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檀没有说话，在幽暗中微微眯起了眼睛。若他猜想的没错，这座迷宫里，现在正四处游弋着许许多多不同的他们。比起怨灵，这是让他更加担心的情况。
用IT一点的话来说，那是从不同的服务器节点复制过来的数据；
用文艺一点的话来说，那是从过去的时光长廊里逃逸出来的魅影。
甚至有可能连迷宫本身也在复制数据。或许他们每经过一个分岔路口，就会制造出一个平行的自己；每走一次回头路，就会制造出一个过去的自己。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迷宫里就会充满了不同时间节点的他们自己。最后，迷宫乃至整个世界都将会崩溃掉。
发生在现实中的情况则是，网络环路产生了大量重复数据，JJ服务器崩溃，所有文中世界全都毁灭。
冰冷的水一点点爬上了常崇的脸。那是肉眼不可见的水，带着彼岸的气味，缓缓把他吞没。
明明周围都是空气，常崇却感到了窒息。手指痉挛地摸向旁边，却只触到了光滑的瓷壁，用不上力，只能眼睁睁让身体下滑，下滑，沉在了浴缸底部。
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Tay的脸透过水面突兀地呈现。那张脸因为水的波动而走形，瞳仁是纯粹的黑，撑满整个眼眶，看起来不再像人类，而像是某种来自异界的生物。
突然，被液体包围的桎梏感倏地消失了，Tay的脸也无影无踪。
一下子从窒息中被解脱出来，常崇趴在地上大咳大喘。好半天缓过劲来才发现，双手的指尖早已不知不觉深深嵌进了喉头。他竟是差一点自己把自己掐死。
他的心情自然是恐惧的。可奇怪的是，在恐惧之外，似乎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幸好，幸好我没有杀过人。他宽慰地想着。——可是，为什么当我面对那个好像是Tay的幽灵时，却感觉这么愧疚呢？就好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曾经杀死过他。
用运动衫袖子胡乱擦了擦满脸狼藉的涕泪，常崇战栗地喘着气回头看去。刚才Tay所在的地方，现在站了另一个人，黑色风衣裹着修长高挑的身材，肩膀上团着一只刺球。
“……咳咳、尉檀你又回来了？”常崇艰难地欠身，心下暗喜：尉檀这小子还不算太没良心，知道折回来救我。
尉檀没理他，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结着降魔印的右手上。Tay的怨灵忌惮他的力量，因而暂时退散了。
团在他肩膀上的那个刺球动了动，探出一个鼻尖，然后是一对黑豆眼，骨碌碌四下打量，停在常崇脸上。
“丁刺猬？”常崇此时一肚子的惊吓怨怒，不敢对尉檀说什么，只好转而在丁梓衍身上寻求共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也被你的队友抛弃了？”
“……”丁梓衍惊恐的眼珠转向尉檀，常崇觉得他头顶似乎冒出了一滴汗。
“刚才那个鬼……呃……那个幻象，好厉害，简直像真的一样。”常崇心有馀悸，往尉檀身边凑了过去，“阿檀，谢谢你救我。”
“救你？”尉檀忽然抬眸淡淡一笑，眼神竟有一霎近似于妩媚，“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救你么。”
常崇愕然张了张口，却没敢发出声音。多年来他从谢紫鑫身上了解到一件事：有些时候，“妩媚”与“邪恶”可以有着同样的外部表情，因为二者的内涵都是一种可以被称为“鬼魅”的东西。
眼前这个尉檀，跟之前的……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常崇掩饰着满脸惊恐，背了个身用口型问丁梓衍：啥情况？！
丁刺猬同样是一张惊恐脸，瞪着圆圆的黑豆眼，满头汗如雨下：别问我。
他能说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啊！
那个时候，尉檀突然就用降魔印向他出手了。不过降魔印是用来降妖除魔的，对非妖非魔之物没有伤害效果，所以丁梓衍只是被吓了个半死，但毫发无损。
“奇怪。你不是妖魔。”尉檀疑惑地轻声自语了一句，弯腰把缩成刺猬球的丁梓衍托了起来，“那你跟我在一起吧。这个地方很危险。”
丁梓衍：“…………”
——要是平时我会很开心阿檀你这么说，可是现在的阿檀你着魔了啊喂！！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檀啊喂！！
心里这样呐喊着，嘴上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丁梓衍就这么团在尉檀的肩膀上跟他一起继续走，然后就在这里遇见了被Tay缠住的常崇。
看见那个Tay的时候，丁梓衍的内心是崩溃的。天呐！为什么才刚
作者有话要说： 分别了这么一小会儿，大家就一个一个都变得这么日新月异啊（请原谅丁梓衍使用成语的水平）？
先是黑化版的尉檀，接着是幽灵版的Tay，等一下是不是还会遇到疯子版的我自己啊？
事实证明，在某些邪性的地方，有的念头不能有。丁梓衍刚这么一想，他所期待（？）的事情就出现了。
第101章
丁梓衍听到了很多很多脚步声。它们从各个方向传来, 有急有缓, 轻重不一。那些脚步声显然没有统一的目的地，除了杂乱，还是杂乱。
丁梓衍哆嗦了一下，想到一个比喻：百鬼夜行。
等他看清楚了那些从通道两侧涌过来的人, 才意识到这情景远比百鬼夜行更加诡异。
天呐！看到无数个自己密密麻麻向自己走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丁梓衍从尉檀肩头跳下，变回人形, 拉扯住尉檀的衣袖：“阿檀,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尉檀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也完全无视从远处涌过来的那些人，只是一步一步向常崇逼近。
