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摊子上把许笑缘大师的那幅山水图拿了出来。
疯道人衣着虽然肮脏破旧,但是一双手居然白净非常,他闭着眼睛小心摸着画,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许笑缘大师的真品啊,啧啧啧,难得,难得。”
“这么说,可以一试了?”宋明哲急切的等着疯道人一个回答。
对方砸着嘴巴,就地铺开了席子,让宋明哲躺了上去。然后把展开的画卷轻轻自上下而放在宋明哲的脸上和胸口。
“我就得这个姿势怎么头顶再加一个蜡烛就完备了呢?”宋明哲隔着纸,闷闷的说。
“别废话!”疯道士不知道用什么重重打在宋明哲的肩膀上,让后者好一阵龇牙咧嘴。
疯道人果然在宋明哲头顶一拳处,点燃了一只短而粗的蜡烛。蜡烛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发出蓝莹莹的光。而后疯道人拿起褪色的铃铛,丁零当啷摇晃几下,嘴里念叨着,“魂兮去兮,愿求画中游——”沙哑的吆喝声中,宋明哲的上下眼皮打架打的难舍难分,耳边像是听到一个炸雷声,正要脱口而出下雨了。
起身的时候,方觉得自己居然躺在郊外的草坡上。边塞的风,吹乱了他的发,草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宋明哲往前走了几步,看见画中一模一样异乡人走在湖边,他挥舞的手臂大声叫喊,却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一般。宋明哲掐着自己腰上的赘肉,自己难道真的进入了画中的世界吗,这不科学呀!
这当然很科学,自己既然能穿越,就证明这个世界存在平行空间,宋明哲揉了揉鼻子。既然到了画里,只能到处找找有没有许大师的线索了,宋明哲顺着草坡往下走,看见湖对岸似乎有一对男女坐在那里。
好像没有在画里看到这两个人,宋明哲紧赶慢赶,一路小跑过去,一路上草滩质感非常真实,地上不时出现的兔子洞,让宋明哲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他看见似乎是年轻的许大师,他身边坐着的是异族少女,两个人放松的坐在草滩上,聊着天。
宋明哲正想凑近看看女子的长相,天边突然传来如雷的声音,“小兄弟,赶紧出来吧,东都之狼来了!”
宋明哲一个机灵,他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头发被头顶的蜡烛撩了几下,他忙不迭的拍打着头发。
再看那疯道人,早就收拾干净家伙,连着破草席一起卷巴卷巴,跟着四散的人群遁走了。
宋明哲抬头看看日头,分明是阳光明媚,没有一丝阴云。宋明哲回味自己方才如梦似幻看到的那个场景,恍如隔世,到底是动作迟了,自己的摊子反而是没有来得及收拾。被京兆尹捉了现行,好歹交了不少银钱,方脱了身。
事后宋明哲将自己画中一游的情况,详详细细写了,找了个由头,送去了端王府,却是没有收到回音,宋明哲也没有在意。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流淌了过去。这日吃早饭的时候,祖父自己先破了食不语的规矩,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希望孙子考虑一下最近给他物色的婚事。
宋明哲支支吾吾,说不出了所以然。祖父看宋明哲唯唯诺诺的样子,眼前却是浮起儿子当年的意气风发,按捺下心下涩意,低声训诫起孙子。宋明哲捧着粥碗听他说了一段一段又一段,居然还没有完,当下脸色就不大好了。
“…百善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希希难道是连祖父的话也不听了吗?”说到这里,祖父的话语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严厉。
宋明哲啪一声放下筷子,“爷爷,希希喜欢谁,想要和谁在一起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呀,况且人生在世有无子女都是要看缘分的,您亲手诊治过的不孕不育的男女还少吗,命里没有这个缘分有何苦强求呢?”
孙子居然敢顶嘴,这一气非同小可,宋老翁的胸口像是风箱拉动一样起伏了起来。婶婶忙不迭下桌给公爹顺着气,口气软话劝着宋明哲,“哥儿就服个软,退一步罢,公爹这半年来担惊受怕,身体没得以往硬朗。”
叛逆期的宋明哲哪里听得进去,兼之与萧裕纯许久不见,胸口一团郁气不散,宋明哲哼了一声,罕见的寸步不让。
宋老翁颤巍巍伸出手指指着孙子,口气已经不成语句,“你,你个不孝子孙……”
“孙子就是这么以为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全心全意和那个人在一起,没得三心二意人在曹营心在汉的,祖父若是为孙子好,也为孙子多考虑一下吧,没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宋明哲话一说完,抬头挺胸,雄赳赳气昂昂走出了家门。他没有听见的是,身后祖父摔下凳子的声音,婶婶的惊呼声,乾宝的哭泣声。
宋老翁这一气下来,陈年旧疾一起泛了上来,眼看到了下午人就不行了,强撑着一口气,人人都说怕是想再看一眼孙子。奈何宋明哲也生了气,整个下午找他不见,邻居寻遍宋明哲可能去的地方,却是找他不见。宋老翁拖着一口气,相熟的郎中给他灌了独参汤,也就一时半刻,终于睁大着眼睛未能等到大孙子回来就咽了气。
宋明哲天擦黑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的灵堂凉棚已经搭了起来,雇来的乐手已经在吹吹打打,天井里哭声震天。
宋明哲走在巷子口听见鼓乐声,心中觉得沉甸甸的不安,加快了脚步上前,先是觉得周围邻居看自己眼神不对,再往前走两步,心中的那股不祥之感却是化为了现实。门前的纸扎的花圈雪白刺目,宋明哲如同一个不识字的幼童一样,把上面先考宋启宏这几个字看了十七八遍。
他恍如未能从醉生梦死的迷梦中走出来,一脚深一脚浅,像是踏在云端,身体酸软,待进了门,看见乾宝一身粗布跪在堂上,几个妇人扶着白布缠头,眼睛红肿,跪在地上的婶婶,说个不住。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宋明哲像是反驳自己,从小小声的嘀咕,到震耳欲聋的大喊,他闯进了灵堂,伏在停灵床上,怔怔然注视着床上祖父熟悉的面容,祖父的胡子根根服帖在下巴上,已经是没有了半点生机。
“爷爷!爷爷!爷爷!”撕心裂肺的叫喊划破了星空,却再也无法传到宋老翁的耳中。
不孝孙宋希气死祖父,酿成大错,无可挽回。
萧裕纯得了消息,匆匆赶过去,看到的是这样场景。宋明哲红着眼睛,披麻戴孝,扎手扎脚想要进入灵堂,被他婶婶疯了一样冲出来,推到在地上。
宋明哲摔在地上,半边身子恰是之前受伤的右边。萧裕纯就是一阵心疼,宋明哲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艰难的翻身爬了起来,声音沙哑的请求,“婶婶你就让我进去看看,行不行,让我再陪陪爷爷。”
眼看宋明哲的态度已经是卑微到了尘土里,秦氏却不依不饶把宋明哲往外面推,如同杜鹃泣血,声声哀痛。
“公爹撑着一口气等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死不瞑目啊,他就是为了你这个小,小畜生出去乱搞才被气死的呀!”
