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也往外看去,自开春之后这梅花便尽数坠了,他突然想起许少爷曾念过的诗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本是颂梅之词,现下想起却总觉带了几分憾意,几分凄凉。 他回过神来,却想起世子可不能心情不畅,便道:“梅冰心傲骨,不屑与百花争艳,这才凋落了去,世子不用觉得可惜。” “不与百花争艳吗?”赵弘殷低声自嘲道,“父王当初将这梅种在我院中,可也是这般想的?” 元宵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世子这话可不能说,王爷向来喜梅,在您院中将梅亲手种下,可是慈父之心啊。” 赵弘殷摇头笑道:“如今不管其意如何,我总得争上一争。” 年节的最后一日,一简朴四人蓝呢小轿落在了端王府的后门,来人神色匆忙,却又带着无边喜意。 大约过了个把时辰,端王府的后门才又开了,那人又坐上小轿匆匆而去。 这日天色未亮,许国公就坐着四人抬官轿出了府,前去上年后第一个早朝。 进入金銮殿,许国公一眼就看到了端王。他暗自思忖着,端王今日来得似乎早了些。看其神色也无别的不同,再一细看,许国公却发现了其目中之喜。想起这几日暗地里流传的消息,许国公虎躯一震,连忙走了过去拱手低声道:“恭贺王爷。” 端王露出笑容,却是不语。 许国公心中却有了九分把握,他也不再多说什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果不其然,老皇帝一开朝便谈及前太子,臣子们均是心中一震,这是要立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四皇子赵泰年,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景泰七年一月。” 端王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众臣子尽数跪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 端王赵泰年入主东宫,端王府彻底的忙了起来。各房各院都在收拾行装准备搬进宫中。 “诶,这梅树了要仔细了!”元宵对工匠们说,“这可是太子亲手所植!” “把皇长孙的书本墨宝都放到那辆马车上……” “这些个杂物拿它做甚……” “动作轻些,别扰着皇长孙休息……” “许少爷屋子的东西别动,我亲自收拾……” “……” “元宵。”赵弘殷穿着淡蓝色长袄抱着一块琉璃走出来,看着满院子的东西,他不禁皱眉道,“还未收拾好?” 元宵答道:“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许少爷的屋子还没收拾。” 许幼安住在他院中许久,他还从未去看过,赵弘殷心下一动,“我去瞧瞧。” 元宵拦下他,“您还是回屋吧,这里全是灰尘的,对您身体不好。” 赵弘殷掏出锦帕捂住口鼻子,笑道:“这样总成了吧?我就去看一眼,不给你添麻烦。” “奴婢哪敢说您添了麻烦……”元宵说,“我陪您去就是了。” 赵弘殷推开许幼安屋子的门,直径走向内室,掀开门帘便见着一幅画。 “这画的是幼安吧?” “看这眉眼的确是许少爷。”元宵仔细看过,说,“这画画得细致入微,眉目传神。虽不知是何人所作,但对许少爷感情不一般呐。” 赵弘殷淡淡瞥了眼落款,山中闲客?他从未听过。
第58章 杏花落雨 “把画收起来,放到我那儿去。”赵弘殷淡淡的吩咐道。 元宵当即就将画收了起来,用锦盒装好,送了出去。 赵弘殷在屋中转了转,倒是见到了一屋子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他抚上古琴,拨了拨弦,古琴发出幽雅空灵之音,他在这方面涉猎甚少,但听这音色也知是把好琴。只是,幼安竟还会琴…… 元宵安置好了画作,进来便见着赵弘殷盯着古琴沉思。 “这古琴许少爷可宝贝了,谁都不让碰一下。”元宵说道。 “既是如此,我在屋中又怎会从未闻琴声?” “奴婢听扣儿说过,许少爷是怕扰了您,才未弹奏。放在家中无人照看许少爷又放心不下,这才带到了王府。”元宵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听扣儿说,许少爷给这琴取名为求凰,也不知以后哪家姑娘能有幸听见许少爷的琴音。” 赵弘殷皱眉道:“把这琴送到我那儿去,免得给幼安磕着碰着了。” “是。” 接着赵弘殷又取了许幼安几幅墨宝……那模样似要将许幼安的屋子搬空。 元宵最后劝道:“皇长孙这再搬下去,您的马车就坐不下了。” 赵弘殷这才作罢。 等端王一行人入主东宫,赵弘殷便迫不及待的派人将许幼安接了过来。 东宫比起端王府自是更加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亭台楼阁无一处不精致。但许幼安前世早已见过,也无奇处。唯一勾起的也不过多为伤心事,令他嗟叹不已。 直到在院中池边见着正弯着腰喂锦鲤的赵弘殷他心情才好上了几分。 因为许幼安的到来,锦鲤群察觉到了震动,纷纷甩尾游向了荷莲更深深处。 赵弘殷直起身莞尔一笑,“幼安你来了。” 许幼安快步走过去,猛地抱住他的腰。 