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似乎问得不对,我赶紧补充道:“没洗你先洗,我再出去转会儿。” “洗了。”他淡淡道。 我喜道:“那我洗了啊,你先出去转会儿。呦,还有花瓣,军中还有花瓣儿呢?” “那不是花瓣,”他露出忍无可忍的神情,“是药材,薛大夫让我看着你泡。” “这……不用了吧,我有手有脚……” 他膝上搁着一摞军报。他闻若未闻地翻起了军报。 君子坦荡荡,小人才常戚戚,我可是个皇帝。我坦荡荡地下了水。 皇侄只在他脚边点了一盏豆灯,整个帐内只有他脸前那巴掌大的地方是光亮的。我扒着浴缸沿儿,探头找他说话:“茂郎,你生气了吗?气什么?” “没有。”他应道。 我笑道:“两位将军对你忠心耿耿,用人之际,不必为了这个罚他们。再说,也算不上什么,京都里见得多了,薛赏你认识吧,他家里有三位。我以前跟赵朔去朝暮楼,还在里面撞见过羽林卫统领姜鲸领了位男倌……” “不一样。” “对,不一样,”我附和道,“京都那些人花钱找乐子罢了。” “朝暮楼?” 我:“……叔只是去开开眼,什么也没干。” 皇侄又开始沉默。 我觉得话题被我带沟里去了,我这长辈是不是当得有点不太合格?那我应该说点啥正确的话?我思前想后:“萧关说你吃药,是因为睡不好,为什么睡不好?从前在逝波台和宣阳殿时你好像有几次做梦,还让我‘滚’,现在还做噩梦吗?” 他仍垂头盯着手底的军报:“我不是让叔‘滚’。” 我哈哈笑道:“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你一做梦,就扒着我,早朝都不让我去,有一回,还是我把衣服脱了给你握着……” “十四。” “额。”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他低着头,翻过一份军报。 我老老实实地闭了一会儿嘴。不多时,头有点晕。胸肺有点疼。我双手扒着缸沿:“我肺疼,皇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忽把军报一扔,腾地一下站起来,慌道:“十四,十四叔……” 我没憋住,一阵狂咳,几乎把肺咳出来。皇侄把我的头往他怀里带,揽着我的背,边拍边顺气。 我扒拉着皇侄的腰,心想这丢人丢到家了,我今天不洗这个澡了行吗? 皇侄看我的眼神,好像我马上就要咽气。他雪白柔软的衣服上被我咳了一滩黑血,我很不好意思:“对不住啊,要不你再洗洗。” 他转身倒了热水,拿了布巾,让我漱口擦嘴。又端来一碗药,让我喝。他不发一言,我连蒙带猜领悟他的精神,安慰他道:“咳出血来就好了,放心罢。” 他还是不说话,去脱掉被我咳脏的上衣,披了件红色的轻袍。 那一灯如豆,只模模糊糊照亮他一个下巴。他长发披在肩后,疏疏朗朗,阔阔落落,拔步朝我走来。 我觉得有点恐怖,往水底下缩了缩。 他站定在浴缸前,朝我伸出双手:“出来。” 怎么地,我洗个澡还要人扶?像老头儿们一样在浴桶里安个老年扶手吗?我冲他挑眉道:“给叔拿件衣服。” 他似乎忘了这茬,闻言静了一静,转身去找衣服。 我趁机坦坦荡荡地爬出木缸,热水泡得我头昏胸闷,腿脚发软,一落地,啪叽一蹄子踹翻了地上的油灯。 ……黑暗中,大兴的皇帝和大兴的良王都有点懵。 我率先开口:“那个……还有灯吗?” 他朝我走过来,没摸准方向,一头撞到我身上。我后撤一步:“……” 他弯下身去捡被踢翻的灯台,发梢扫到我脚背。 我又退了半步:“衣服先给我吧。” 他直起身,先是一只手碰到我的肩膀,似乎确定了我的位置,而后另一只手将衣服一抖,准确无误地抖到了我身上。 我独自系好衣带,他已去添上灯油,重新点亮了那盏豆灯。 我发现我穿的也是件红色轻袍,是皇侄的衣裳。 皇侄唤人进来搬走浴桶,传进茶水温水巾等物。俩人漱口洁面,又拾掇了一番。 好不容易拾掇完,我都嫌弃我自己麻烦,便不好再打扰皇侄,静静地躺下睡觉。 我见皇侄还要看两份军报,不知他几时去睡,又打算在何处睡。还是去魏淹留躺过的那张榻上睡吧,不然太挤,午休挤着眯一会儿还可以,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没精神。思及此,我心安理得地摊平四肢呈“大”字横在了自己的榻上。 说实话我没太能睡着。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听见皇侄窸窸窣窣,吹灭了灯,坐到我身边。他把我往里推了推,又给我掖了掖被角。然后他也躺下下来。