“阿檀！”丁梓衍拦在尉檀身前, 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这个动作令他对上了尉檀的眼睛。冰冷而沉默的瞳，没有感情波动，望进去只有空洞和虚无。
这不是尉檀一贯的眼神。尉檀虽然个性偏于冷淡, 但本质是柔软温暖的。
丁梓衍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尉檀的心智似乎是不完整的。与其说他是一个人, 不如说是一个人形的执念。
那……那不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怨灵吗？据说怨灵是没有智力的, 只会执著地去完成生前最强烈的念想。
“让开。”尉檀拨开丁梓衍搭在他肩头处的手, 直视着瘫坐在地不知所措的常崇, “我跟他有些事情要解决。”
丁梓衍看到, 尉檀的指尖正在迅速变成近似于兽爪的模样，漆黑锋利的趾甲有金属的质感和光泽。不必亲身试验丁梓衍就可以断定，若被这样的趾甲攻击, 轻轻一切就足以断喉碎骨。
“如果那个时候，我杀了你就好了。”尉檀瞳中泛起冰冷的痛苦，“那样的话，就不会……”
常崇也晓得獬廌之爪的厉害，魂不附体连声讨饶：“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找我索命？我没有害过你们哪！”
丝毫不理会他的喊叫，尉檀的身形化为一道黑色流光，直冲常崇而去。那种气势，仿佛要将对方的身体完全洞穿！
猛然间一声惊雷震吼，远处通道内出现了一头全身漆黑的獬廌，四蹄蹈火，踩着很多丁梓衍的脑袋（……）凌空一掠而过，悬身飞扑向地上的常崇。
之前那个尉檀一下子不见了。獬廌落地，化为人形，一手一个拉扯起丁梓衍和常崇：“快走！这条路快被封死了！”
“阿……阿檀？”丁梓衍被尉檀扯着跃上了两侧的人潮，脚底下全是自己的脑袋们，不由咧了咧嘴，觉得自己的头也很疼。但他还是没忘记向尉檀报告最重要的事：“刚才，刚才那里有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他到哪里去了？”
“他回到我身上了。”尉檀简短地解释，“那个‘我’是过去某个时刻我的怨气形成的。我的真身一出现，怨气消失，他就不见了。”
“怨气？”丁梓衍越听越糊涂，“不是只有鬼才有怨气吗？”
“不。活着的人也是会有怨气的。”
如果那个时候我……就好了。
如果那个时候……如果……如果……如果……
无法放下过去的人，是因为对未来没有把握。害怕过去的一切伤害再也没有补偿，所以苦苦抓住“悔不当初”这根虚假的稻草不肯放手。
正因如此，鬼魂往往会以令人恐惧的执著纠结于过去，因为它们已然没有了未来。
而活着的人却不同。一个人或许偶尔会被来自过去的梦魇缠绕，在某一个瞬间重新落入当初的后悔和怨恨之中。但只要这个人还在继续生活，那么他/她终会摆脱过去的束缚，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所以，那些由“过去的怨气”凝形而成的人或灵体，只要见到了自己的本体，知道自己还有未来，便会消失不见。这就是尉檀要去找“现在的Tay”的缘由——唯有自己才能收去自己以前的怨灵。
何许端了一杯茶，悠闲地坐在电脑前。
他没有触碰键盘，但屏幕上的字正在疯狂地生成。起初还像是通顺连贯的剧情，渐渐的，字符与字符组合出来的含义开始变得越来越费解，甚至是大量不断重复的人名，看上去毫无章法。
正常人看到自己的电脑出现这种情况，恐怕会被吓坏。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中了病毒的表现。
何许不但不紧张，反而颇为愉悦，跷在桌面的双脚跟随着音箱里《女武神的骑行》的节奏一摇一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杀戮，而且是绝杀。
对于一个故事来说，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不是人物，也不是剧情。人物和剧情决定了一篇文好不好看，但并不能决定文中所构筑的世界是否可以存在。
只有时间线，才是一个世界得以存在的基础。时间线错乱的故事，是无法存在的。
这个“错乱”是指真正的错乱，而不是仅仅在表面上打乱顺序。很多看似混乱的故事，其实仍然有着一条清晰而准确的时间线，只是叙述方式不同而已。
何许做的是真正的打乱。
没有确定的时间线，也就没有确定的因果律，谁也不知道做出什么事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时间，因果，都在这座象征着迷乱的迷宫里变成了死循环。
当作者以时间线为武器来对付主角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绝杀。
就算苏晋发现了这一切，也无可奈何。
何许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像是与一个不存在的人共同举杯祝酒。
那天把苏晋推下楼去的举动纯属冲动，倘若是在现实里，他绝对没有再动手一次的勇气。可是谁让苏晋穿进文里去了呢？在文里杀死再多的人，也是无责任的。
输入框里的字浪潮般疯狂涌动，挤得似乎就快要涨破显示器屏幕流到桌子上。何许想象着苏晋，哦不，苏晋江，现在正经历着什么样的场面。
是不是无数个自己如同病毒一样自我复制，侵占和掠夺着越来越少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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