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魂甫定地大撒手喘气,一转脸与长安他们八目相对。 蜜饯儿轻轻指了指帐头悬着的那把御剑,以眼神示意我:“割袍。” 我以眼神回应:“割袍断义,不吉利。” 糖糕摇了摇头,无声地纠正:“割袍断袖,伤风化。” 长安小声道:“唤一唤良王殿下罢。” 糖糕蜜饯一人给了他一记眼刀。 我……我灵机一动:“去给我重新拿个里衣来。” 糖糕蜜饯应声而去,长安转身去关殿门。我轻轻地脱掉衣服,保证一根毫毛都没有惊动到皇侄。 然而皇侄幽幽地睁开了眼。 等衣服的我正趴他肩膀上扒扒看绷带里头有没有渗血。 …… 我屁滚尿流地翻下榻来,风风火火地套上糖糕蜜饯搁在一旁的衣服,一阵风样推开殿门扬尘而去。礼部几位大臣一窝蜂追上来:“陛下,丧令已拟,陛下批准后就下发八州……” “准,发罢!” “陛下,先帝孝陵已闭,文帝的静陵年前修缮尚未竣工……” “静陵旁不是有个凰陵吗?” “陛下,太皇太后封谥……” “拟的折子拿来,朕下了朝挑。” 我窜天炮仗一样一路窜上大明殿,往座上一摊,群臣山呼万岁……我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里衣。 大侄子你脸红个鬼啊?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殷载高声一喊,“陛下宫外遇刺一事,昨日薛相称要将其交三司立案审查,老臣昨夜回去后,仔细思索,以为不妥。大理寺……” “此事发生京都城内,”我打断他,“交京兆府办罢!” “老臣以为京兆府也不妥。此事应交付刑部与御史台,由陛下亲自督察……” 我不耐烦一挥手:“行了就这么办罢!还有谁,快说事儿!” 薛赏来上朝了,他应声出列:“陛下,昨日青州舞弊案被告、原礼部尚书郭龄,遭人毒杀,暴毙于大理寺狱中,臣以为此事幕后牵涉甚广,愿陛下颁‘鸿都令’,允微臣深究此案。” “鸿都令”是武帝太爷爷朝流行的特殊缉查令。大兴朝遇跨州府、涉京都、牵连权贵等棘手难办的重大案件时,天子便会给经办该案的官衙颁发这种缉查令,曰,“得令者,上可查天子,下无所不至,生至新婴,死至棺灵”,意思就是啥都可以查。因武帝太爷爷通常会将此类大案移交其心腹“鸿都府”查办,久而久之这个令才被称作“鸿都令”,原本搞藏书玩艺术的“鸿都府”,也就成了令满朝公卿闻之丧胆的“国家重大经济政治案件调查基地”。 武帝朝鸿都府与翰林院并立,个中官员大都出身科考,不同的是翰林院中大家子弟扎堆,鸿都府却尽是些寒门小户的。武帝太爷爷借寒门新贵之手,雷厉风行地斩尽当朝八大世家,鸿都令一度令人闻风丧胆。但所谓刚极必折,到了文帝爷爷时,此令罕出,至我父皇,鸿都府都已经只剩下个建筑物了。现在到我手里,鸿都府人都没有呢吧薛赏你让我颁个鬼的鸿都令?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陛下,臣举荐,青州舞弊案原告、隆嘉四十四年青州府乡试解元卫裴,入鸿都府,领审此案!” ……满朝文武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我也不能免俗:“薛卿啊,去年修大兴律例,朕记得你也参与了。方才殷大夫说朕宫外遇刺一事,你应避嫌,不让你参审,你没吭声,想必对大兴律例是十分理解的。但为何要举荐当案原告人去当主审官呢?”
第12章 偷听
薛赏看卫裴不顺眼,也是上辈子已然的事情了。良王的不待见是拒人千里,薛赏的不待见则是笑里藏奸。薛卿作为一个眼高于顶的官二代,上辈子我只见他举荐过三个人:他举荐殷载之子去悯州赈灾,殷载之子染疫死在了悯州;举荐晋王世子去流州平乱,晋王世子中箭殁在了流州;举荐燕王外甥出北羌谈判,燕王外甥的脑袋到是回来了,脖子以下部位却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他举荐卫裴执掌鸿都令……历任鸿都府尹都是怎么死的来着?教我念书的老翰林常说,“贪生不入鸿都,畏死苟藏翰林”。 我说:“薛卿,此事容朕问过卫裴本人。” 虽然卫裴本人是一定不会拒绝的。 果然,卫裴说:“陛下,草民何时方能上任?” 我沉吟良久:“你要想好,入翰林,也是一样的。朕已允了你,诗书作伴,在里头磋磨几年,便可提官。青州案子,没有你,薛赏也照样得办,有朕做主,定会还你公正。” 卫裴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垂下眉眼,轻声道:“草民不为提官。” 我只好颁了道旨,让人去修一修鸿都府那筛漏子似的屋顶。 屋顶修了个差不多后,皇祖母她老人家封棺入陵,上辈子的那三/反一仗也如期而至。 首先是流州的异姓王越王反了,说实话这位好汉造反,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他是德妃的亲哥哥、晋王的亲舅舅,他造反的目的是把德妃从京都的太妃宫掳回去,并要求实现流州自治、恢复南越国的独立主权。南越都归我大兴几百年了,他可真敢开口。我派人跟他打了一架。可以说是输得非常悲惨。