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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是个深秋,斜竹里两棵桃树枝叶枯黄,晏醉玉坐在树下雕玉,太过专注,肩上沾了好几片落叶。
元骥进门他也不抬头,直到元骥将一封信递到他面前,他才慢吞吞地转了下眼珠子,长时间高强度的雕刻使他思维缓慢,盯着信封盯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
“映月寄来的?”他轻声问。
元骥一听这称呼就头疼,“我可求你了,人家不认这个道号,他手底下那群异兽,听到这两字就要发疯,觉得这是你给他们王上的枷锁和侮辱,你以前也不爱这么喊他,怎么现在改不了口?”
晏醉玉淡淡地「哦」了一声,低头吹开玉石上的浮屑。
元骥抻着脖子看了一眼,有些咂舌:“这是映……贺楼之前给你寄来的那块吧?听说是难得的好东西,能温养识海,他倒也舍得……行了你别雕了,那玉牌原本也就巴掌大,毋需打磨,你非刻字作甚?”
晏醉玉:“不是我用。”
元骥张张嘴,原还想问一句那是给谁?但见晏醉玉这幅四大皆空一字千金的模样,也没了询问的兴致。
小半月前晏醉玉就是这种状态,从那时开始惜字如金,日常便是窝在斜竹里,要么闭关,要么急不可待的捣鼓些稀奇东西,一捣鼓便谁人都不理,赶得好似阎王爷在后头追命。
元骥如今已然看不透这位好友的行事。
可他实在按捺不住,“你跟贺楼,你们俩真是世间最奇怪的一对师徒,他每月巴巴地与你寄信,恨不得将自个儿本人摆到你面前,又对外宣称与缥缈宗断绝关系,不认你这个师尊……这消息刚放出来,回头就遣人千里迢迢为你送来暖玉,我都奇了,这位新王的心思,我是一点都摸不透。”
晏醉玉专心致志地刻玉,好片刻,元骥一盏茶都快啜尽,才等来他慢条斯理的回复。
“是很奇怪,可能我们躯体和灵魂是两部分,躯体往这走,灵魂往那走。”
他悠悠地吹开玉屑,完全不理会自己的答案有多离谱。
元骥还想旁敲侧击一番,试探试探他们的关系究竟如何,被晏醉玉这个鬼答案噎没了脾气。
“行。”他服气道:“那我请问一下,国都建成,半月后贺楼要在新国都举行登位典礼,你打算派哪个部分过去?躯体还是灵魂?”
晏醉玉手上没停过的小刻刀这时才微微一顿。
贺楼带领异兽闯荡出来的领土矗立在极北平原,他们建立了一个国度,国号为崇,但兽类天性喜好征战杀伐,建国以来纷争不断,直至最近才将国都确定,拟定登位典礼。
晏醉玉停顿半晌,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这新王当的……累得慌。”
他无所谓道:“登位典礼我不去。”
元骥诧异万分:“你早前还跟我说,再过不久便是贺楼二十一岁生辰,答应了要去崇国看他,还说让我替你将那段时日的事情都推掉……登位典礼再过三日便是生辰,你非要推掉一个下他面子啊?”
晏醉玉:“不,我两个都不去。”
元骥:“贺楼会记恨你吧。”
晏醉玉弯起唇角,低低地笑:“他可能会跟我打架……”
元骥一脸狐疑,“知道你还惹他?”
“那也得——咳咳咳,咳咳咳!”
晏醉玉话说到一半,捂着嘴唇剧烈咳嗽起来,那架势惊天动地,元骥都吃了一惊,连忙倒茶给他润嗓。
晏醉玉捂着嘴平复,看起来无甚大碍的样子。
可元骥隐约嗅到血腥味。
他闪电般探手将晏醉玉掌心翻开,脸色猛然一变,赫然见到那掌心黑血斑斑,直冒腥气。
他难得恼了,“扶摇!这怎么回事?你有伤怎么不去药堂?!你想熬死你自己吗?!”
晏醉玉不在意地掏出帕子,擦净黑血,淡然道:“不过是练功出了岔子,有些走火入魔,去过药堂了,芳华说,将体内堵塞的淤血吐出来就行,这是好事。”
元骥听到这里,脸色稍霁,但还是带着怀疑,“你要让我发现你骗我,你就死定了晏醉玉!”
晏醉玉朝他一摊手,表示你爱咋咋地。
元骥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去求证。
“哎——”快到门口时,晏醉玉叫住他。
“如果你受人挟制,无法全身而退,你拥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筹码,你使用这个筹码,不一定能重获自由,却能与对方同归于尽;可你一旦用了,或许你身边的、你爱的、整个世界都要跟着毁灭,这时候,你用是不用?”
