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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祭台……
贺楼分辨不出来,但隐约觉得,那应该不是牲畜血。
圆台高一丈左右,边侧刻着文字,贺楼从烛墙上掰下来一盏烛台,走近去看,片刻后,他拧起眉。
贺楼自认虽然不如晏醉玉学富五车,但学到如今,也不至于是个睁眼瞎,斜竹里书房那些典籍他都阅读无碍,遇上这圆台上刻的文字,竟然磕磕绊绊起来。
这不是现今的文字,贺楼确信。
字迹刻得十分潦草,应当是匆忙之间写下,大部分字形和现今仙门流通的没有区别,只有部分有所差异,但还是有相似处,肯定不是异域字,最大可能,是过去的某一个版本。
莫非是几百年前的某座仙门?
贺楼定定神,找到字迹开头,艰难阅读起来。
这些文字,似乎在记载某件事件的始末。
文字中没有记录仙门名称,这座仙门作何称谓已不可考,但从言辞语句间可以得知,尾缀应是「书院」二字。书院有自己的纪年法,最前端写的就是「书院两百二十六年,七月」。
……
书院二百二十六年,七月。路遇异兽,拾得六翼蝠龙幼崽,濒死,不忍,带回门中,弟子悉心照料,渐有起色。
次年,蝠龙化形,少年模样,院长亲自教导,与人无异。
第五年,蝠龙下山,凶性大发,食尽村庄七十余户百姓,幼崽亦遭殃,院长大怒,锁灵心塔塔底思过,不予出。期间师兄弟怜惜,下塔探望。同年除夕,诸先生求情,允得蝠龙出塔一日,同过新年。
腊月卅日,春节,晚夜,蝠龙回塔时,弟子送之,被食。
六翼蝠龙,古龙异兽,好食血肉,凶狠残暴,劣根难改。
院长欲抽其骨,不得,蝠龙舍命挣扎,期间又食先生九人,功力暴涨,修为大增,院长与其交手,竟败。
书院二百三十二年正月,灵心塔坍塌,蝠龙出逃。
恐异兽为害人间,书院上下血祭镇压,结风刃大阵,再以断灵杵隔绝天地灵气,异兽凶蛮,断颅亦能复生,杀不得,故叠引生阵,只消百年,异兽将化为养料,滋养寸土人间。
吾等引狼入室,问心有愧,今日血祭赴死,望后人得阅,知殷鉴不远,警钟长鸣。
吾等,不负天地。
……
贺楼看完最后一个字,愣愣地,发了好半会儿呆。
仙门自古为世人推崇、凡人艳羡,因为仙士们寿元绵长,接天触地都唾手可得,四海间来去自如,潇洒快活,但似乎很少有人记得,出事也是他们挡在最前方。各仙门接手委派侧重各不相同,平日里接凡间富商的委托赚取银钱,其实都算是私活,真到了危急关头,不管有没有获益,甚至即便没有委托书,该往前冲的时候还是会往前冲。
这大概就是掌教常说的:“修道先修心。”
修出一身担当,才配称之为修士。
就像书院满门血祭,只为了「不负天地」。
贺楼忽然有些懂了。
文段末尾还有两个字,距离稍宽,看位置像是落款,因为是最后写的,字迹格外凌乱,点横撇捺糊成一团,令本就不好认的字愈发雪上加霜。
蹲姿太久下肢有点麻,贺楼慢吞吞地抓着脚腕往前挪了一点,盯着字迹辨认:“干……什么干……”
烛火晃动,投在圆台侧面的影子没跟上他突如其来的挪动,慢了半拍,漆黑的人影模模糊糊拉成两个,它很快反应过来,悄没声息地对好影子,躲在贺楼身后。
贺楼活动着脚腕,低低念道:“阍干?”
四周静默片刻,好半会儿,一道不像人声的音节自贺楼身后传出,似乎在否定他的判断。
“嗳……”
话音未落,贺楼闪电般旋身出手,精准地拧上身后人的脖颈,同时腰腹使劲,借着自身重量狠狠往下一压,膝盖抵上对方后心,森冷问:“什么鬼东西?”