许久,我以为他应当睡着了,他忽然低低道:“十四叔。” 我吓得一个激灵,他发现我装睡了?要是问我怎么还没睡着,我怎么说?还是他又做梦了? “我在东宫时……” 句式完整,吐字清晰,不是做梦。 “杀过人。” ……我要不要睁眼? 他继续道:“是几个太监。我把尸体埋在正蒙殿后面的花坛里。我经常梦见他们。” 你为什么杀他们? “不过是几个太监,”他低笑一声,“我这么胆小,挺没出息的吧?” 他们欺负你了? “皇叔,”他唤我皇叔,“如果我死了,也被那样埋在东宫,你得过多久能发现?” 我可能会在某一次想起来给你送酥油饼,或者冬衣的时候发现。 “可能要三五个月,或者半年以后了吧。”他似乎突然把头偏转向我,温热的吐息喷到我的脖子上。 是怪我吗? “如果我死在青泥岭,你过多久才能知道?” 你怎么满口死啊死的? “你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手上的戒指,“皇叔,如果没有燕王晋王,没有兵变、战乱、饥荒、水旱……你会封我做良王吗?你会让我一直呆在宫里,三五个月或半年给我送一次东西,直到你死了或我死了。” …… “十四叔,”他又问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睡着了,不能回答你。 大概是我想睡着的意念过于强大,不多时我果然真的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不怎么文明的梦。梦见我在洗澡,皇侄穿着红色轻袍,端着一盏油灯。他把油灯搁在地上,抬腿跨进水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主动去找薛老大夫:“大夫,我昨天泡了药浴,已觉好些了,但之前给我看病的大夫说,我脑子有毛病,不知道您在这方面有没有钻研?” 老大夫一手捋着山羊胡,一手清洗着血迹斑斑的镊子钳子小刀子,蔑了我一眼:“有人流血断头,有人满腔闲愁。嘿嘿。” …… 要不我再一头撞死吧? 还能有脸活吗? 这都是什么事儿? 我在营中徘徊,不敢回到将军帐。不料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处空地上围了许多人,我也凑上前去,看见皇侄在和宋狒狒比划拳脚。 宋狒狒看着很能打,却屡次三番被皇侄撂倒在地。我瞥见萧关也在人堆里,便挤过去:“萧关。” 萧关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尴尬,立即又将头转回场内。说实话我也很尴尬,但我脸皮厚一点,强行搭话:“宋将军打不过殿下?” 他咬牙切齿道:“殿下功夫是魏先生教的。” 我以为这是在说,“一个人的马术是秀才教的”,意指宋狒狒不敢动真格,是故意挨打。良王虽然兵书韬略读得多很会打仗,但他十五岁以前未曾习武,如今才过去五年,我不知道他在单打独斗中竟已成行家。 萧关又道:“魏先生出身西州剑宗名门,宋非市井武馆里出来的,打得过才怪。” 皇侄看见我,又把宋狒狒往地上一撂,拍拍手朝我走来。他穿着一身黑色束腰武衣,手腕脚腕处扎裹着极细的暗红布带,交领处露出里面那件红色轻袍的两道细边儿,头发束起,扣了一只不知是银是铁的冠环。 他往我脸前一站,鬓边还扑扑地往下滚着汗珠,笑唤:“叔。” 我抬起手——麻淡我抬起手做什么? 他却忽然把脸往我袖子上一蹭:“你去哪儿了?” 我缩回手:“嗯,找薛大夫,问问啥时候能好。” 那厢宋狒狒已顽强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往我身上一看,咋呼道:“小叔公!你这疹子怎么了?眼圈也黑了,昨晚没睡好?” “疹子变黑就是要好了,没事儿。”我淡定道。 皇侄也打量起我的脸色,眼底露出一丝探究:“叔昨晚没睡着?” 我忙道:“睡着了,就是做噩梦,睡得比醒着还累。” 皇侄默了默:“要不再回去睡一会儿?” 四下一片静默,众人用见鬼的眼神盯着我,似乎在说:“这人谁?不仅能睡午觉,还特么能睡回笼觉了?” 为了军纪严整,我决定拒绝,刚要开口,忽跑来一个小兵子,道:“殿下,前线战报!” 皇侄接过战报,打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大侄子你给我作甚! 我只虚虚接住,托在手里,并不去看。皇侄说:“灰狐已撤出长河关。” 众将一阵寂然。萧关打破沉默:“又让他跑了!” 宋非暴骂道:“操他奶奶的!” “缩头王八,呸!” “晋王这孙子!” “这下怎么办,殿下,我们退兵吗?” 皇侄看了我一眼:“不退。我们和晋王打。” 众将哗然: “打!早就想揍他了!” “这……晋王可是镇边亲王,咱们……” “咱们本来也不是奉旨出兵,你这怂货莫不是怕了!” “这次有中州军打头,中州军可是皇帝派来的!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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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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