话一出口,周围帮忙白事的亲友目光纷纷落在宋明哲身上,不消有人指挥,本来打算上前两边和稀泥的人对宋明哲避之不及。
宋明哲一个人跪在堂下,把头磕的邦邦响,涕泪满面,不多一会儿额头就高高肿起。
“婶婶,希希知道错了,让希希进去陪陪爷爷吧,婶婶,希希知道错了,让希希进去陪陪爷爷吧……”
堂下尘土沾染了满身,他浑然不在意,压低的腰板几乎是水平状态,重重的磕头声淹没在灵堂的吵闹声里,像是入秋的知了,再苦苦挣扎,也唤不会那个属于它们的夏天。
第四十一章 十恶
“帮你说过了,等晚上没人的时候,你再进去看看吧。”萧裕纯把手放在宋明哲的肩膀上,宋明哲像是一个没有支撑的木偶,跪在原地摇摇欲坠。
“原本就应该我守夜的,婶婶白日里操劳,乾宝年纪小,受不住缺觉。”宋明哲声音空洞,头顶红肿已经渗出了血星,萧裕纯拿出随身的帕子想帮他擦拭一下,被宋明哲啪一声打落帕子。
“我先进去了。”宋明哲跪了许久,难免腿软抽筋,他咬牙一个趔趄站稳,扶着墙壁慢慢走进空无一人的灵堂。萧裕纯一身黑衣,沉默的跟在后面。
夜风吹过惨白的布幡,白色蜡烛的火苗被吹风,安静的灵堂里气氛毛骨悚然。宋明哲跪在堂上,脸色比灵堂还要惨白上几分。他没有回头,只是平平静静的和萧裕纯对话,像是酒足饭饱聊着家常。
“萧裕纯,你知道十恶不赦是哪十恶吗?”萧裕纯沉默着,没有回答。
“谋反,”
“谋大逆,”
“谋叛,”
“恶逆,”
“不道,”
“大不敬。”
宋明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仿佛铿锵玉碎,又似乎血泪冤情未诉,听的人心头一寒。
“不孝。”最后两个字念出,仿佛暮色中匆匆阖上的城门,惶惑中夹杂着创痛,宋明哲一声痛呼,已经哭着扑倒在地,“都是孙儿不孝,都是孙儿的错,爷爷你醒醒,打我一顿吧,爷爷,爷爷!”
萧裕纯心痛如绞,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没有自处的余地。
“萧裕纯,我最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宋明哲哭泣声突然停止,声音里满是冷意,如雪山上□□,让人凉到了骨子里。
白蜡烛微弱的烛光照在宋明哲的脸上,额上的伤口,脸上的泪痕混合着尘土,面无表情像是一张诡异的面具。这漫漫长夜,只有灵堂噼啪作响的烛火声,陪着宋明哲一个人。
萧裕纯坐在书房里,身后的百宝阁里瓶瓶罐罐隐隐流露出大户人家的奢华,手里几封信件边角揉皱了都看不进去一个字。
脑海里还是回想着西风汇报的只字片语,“宋希跟在出殡队伍后,摔盆一职由宋老翁次孙宋乾执行,宋希面有哀戚之色,宋希抚棺痛哭良久,泪尽方止。”
宋明哲红肿着眼睛哭喊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反反复复在耳边响起,萧裕纯眉间是化不开的阴郁,他起身旋转某一个蟾蜍吞云玉像,百宝阁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后面赫然露出了一间密室。
萧裕纯拿了手边一只小巧轻便的灯笼,顺着石阶慢慢走了下去,摇曳的烛光透过水晶灯罩,把他的身形无限拉长。
密室的尽头是另一件书房的模样,甚至和萧裕纯的房间布置大差不差,房间里坐着一人,头戴铁面具,他正在低头鉴赏一副画作,举手投足间居然有几分贵族的矜持自得。
“这幅画不错,”他扬了扬手里素描笔法的涂鸦,听声音似乎带着轻轻的笑意,萧裕纯谨慎的把灯笼放在脚边。
“老头子不知道你在这里,不过你也不能久留了,他已经在盘查近日进出府的那几个人了。”萧裕纯的目光紧紧盯着铁面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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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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