“嗷……”
被他压制的黑影吃痛,古怪尖叫一声,音调如同婴儿,稚嫩而短促。
它并不反抗,也没有敌意,但贺楼不敢松懈,膝盖再加了五成力道,才喘息着不露声色端详来人。
说它是人,其实不太准确。
这鬼东西长着人的躯干,蝴蝶骨上却探出一双翅膀,脊骨弯曲成弧,似乎伸展不直,就算被脸朝下摁在地上,它也始终岣嵝着后背,贺楼膝盖稍稍用力,它就吱吱哇哇地痛叫。五指细长,皮皱如老妪,不像人手更像动物的爪子,在白石地板上挣扎乱抓,留下好多道深深的爪痕。
贺楼看得心惊,庆幸自己没跟这爪子正面对上。
“嗷……唔……”小鬼东西挣扎一番,不乱动了,讨好地叫了两声,伸出一只爪子尖尖在地上写:乖孩子。
然后它手腕一转,示意自己。
贺楼:“……”
我信你个鬼。
贺楼意识到它应该并不弱,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反抗,面对比自己强的怪物,傻子才会掉以轻心。贺楼放松力道,佯装自己信了它的话。
小鬼东西喉咙发出两声喜悦的音节,扑腾扑腾翅膀,试图跟贺楼脸对脸,就在它半起身的刹那,贺楼用力摁着它的脑门,往地面狠狠一砸!硬度惊人的白玉石地面,就是怪物也一瞬间被砸得晕头转向。
贺楼趁着它晕乎的这片刻空档,飞到烛台前,将一整面烛台全部掀翻,火光接二连三熄灭,眨眼间,大殿内黑暗下来。
黑暗中,贺楼顺手捡了一截烛台,无声无息地后退,从半遮掩的侧门拐进侧殿。
他摔进这座大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摸出口,早对退路了然于心。
侧殿的布置跟前殿不太一样,贺楼没走两步,撞到好些桌案,怕响动太大又将怪物引来,他只好蹲在原地蛰伏了一段时间。
前殿传来缓慢的窸窸窣窣声,时近时远,大约一盏茶后,声响逐渐远去,贺楼松了一口气。
前殿有左右两间侧殿,猜测怪物应该是往另一边更显眼的出口离开了,贺楼起身来,不敢点灯,摸黑寻找出口。
这里原先似乎存放着不少花草,他一路摸索下来,摸到不少干燥的泥,还有几节干枯的花茎,仙门的花草大多娇贵,在阴暗地下无人照料,枯萎得一捻就是灰,唯一一样半死不活的,是生存力本身就顽强的绿藤。
贺楼摸了两把,想顺手抄走,又怕这地底下的东西搁了这么多年有异变,正犹豫着,身后亮起一盏灯。
小鬼东西悄摸摸跟了一路,跟到这里,以为他是因为看不见而踌躇,当即隐匿不住,贴心地为他照亮世界。
贺楼:“……”
梅开二度,贺楼简直服了,暗暗骂了一句粗话。
他不敢再跟怪物拉扯,瞄到不远处半歪的窗户,撒腿就跑,夺窗而出时没摸到窗栓,只得抽出别在腰后的锋锐弩/箭扎进去,期盼能阻拦个一时片刻。
钟关几人赶到时,他刚用藤蔓做爬梯在底下落地。挑廊下面看似深不见底,实则还没有他们从铁门摔下来时高,大概也就两三丈,贺楼落地后发现,这里竟还有一截断裂的高塔,被倾斜倒塌的殿宇撑起一隅,暴露在泥土外,另一半向后平倒,完全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参差的轮廓。
半截高塔从泥里探出一丈左右,离地面最近的那扇门似乎被谁特意挖出来,门前有一个向下的斜坡,恰好将整扇门裸露出来。
贺楼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殿宇倒塌残骸,点上烛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不期然传来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缓慢前进,贺楼停了一步,声音跟着停,他往前走,声音也跟着。
他终于意识到,不管怪物有没有敌意,至少自己躲是躲不了了。
贺楼无奈地回头,果不其然在一面残垣边上看到瑟缩的黑影。
“我身上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
残垣遮挡不住怪物的身躯,但它还是很努力地自己藏住,动作笨拙又可笑,贺楼不着痕迹四下一扫,找了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缓缓移动。
“别躲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跟着我?”
“啊呜……”
它颤颤低叫一声,尾巴高高地扬起,用怪异的下肢从残垣后踱步出来。
先前在大殿贺楼始终没有见过它的正脸,只粗略判断它应该是只半人半兽的怪物,此刻骤然面对面,贺楼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外衣,袒露在外的皮肤稀稀落落分布着黑色的鳞片,佝偻着腰,四肢修长,手自然下垂时能触到地面,手掌和脚都异化成爪的模样,最怪异的是脸,明明是人类的五官,可眼眶深陷下去,大眼珠子是人类的两倍,脸颊凹陷,上下嘴唇勉强包裹着牙齿,无法形容这个长相,以贺楼贫瘠的语言能力,只能说,长得跟马似的。
哦对,它身后还拖着一条尾巴,长长的,布满光泽的鳞片,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但背后那一双存在感非凡的酷似蝙蝠翅膀的双翼,令贺楼不由得联想到了那头穷凶极恶的异兽——六翼蝠龙。
“嗷……”小怪物发出个短促的音节,试探着向贺楼走近。
它牙齿异化得相当严重,嘴唇放松下来便完全包裹不住,涎水顺着齿缝往下淌。
小怪物擦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朝贺楼咧嘴一笑。
贺楼:“……”
血盆大口!
它要吃我!
贺楼想起圆台上对六翼蝠龙的评价:好食血肉,凶狠残暴,劣根难改。
贺楼暗道,果然,果然。
他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因为紧张脚步无意识地往后退,退了大概两三步的样子,小怪物停下来,怯怯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塔,呜咽着朝他招手。
贺楼看出它在忌惮,甚至恐惧。
圆台上说,六翼蝠龙被镇压在灵心塔塔底……试图破塔而出当日,被风刃大阵和断灵杵一齐镇压……
“啊——”小怪物的叫声已经有些尖利,它见贺楼还在后退,急得跺脚,“啊——啊啊——”
贺楼找准时机,撑着身旁的断壁一跃而起,三步并做两步,从塔侧裂开的一道口子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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