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玉:“……” 她欠的不是情债。 她欠的是二皇子的一条命。 以身偿债,倒也罢了。否则,二皇子和她便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她可以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无所知的亲爹和姐弟们受牵连? 陆明玉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临饶有兴味地看着女儿,继续猜测:“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二皇子,只听你说过三皇子。看来,你和二皇子相识的时间不算长。等等,不对,二皇子此次也随御驾出征,根本不在京城。你怎么会和二皇子扯上关系?” “莫非你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二皇子,脚踩两只船了?” 陆明玉:“……” 陆明玉忍无可忍,怒目相视:“我什么时候脚踩两只船了?爹你话本子看多了是吧!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临有些受伤,俊脸微暗:“你藏着心事,不肯和我明说,让我在这儿猜来猜去。我可不就只能这么猜了?” “小玉,你以前还常夸我喜好独特。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嫌弃自己的亲爹。” 说着,默默将头转到了一边,露出受伤的侧颜。 陆明玉想气又想笑。 过了片刻,到底还是笑着上前,扯了扯亲爹的衣袖:“好啦,是我不对。不该那样说你。不过,我心里可从没嫌弃过你一星半点。就是你猜想的部分太夸张了。” 其实,真相比陆临畅想的还要夸张。 陆明玉忍着叹气的冲动,继续哄亲爹:“爹,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实在是不好说出口。” 陆临被扯了几下衣袖,心已经软了大半,转过头来,气势汹汹地应道:“那你现在说个清楚明白!” ……她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亲爹的套路。 陆明玉一脸黑线,抿紧了嘴角,半晌才低声道:“去年春日,我和三皇子一同去春猎,途中遇到了二皇子,便一路同行。打猎的时候,我不慎伤了他。万幸只是轻伤,他没张扬,此事也无人知晓。” “我和他就见过那么一回。委实没想到,他钟情于我,想娶我为妻。此次乔皇后宣我进宫,便是他暗中求了乔皇后。” “我承过他不大不小的人情。却也没想过要嫁给他。” 真相绝不能透露。 也只能这么胡乱编个理由了。 陆临听得津津有味,插嘴来了一句:“所以说,我之前猜的没错。你确实欠了情债,脚踩两条船了。” 陆明玉:“……” 陆明玉眼里的火星都快喷出来了。 陆临笑着咳嗽两声:“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便是。” 陆明玉呼出一口闷气,继续说了下去:“二皇子说服了乔皇后,宣我进宫,私下和我见面。对我吐露心声,说要娶我为妻。” “我想招婿进门,自然要拒了二皇子。可二皇子说,绝不会坐视我招婿进门。我挑一个,他就搅和一个。就这么和我耗下去,到最后,我不嫁他也不成了。” 有鼻子有眼的,她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陆临就更不用说了。 擅长脑补的荥阳王,不知想到了多少坚贞不移的唯美画面,眼中骤然迸出惊人的亮光,脱口而出道:“好,这才是情深意长的好儿郎!比起我当年,也只差一点点。小玉,如此佳婿,可不能错过!” …… 总算先过了亲爹这一关。 有了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便是她改了主意,不再招婿,而是要嫁给二皇子,也不算突兀。 至少,不会惹来家人疑心。 陆明玉暗暗舒出一口气,轻声道:“我原本想着,招婿进门,日后长长久久地在爹身边。可二皇子这般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也太难听了。这分明是情比金坚矢志不渝。”陆临小声嘀咕。 陆明玉只当没听见,说了下去:“我心情闷的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回来之后,独自一人在屋子里待了大半日,到现在还没想好。” 陆临笑着宽慰女儿:“事关终身,确实应该多想一想。” “你也别发愁。爹还是那句话,想嫁便嫁,不愿嫁,就招婿进门。二皇子再能耐,也不能强娶你过门。” 她不能赖账不认,债主来讨债,她不还也不行啊! 陆明玉心中长叹,面色还算镇定:“我和二皇子说了。我要考虑一段时日,等及笄礼后,再给他回音。” 陆临点点头,站起身来,摸了摸陆明玉的头:“小玉,别担心。一切都有爹给你担着。你在家中闷得慌,明日去沈府,和你的未来二嫂说说话解解闷。” 熟悉的话语,混合着感动和酸涩,一同袭上心头。 陆明玉鼻间满是酸意,哽咽着嗯了一声。
