地接近了。苏晋江感到自己的唇被柔软的东西轻轻覆住,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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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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