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裕纯听闻此事,虽然扫兴的,但也没有过重责罚西风。
“你明知道宋希他是个心软的,见不得别人受苦,你未及时作出决断,我此回罚你,你可有话说?”萧裕纯轻描淡写罚了西风两个月的月例,这对于西风来说,已算宽大处理了。
一母同胞,萧四娘乍听闻夫君劫法场身亡,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昏死过去,醒来几次要与兄长拼命,都叫丫鬟婆子灌了浓浓的安神汤。
“你们听说了吗,傅家那个人,”门外婆子的声音停了停,“就是死了,也没得全尸呦,说要斩首挂在城门口示众呢。”
“这得多大的罪孽啊,以后进出城门要绕路了,你说这里还有傅家的孩子,不会受太大罪罢?”
“谁知道呢,要么上了八岁上阉了送到宫里,要么就是发配到苦寒之地为奴吧,也是可惜了的。”
看守的婆子们话题很快转到了日日送来的饭食上,萧四娘被软禁,但一应待遇还是不错的。
屋内躺在床上憔悴女子,蓦然睁开双眼,精光闪现,手指用力把床褥几乎抓破。
“三哥,我求求你,让我看一眼九郎吧,他自小未曾离开我身边呀!”清醒了的萧四娘发现儿子被从自己身边带走,不管不顾冲出拘役的地方,拿出当朝公主的气势,硬是闯进了宫里。其实吧,这也不能算作闯,毕竟身份在那里,圣上唯一的女儿,就算现下收到傅家影响不大得宠,但日后另寻驸马,成为圣上心尖尖上人也不好说。
所以守卫冒着冷汗通知了上级,并不敢硬来。
萧四娘在勤政殿门口遇见了前来处理的萧裕纯,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三哥的裙摆不放手,“三哥,九郎他可还是个孩子呀,你们不能对他下手呀,他体内流着一半萧家的血,他也是萧家的骨肉呀!”
萧裕纯似在叹气,转身作势扶起四娘,“圣上许久没见九郎,抱到宫里与他看看外孙,你这样哭闹不休,把我们都当做什么人了?”
萧四娘的哭声停住,抽噎一时停不下来,“可是,可是,你们连夫君的尸首也不曾放过……”
萧裕纯端详了四娘片刻,正欲细说此事,忽然听得勤政殿门口一声孩子呼喊。
“娘亲!”
萧四娘抬头,带着一脸泪痕绽出了笑容,高高的台阶上,九郎正在小中人怀里不住的挣扎,想要自己抱抱。萧四娘的心都要碎了,一把推开萧裕纯就要上前。
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抱着九郎的小中人一个没留神,被九郎在手上重重咬了一口,吃痛之下情不自禁松手,九郎发出一声惨叫声,从高高的白玉台阶上滚落,落地后没了动弹,很快淌了一地血水。
“九郎!”萧四娘头发凌乱,神情疯癫冲上前去,声音之凄惨,闻者捂耳遁走。
萧四娘抱着头上流着血昏迷不醒九郎,哭笑成癫,被萧裕纯一把抢过让人送去太医院。
“你抢了我的九郎!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我化作厉鬼也会报仇的!”萧裕纯踉跄着坐在了沾着血水的白玉台阶上,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里。
宋明哲闭门不出许久,精神萎靡不振,这一日终于有心情,想出去走走,秋日将过,山上的枫叶也不知道落尽了没有。
临行前,婶婶给他带上了干粮,乾宝不满的扁嘴,他如今功课繁重,却是没有机会和宋明哲一道出去了。
很久之后,宋明哲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宋明哲去了乡下,找到了陆老头家里,陆老头慷慨拿出了自己窖藏的好酒。宋明哲拔开酒塞,酒香四溢,还未尝,就有了几分醉意。他许多天来第一次微笑,露出两个醉人的小酒窝。
“难得你肯用这好酒招待我。”
“去去去,这什么话,爱喝不喝,老朽请你共饮这酒是看得起你好么?”陆老头一把抢过酒坛,仰脖就是几大口。
宋明哲也不客气,把酒坛抢过来,咕咚咕咚大口吞咽着辛辣,眼泪呛的流了出来,他用袖子随手一抹,朗声赞道,“好酒!”
两个人竟然不用人劝,推杯换盏间,把一坛子酒都喝完了。凉风一吹,宋明哲瓜子脸上热气腾腾。“人生在世不称意——”
话未说尽,陆老头就接了口,“当快意潇洒,不然爷这一生还要憋屈死呢!”
宋明哲住了口,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作答。前世因公殉职,再没有想到今生还能有如此奇遇,但经历种种是实非自己所愿,自己人间再走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宋明哲归家的时候,已是金乌西沉,暮色滚滚,他不顾自己满身酒气定是要被婶婶提着耳朵数落一宿,蹒跚朝着家走去。正要用力敲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宋明哲并未察觉许多异常,依然喊着,“婶婶,与我煮碗醒酒汤,头疼的很!”
四下安静,只有风声阵阵,没有人回答。宋明哲一惊之下,一身冷汗,酒醒了一半。他试探着又喊了一声,揉着眼睛朝着亮着烛火的厅堂走去。
“什么?宋家出事了?”萧裕纯猛的站起,砸了桌上好端端一个笔洗,“不是让你找人盯着的么?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西风脸色不好,没有狡辩,傅家的事情还未收尾,四娘那里也却不了人手,几下一错,心腹就这么多,一根蜡烛两头烧,西风也是为难。
萧裕纯匀了匀气息,抓起扇子就走,“带过我过去看看,还没有找到宋希么?”