第61章 噩梦 这一夜,陆明玉睡得很不安稳,一夜梦境,光怪陆离。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前世战场外的密林里。 城门前喊杀声震天,眼看着就要攻破城门。二皇子从战车上下来,骑着骏马,对将士们振臂高呼,众将士群情激昂。 她悄然拉开长弓,长箭嗖地划破半空,射中了二皇子。 二皇子瞬间毙命,摔落马下,亲兵们悲恸惊呼怒喊,城门外乱成了一团……众人皆以为是城中燕国的神箭手,一箭射中了二皇子。 没人想到,真正的刺客,藏在三百米外的密林里。 她迅速跳下树,将手中弓箭扔进事先挖好的深坑。然后远遁…… 奇怪的是,不论她跑得有多快有多远,都跑不出那片密林。甚至跑着跑着,就会跑进原来埋伏的地方。 她满额冷汗,越来越急切,心跳越来越快。 在无数次尝试后,她终于精疲力尽,颓然倒在地上。不偏不巧,正伏在埋了弓箭的那一处。 她闭上眼睛,心跳剧烈。过了片刻,她睁开眼,忽地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喉间有一个血洞,气息已绝,空洞的双目直直对着她。 竟是被她一箭射死的二皇子。 她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地继续逃。 她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呼。 身后,死不瞑目的二皇子一直追着她不放。声音幽幽地飘进她的耳中:“陆明玉,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她不想听,飞奔个不停。那个声音,如魂跗骨。 陆明玉,你为何要杀我。 …… 陆明玉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满头满脸的冷汗,手心湿漉漉的,后背冷汗更是浸透了中衣,贴在身上,难受至极。比这更难受的,是蜂拥而来的悔恨和愧疚。 当初,她真是被李昊迷昏了心窍,竟做了那么一桩错事。 如果不是她,前世的二皇子不会死。大皇子已经战亡,皇位本该是二皇子的…… 李昊处心积虑登上帝位,坐了三年龙椅,便旧疾复发一命归西。她比李昊多活了几年,最后中毒身亡。 其实也算苍天有眼了。 她低着头,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中。 男儿流血不流泪。她不是男儿,性情却比男子还要刚硬。当年李昊负了她,纳了苏贵妃进宫,她心痛如割,也没落过泪。 此时,一滴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 她不惯让丫鬟值夜,闺房里只她一个人。没人看到她此时的狼狈和悔恨。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了几声,绮云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五更天了。该起身了。” 陆明玉平日都是五更天起身,去练武场里打拳练剑一个时辰,再沐浴更衣吃早饭。这个习惯多年如一日。 绮云等了片刻,没等来回应,心里有些奇怪。再次伸手敲了门。 如果小姐还没应,她就该直接推门而入,叫醒小姐了。 “让人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这一回,门里有了回应。只是,小姐的声音有些奇异的沙哑。 就像是哭过了一般。 这个念头刚掠过脑海,绮云便觉得荒唐好笑。 谁能让小姐落泪? 她真是闲得发慌,胡思乱想。 …… 陆明玉在宽大的木桶中待了小半个时辰。 温热的水将她包围,蒸腾的热气,稍稍驱走了她心里的晦暗。也掩去了眼角边的微红。重新出现在绮云面前的,又是精神奕奕的陆明玉。 “小姐还要去练武场吗?”绮云随口笑问。 陆明玉摇摇头:“不去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绮云看主子一眼,忍不住嘀咕道:“小姐这两日总有些怪怪的。” 陆明玉扯了扯嘴角,没有多言。绮云也就不多嘴了。 就在此刻,一个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将手中帖子奉了上来:“小姐,沈小姐令人送了帖子来。” 闺中密友,要相聚打发人说一声就是了。 沈澜却喜欢亲手做花笺,亲自写请帖,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墨香,令人身心愉悦。 春日漫漫,春景正佳。我欲去别院小住几日,邀陆四小姐同往,共赏春光。 陆明玉目光一掠,沉重晦涩的心情为之一松,嘴角有了些笑意:“拿笔墨来,我也写个回帖。” 心情烦闷,去沈家别院小住几日散散心也好。 陆明玉随手取了一张白色短笺,提笔落墨,写下一个大大的“好”字。 绮云:“……” 陆明玉将回帖给了绮云:“令人立刻送去沈府,再为我收拾几身衣服。” 绮云应了一声,接了帖子,忍不住小声嘀咕:“瞧瞧沈小姐,这帖子写得精致优雅。小姐何不也细细写一个?这样的回帖拿到沈家,只怕沈小姐要笑破肚皮。” 陆明玉抿唇一笑,目中闪过一丝淘气慧黠:“谁让她在我面前拽文了?就让她笑破肚皮才好。” 小姐终于展颜欢笑了。 绮云一颗心也落了地,笑着打趣几句,便退了出去。打发丫鬟去沈府送信,自己忙碌着为主子收拾衣物。 干净利落的武服要带上几身,春日赏景,新做的颜色鲜亮的春裳也要带上。再带几样常用的首饰。没到半个时辰,便准备妥当。 陆明玉带上惯用的抱玉剑,又伸手去取弓箭。手一触到牛角长弓,便如被开水烫到一般,微微一颤。
这副牛角长弓,也是陆临暗中找了最好的工匠,用了最好的材料,耗费半年之功打制出来的。看着不起眼,实则坚韧可怕。 也唯有她,才能拉开这副弓。 箭囊里的五十支箭,也是匠人以秘法打制,箭尖散发出幽幽寒光。 她就是用这副弓箭,杀了二皇子。 陆明玉目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手缩了回来。 她转头,吩咐绮云:“去练武场,取一副普通的弓箭来。”顿了顿又道:“将这副牛角长弓收起来,别再拿出来了。” 绮云一怔,想说话,看着陆明玉骤然沉凝的眉眼,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低声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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