赵弘殷愣了一瞬,又是笑道:“幼安这是怎么了?” 许幼安摇摇头,却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先前的赵弘殷几乎与前世的他重合,前世的他也是喜爱这般喂那些锦鲤。 赵弘殷也不问他缘由,只是揽着他道:“幼安可喜欢锦鲤?” 许幼安闷声道:“不喜。” “为何?” “它们抢走了你。” 赵弘殷勾着嘴角,轻声说:“我从未被抢走。”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便一同回到了屋里。刚坐下,上了茶水,赵弘殷就问道:“山中闲客是何人?” 许幼安捧着茶杯歪了歪头,“你见过那幅画了?那画是幼安母亲所作,山中闲客是母亲未出阁前的雅号。” 赵弘殷破颜微笑,“原来是许夫人的墨宝,果真是妙手丹青。那画在我这屋里,一会儿我便让人给你送去。” “好。” “还有你的求凰也在我这儿。” “求凰也在?” “嗯……若不是见着那琴,我还不知幼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许幼安心中一动,赵弘殷这语气不对啊。 他思忖了一会儿,才答道:“这我本就不愿告诉你。” 赵弘殷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幼安还未告诉过皇长孙哥哥,我与母亲曾被……幼安自小被当做女儿养大,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许幼安眼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将当初遭受的事断断续续的给赵弘殷讲诉了一遍,“如此污秽之事,恐入不得皇长孙哥哥的耳……” 赵弘殷顿时熄了被隐瞒的怒火,心却被揪住,“是我不好,提这事作甚?幼安莫难过,那姨娘如今如何?我派人去教训她帮你出气可好?” 许幼安心中“哼”了声,还敢与他置气? 面上却是凄楚道:“姨娘已被祖父惩治,只是父亲依旧不喜母亲和幼安。” 赵弘殷心道这样的父亲拿来作甚?但为友者,不诽其亲也。同时他也顾及着许幼安的心情,只好道:“令尊不过是被人蒙蔽,总会明白的。” 许幼安似被劝住,点了点头将茶水喝了。 赵弘殷本想着让幼安为他弹奏一曲,如此这般,话也说不出口了。 许幼安见他眼中似有憾意,便道:“琴棋书画初学虽是被人所迫,但至今幼安也已爱上。皇长孙可要听我一曲?” 赵弘殷露出笑容:“皇长孙听着别扭,幼安唤我名便是。今日有幸能听得幼安一曲,吾心足矣。”说着,便让人小心着将古琴取了出来。
“弘殷哥哥。”许幼安右手扶琴,左手拂袖,对他微微一笑。 赵弘殷心猛地一跳,只觉这人这琴美得难以言表。 琴音从许幼安的指尖如潺潺溪流缓缓而来,似柔声低喃,又似唉声凄诉。时而又高亢嘹亮,时而又空灵婉转。他抬眼看向赵弘殷,“弘殷可知这琴之名?” 赵弘殷微微出神,“其名求凰。” 许幼安嘴角噙着笑意,神思渐渐飘远。曾记得,他初次为赵弘殷抚琴,那人却不问琴音却问琴名。 “其名为鲲,取其高飞之意。”许幼安如是答道。 “你之琴音不合其意,不若改了吧。” 许幼安微微一愣,“改为何?” “求凰如何?” “也可。” 那时他和赵弘殷的关系渐渐亲密,而他心中实也未有高飞之意,改名也无妨。但如今想起,恐在那时他就已经动心。 “幼安?”琴声突断,赵弘殷不由皱了眉。 许幼安收回手,心中情绪翻滚:“幼安琴艺未精,等日后精进再为弘殷哥哥弹奏。” 赵弘殷微微颔首,顿了顿又道:“既是求凰,日后就别轻易弹奏了。” 许幼安却是笑:“于你弹奏,无妨。” “幼安,你……” “皇长孙,范夫子来了。”元宵从外面进来道。 赵弘殷的话被打断似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许幼安让候在一旁的扣儿将琴收了,就起身同赵弘殷一起去听学。 范夫子知识渊博,讲起学来也十分认真,听着也有趣。这日讲课结束,范夫子却没有离开,反而看着他和赵弘殷,神情有些复杂。 “夫子可有什么难言之事?” 范夫子说:“臣已向陛下乞骸骨,不日便将归乡。今后无法继续为皇长孙师,心中尚有遗憾。” 赵弘殷微微一愣,眼中虽有不舍但还是道:“归乡是夫子多年心愿,不必为弘殷挂心。” 范夫子眼底到底有些酸涩,他叹气道:“皇长孙可听得一言?” “夫子请讲。” “臣有幸为皇长孙蒙学,却未能授您君王权术,此乃人生一大憾事。至此臣有一言,若要大善必得大狠。皇长孙是大善之人,可只有大善也非是为君之道。”范夫子又看向许幼安,道:“我虽教导你时日不长,但也知你聪慧。若你有心,考取童生,进入殿试,甚至那状元榜眼也能一盼。”说着范夫子又叹息了一声,“可惜你志不在此。” 许幼安拱手道:“幼安辜负了夫子的期盼。” “也罢,如我这般致仕也未做好榜样,岂能怪你。”范夫子摇头道:“虽你想避,可生在官宦却也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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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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