西风摇摇头,事不宜迟立刻给主子带路。
萧裕纯到达宋宅的时候,暮色已深,借着西风手里的火光,他一眼看见宋宅大红木门上半个血手印,他的心沉了沉,加快了几分脚步。
进了院子就闻的一股血腥味,萧裕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厅堂,饶是他见多识广,甫一进门还是被骇了一跳。
宋二婶与乾宝被绑在靠背椅子上,浑身伤痕,乾宝的右手与左脚躺在地上,一地的血色,飞溅在墙上,狼藉不堪。
“什么情况!”萧裕纯声音沙哑。
“大约是有人把宋家人折磨致死,”西风先前检查过伤口,有了大致的推断,“很有可能是当着宋明哲的面。”他指了指厅堂里显然的第三张没有倒地的椅子,上面有抓痕以及带着血迹的绳子。
萧裕纯心下惊疑不定,如同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加派人手,先找宋明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西风找了一夜,终于在黎明时分,在城外坟山上,找到了宋明哲。
他抱着祖父的墓碑,满脸血污,外面看似并未受重伤,西风刚送了一口气。
宋明哲睁开双眼,咧嘴一笑,对着西风喊着,“鬼,鬼要吃我,我要回家!”
宋明哲,疯了。
第八十章 他说
“妈妈,我爸爸为什么出差这么久还不回家,妈妈,明哲听话,你千万不能不要我呀。”
“妈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考上医学院了,以后我也能治病救人,要治好很多很多人。”
“哎呀,下周考病理,老三帮我叫份外卖吧,咱们再把笔记复习一遍吧。”
“我第一志愿一定要填医学,就算步我爸的后尘又怎么了,他在我心中是最伟大的人!”
“明天又是大夜班,晚上正好有球赛,可惜不能喝啤酒,咱们买点鸭脖鸡爪什么吧?”
被从山上带回来的宋明哲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胡言乱语着,没有人明白他在讲什么,几个胆战心惊的大夫过来看了看,纷纷表示惊吓过度,痰迷心窍,或许下一刻就好了,也许就是一辈子维持这个状态。
萧裕纯用一堆瓷器把人砸了出去,在人家背后大骂庸医,西风脸皮抽搐着找人善后安抚几个郎中,咱家小王爷一般不这样的。
疯了的宋明哲一个人都不认,得着人常撕咬追打,几番下来没有下人敢靠近,萧裕纯亲力亲为,照料疯疯癫癫宋明哲。
有时候病情好些,宋明哲安静如鸡,会骗着头乖乖坐在萧裕纯身边看他阅读写字;有时候病情恶化,把萧裕纯当做杀父仇人一般追打,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来了兴致一个人爬到屋顶追月亮,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蒙着被子,假装自己是一朵五颜六色的蘑菇。
宋家人已经死绝,宋明哲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被萧裕纯隐瞒着,没有人知道宋明哲此刻的状况。萧裕纯在身边,情况会好点,起码有人与宋明哲驴唇不对马嘴说说话,萧裕纯忙碌不得空,下人畏惧之下,会用软绳把宋明哲捆起来,一捆就是一整天。
宋明哲学会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自己上下左右活动眼睛玩儿,得知内情的邵文远偷摸着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宋明哲捡起地上脏了的馒头,不管不顾往嘴里塞,边塞边乐呵呵的笑着。
邵文远刚想动手抢馒头,被西风神色黯然拦了下来,这两天宋明哲已经发狂咬了五个人了,现在放嘴里咬着起码是能吃的馒头,前些天啃泥巴的时候才是危急呢。
“宋家人知道吗?”
西风很慢很慢摇了摇头,“宋家人没人了,几个远亲平素也不大来往,就我们几个人回来看看他了,有人说话的时候,他病会好点。”
邵文远蹲下身,视线和地上打滚的宋明哲齐平,“你是谁呀?”
宋明哲一个骨碌从地上浑身是泥爬了起来,高高举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有,我是红领巾!”
邵文远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在他犹豫间,就被宋明哲一下子扑到在地,“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手机,我要给家里打电话!”
邵文远扭了几下,不敢用力怕伤了宋明哲,在西风的帮助下,好容易从一身疯劲的宋明哲手里脱身,饶是如此,手心里也蹭掉了一块油皮。
西风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也就是主子不死心,换做别个人家……”
“西风!”不远处传来了呵斥声,萧裕纯眉宇间满是疲惫,但依然身姿挺拔出现在西风身后,和颜悦色对着邵文远,“有空常来陪陪希希,有人说话,他病会好的快点!”目光极温柔注视着和蚂蚁比赛跑步的宋明哲。
邵文远艰难的点了点头。
“你们都是死人么?主子跳井看不见?!”小王爷又对着看护宋明哲的人大发一通脾气,他额角突突跳着,圣上最近对自己非常感兴趣,事事都要自己陪着,大庆殿的修复工作刚进行到一半,先前官家大行程序还未走完,结果回来又看到这样一幕。
他心疼的上前,擦着宋明哲脸上的污迹,宋明哲此刻安静了许多,用脸蹭着萧裕纯的手心,温顺的像一只小猫咪,刚刚淘气完毕,想要和主人撒撒娇。
“我该拿你怎么办……”
一句没人能够回复的话。
没有事情是偶然的,萧裕纯把宋明哲的看护里里外外堪堪换了一个遍,顺藤摸瓜,居然真的揪出怂恿宋明哲跳井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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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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