幸好最后他的亲外甥看不下去了,在西北苍州与亲舅舅隔了大半个江山扯开嗓子对骂。大意是:老舅,那可是我的娘,我娘不去你那破地儿,说吧,跟不跟我干,反正我不跟你干。 我连忙把德妃打包送去了苍州,又派人找越王谈判,我说:“老国舅啊,朕把流州往后十年的赋税给你,别再打了,打过京都,要和北面你大妹子和外甥动刀剑吗?” 越王勉强接受了我的建议。群臣痛斥我丧权辱国:“流州十年赋税啊陛下!北方苍、云、悯三州年年灾荒,您置百万难民于何地啊!越王他连赋税都能自征了,流州还是我们大兴的吗!” 这一波骂声还没消停,第二个造反的好汉横空出世。这位好汉名叫公孙小石,时任云州府尹,原是跟着我燕王三哥一同造反的。我三哥拒绝带良王回封地,让公孙大人很气闷。公孙大人嫌弃我三哥死脑筋搞不起来事情,决定自立门户搞事情。他偷了我三哥的兵符,指挥燕王军和云州府军打了起来……公孙小石呼吁云州实行“军政合一”,要求我裁撤云州将军府,把云州兵权交给他管。 我让云州府军把这厮给我往死里打,天大地大还容不下你这块破石头了怎么着? 原本依我看,云州府军揍燕王军,最不济也能博个势均力敌。但……云州军和上辈子一样,中途倒戈了。 我找来左相赵光:“阁老啊,前阵子八州府军勤王,云州军也在其中啊,怎么说造反就造反了呢?” 赵光说:“陛下,八州勤王军,是为了太皇太后、为姜氏而来。树倒猢狲散,猢狲们,要找下一棵大树的啊……” “这帮猢狲,是看不上朕这棵树?”我很生气。 “陛下切莫急躁。”赵光慢条斯理地捋着白胡子,“那云州府军的主将,毕竟不姓姜,是个外人,可青州、西州、悯州、直隶中州这四州府军,都是姜姓主将。先帝几年前已为陛下定了一门亲,陛下册立姜放之女为后,此四州必定长治久安。” 我知道啊,阁老,朕的皇后姜平容是大将军姜放留下的孤女,是你的外孙女,朕也很想马上册她为皇后,可是她八岁起就跟自称蓬莱仙人的臭道士跑了,要十年后才回来啊。我只好搬出上辈子的法子来:“要么这样,阁老,平容眼下也不在京都,朕先颁立后诏书,大典且耽搁着,左右给四州将军们吃颗定心丸罢了,您看如何?” “这……陛下……” “朕知道,”我连忙解释道,“平容回来前,朕不纳妃,姜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让他们直接来找朕,祖母的棺材盖还没钉严实呢,叔伯侄甥们还想把她老人家气出来不成?” “陛下,”赵光对朕的抓心挠肺视若不见,气定神闲马后炮道,“老臣是想说,老臣的孙女儿,回来啦。” 什……什么?我惊吓地一口茶水喷向苍天。 又只听里边暖阁中一声咕咚巨响……我撇开赵光撒丫子往里跑。只见皇侄干愣愣地杵在书案前,墨汁泼了满衣满地。 皇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强作镇定道:“臣侄鲁莽,打翻了砚台……” 我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嘘!”那可是赵老头割肉送给朕的宝贝,让他听见还得了! 我三下五除二打发走赵光,顺便把流州和云州的烂摊子也往他怀里一甩,准备拎着皇侄换身衣服去御花园赏红枫:“你这孩子,朕说给你找个贴身侍候的人来,糖糕蜜饯你说夭寿,小宫女你说造孽,侍读郎你怕旁人议论旧东宫结党,先前跟着你的老太监,你又说该让他老人家享享福了。你这毛手毛脚的,能自己过一辈子?” 大夫说,良王箭伤虽已无大碍,但因其长期以来思虑深重,肝气郁结,身体状况仍不甚乐观,除了药石调理,还需要旁人多加开导,莫使情志郁结、忧思伤身。 听了大夫的话后,朕先后采取了三大措施。一,给皇侄找个小伙伴。我从前住在宫里,除了陪皇娘看花,就是跟老翰林念书,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养过一只老虎,要不是父皇请了左相府的大孙子进宫来做我伴读,我差不多也是个被闷死的命。但这个措施显然失败了,皇侄拒绝接受任何小伙伴。我不禁想起上辈子御史台弹劾良王的话,说他:“无妻,无子,府中唯二三老仆,其言寡而心险,暗图不轨……”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采取了第二项措施,亲自上阵,没日没夜地陪皇侄说话。御史台说良王寡言是真的,心险是瞎几八胡扯。据我这段日子体贴入微的观察,良王他只是比较腼腆。为了改掉皇侄一开口就脸红结巴的毛病,我把能一句话说完的事情,都改成了两句话,能两句话表达清楚的意思,都扩成了一段话。出于礼貌,皇侄必然会在我口干舌燥地叨叨完一段话之后,稍微回应我两句话。但今天皇侄的反应有些奇怪,我婆婆妈妈地冲他唠叨了一通,他却懒开金口。 是时候采取第三项措施了。山水怡情养志,大兴朝每一个埋首案牍的官员心中,都有一个纵游天下的梦。良王肯定也不例外。朕眼下虽不能带他浪迹八州、远出塞北、横帆海外,但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属于朕的,朕可以先带他逛园子,日后江南塞北朕不能陪他逛,他可以自己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