元骥深深地注视着晏醉玉。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乐游仙尊停顿良久,没有回答晏醉玉的问题,转而道:“依你的性格,应该会选择同归于尽。”
晏醉玉坐在树下,眼神中涌动着晦暗难辨的色彩,好半晌,他恍然大悟般一勾唇角,“对,我会选同归于尽。”
“乐游。”晏醉玉起身来,深秋已至,他只着单薄的宽衣,穿堂风打着卷儿刮过,将他衣袍刮得猎猎。
元骥恍然惊觉,晏醉玉什么时候,竟消瘦成这样。
“与你结交二十余载,其中情谊,三言两语道不尽。”晏醉玉勾唇笑道:“谢谢你,还有,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
枯黄的树叶打着旋从树上落下,自两人对视的目光间卷过,风吹得竹门吱呀作响,脆弱的撑杆支撑不住,错位开来,竹门轰然在元骥眼前关上。
隔绝了他惊疑不定的目光。
晏醉玉回房时,遇见钟铭在收拾小厨房的柴火。
贺楼走后,斜竹里的小厨房便无人再用,那些柴火堆积大半年无人打理,早已发潮起霉,钟铭想收拾一下交给五味斋,正抱着柴火出门时,被晏醉玉拦下。
“钟铭,放回去。”
扶摇仙尊站在廊下喊住他。
钟铭微微一愣,仙尊从来不让人动贺楼房里的物件,但……
“仙尊,这不是贺师弟的东西,这是厨房的柴火,已经发霉了。”
“放回去。”晏醉玉眉眼带笑,不见生气的模样,似乎只是闲话家常,“贺楼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就这样放着,不必管。”
斜竹里的小厨房从来只有贺楼用。
他刚入门时,尚且殷切地想得到师父宠爱,可他笨拙敏感,不善言辞,只能每日在小厨房捣鼓些吃食,做贼似的端到晏醉玉房中,晏醉玉那时候觉得他很好玩,在自己面前装乖巧很有意思,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自己吃没吃也很有意思,甚至偶尔在自己这里挨了欺负,不敢表露,却在偷偷在背后瞪人的模样,也很有意思。
后来师徒俩撕开虚伪的假面,贺楼再不装乖巧听话,私底下尤其放肆,晏醉玉骂他一句,他能扑上来咬脖子。
咬脖颈,咬肩头,咬手腕……什么地方都咬。
晏醉玉随他去,反正不疼。他在斜竹里时,从不动用灵力,每回逗弄贺楼都仗着手长脚长,师徒俩一关上门便打架。
偏偏晏醉玉觉得这样发疯的贺楼也很有意思,有意思得让人想使劲欺负。
再后来,他们还是在斜竹里打架,不过打之前有些奇怪的仪式感,要脱光了打。
晏醉玉站在冷风里,看廊下,看石桌,看树,看屋顶……
到处都有贺楼的痕迹。
“仙尊……”钟铭瞄着他的脸色,犹豫道:“您是不是……想贺师弟了?”
晏醉玉噤声片刻,忽然凉薄地弯了一下眼眉,道:“怎会?我见他就烦,只是这院里,好多他留下的东西,看得我头疼……”
钟铭显然松了一口气,“我说嘛,那仙尊,这柴火……”
“留着。”
钟铭:“??”
晏醉玉忽然又呛咳一声,未免旁人看出端倪,他不再多待,转身回屋。徒留钟铭在院里一头雾水。
他从未对贺楼说过爱意。
屋内,晏醉玉捂着胸口,擦净唇角黑血,漫不经心地想,这实在太可惜了,早知如此,他应该在酣畅淋漓时,一边操得贺楼哭出来,一边对他说,映月,扶摇真是爱你。
哪怕挨雷劈,也要说上一千遍一万遍才好。
那个爪牙锋利的小徒弟,是他一辈子最想疼爱的人。可直到死到临头,他竟然也没能亲口对贺楼说一句爱。
他要死了。
就在半月后,贺楼登位典礼的前一日。
很小的时候起,晏醉玉就知道自己天资超凡,与众不同,他的自信毫无由来,不知无畏,知而更无畏,他似乎天生如此,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目空一切,无法无天。一身反骨藏在挺括平整的皮肉下,全是嶙峋桀骜的形状。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故事中作为「工具」的定位,第一反应便是反感。
他反感这样的操控,并试图与天地为敌。
好笑的是,一生中从未有过挫折的晏醉玉,在这一次,依旧成功了。
他捕捉到了天地规则,从头到尾将故事一个字一个字解读出来,他解读规则的那段时日,整个缥缈宗上方雷鸣轰然作响,乌云接天,七日不散。闭关结束当天,他呕出一大口黑血。
原来,这是一本书。
书中,他将在主角贺楼登位的前一日因走火入魔,孤独地死在斜竹里,为全文的大结局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天地规则的解读,是他反抗到至今为止的最大突破,晏醉玉隐隐有种感觉,这将是他无与伦比的筹码,他曾经勘破过虚空,深知构成一个虚空,规则是基石,虚空规则具有隐秘性,一旦规则以文字或语言的形式袒露出来,则意味规则失效,整片虚空都会随之动荡,甚至因为基石不复存在而直接崩裂。
他想,这片天地,应该与他掌握的虚空基本相似。
他只消找一张纸,将藏在脑海中的「全书」一字不落誊写下来,便能令规则失效。
可是规则失效的后果是什么?他不知道。
是动荡,还是崩裂?
他会死吗?
贺楼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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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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