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身披红袍的长髯黑面中年武将朝我大步走来,“臣已分拨出一支精骑兵,可与鸿都大人的监军卫队一起护送陛下返京!” 此人正是姜弼。他不知看中了我什么,竟然没有另择明主。我躲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嗑着援军刚运来的葡萄干:“拨了多少人?有五十万吗?没有就不用了。” 卫裴后脚跟过来:“陛下说得对,诸州府、亲王态度不明,此时返京,途中的确变数难测。” 姜弼急瞪虎目:“若陛下不归,京都无主,诸王趁虚而入该当如何!” 我抬手拍他的肩:“放心吧将军,朕不死,谁都名不正。” 然而姜弼并不是很理解“名正言顺”那一套,他坚持认为皇帝就应该坐在大明殿的龙座上,撒丫子乱跑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胡闹,并告诫我说御史台参谏的折子已堆满御案、京都世家大族纷纷暗中外迁、羽林缇骑中的各种二代们也使尽各种手段私逃退役…… 看来大家对我都很没有信心。我被他说得不耐烦:“行,朕知道了。朕听说你的堂兄弟姜忠和姜义分别见过了青、西二州的府尹亲王们,你大侄子任中州军主将,此番却不敢领兵出援,你小侄子更是一声不应,索性带悯州军挖渠去了。怎么,你与你堂侄孙姜鲸未曾见一见中州三王吗?” “……”姜弼硬是将一张黑脸憋出了红意,气得长髯直颤,“臣未曾见过!” “陛下,”见姜弼被我气走,卫裴打圆场道,“中州三王的确上门求见过姜弼与姜鲸,但姜弼闭门回绝,未曾会客。” “那就是说姜鲸见了?”我惊道,“你们就这样把京都留给一个私会过诸王的人手里?朕的皇娘怎么办?” 卫裴走近我一些,低声道:“姜鲸虽见过三王,但未必就反了,即便反了,还有两位丞相和六部官员,再不济还有鸿都府,陛下,鸿都府您应信得过。” 我默了默,嘴里的葡萄干也渐渐咂摸不出滋味。 卫裴又压低声音道:“举大事者,绝后路而生前勇,陛下,剿灭晋王是眼下唯一生机。” 我分给他一小撮葡萄干,道:“朕知道了。要不……这样吧,能不能安排些人,先把太后悄悄接出宫……” 没办法,我实在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卫裴微微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表情:“薛赏已经找到太后娘娘母族乔家,京中安插好了人手,若有变故,必能保太后平安,只是眼前万不能有动作,您不在宫中,全靠太后稳住京都人心了。” 皇娘母族乔家那头是西州首屈一指的大富商,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始略略宽怀。只是薛赏这回如此用心,颇令人惊讶。想来也是为了良王的缘故。我看了看不远处忙碌的皇侄,向卫裴悄悄道:“怎么样,薛王八最近老实不?可曾逛窑子去?” 读书人面皮薄,卫卿听不得我口吐粗言,为我羞红了脸:“……臣不知。” 宋非拉扯着萧关冲向皇侄,两人似乎起了什么争执,我不禁注目:“诶,卫爱卿,你去劝劝架。” 只见没谱儿的宋狒狒一手提着把明晃晃的长刀,一手箍着萧虎牙的胳膊肘,直接挡住良王的去路:“末将愿去守苍南!殿下,我和萧关换岗!” 萧关又羞又怒,脸憋了个通红,扑通往地上一跪,直磕头:“殿下恕罪!宋将军喝多了……” “我没喝酒!”宋狒狒不知脑子抽了哪根筋,硬是使蛮力要将萧关拽起身,“那群老头子重剑都拿不起,怎么挡住各路亲王的铁骑!殿下让萧关带两千人去送死吗?” “放肆,”皇侄缓缓卷起手中行军图,蹙起眉心,“所以你并非愿去守苍南,而是愿去替萧关送死?” “殿下,他不是那个意思!”萧关急忙辩解,一面狠狠地拿手刀去劈宋非的膝盖窝,“宋非!跪下!” 皇侄猛然抽出佩剑,挥向宋非:“那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左右惊动。 卫裴道:“臣不敢。” ……好吧,我也不敢。 皇侄剑锋堪堪抵住宋非脖颈,电石火花之间只见萧关突然拔出腰间短匕,噗呲一声扎进宋非小腿肚……宋非矮身一个踉跄错开剑势。 皇侄收剑。 “阵前用人之际,”萧关痛声道,“请殿下容后再治宋将军犯上之罪。” 宋非捂着滋滋流血的小腿肚,不可置信地看向萧关。 皇侄冷冷垂目:“宋非,我知道你是为他从军,但他是为了什么从军,你知道吗?” 卫裴疑道:“他们……” “他们是相好的,”我往嘴里塞了一把葡萄干压惊,“这下完蛋了,你们鸿都府缺护卫吗?回头那姓宋的要是还能活着,你给他留个了此残生的坑。” 说话间萧关磕头叩恩,打马率军而去。皇侄也被姜弼急匆匆请走。宋非杵在原地,无人敢上前。 我只好一口吞完葡萄干,拍拍手走过去,抠下指上的石戒塞给宋狒狒:“你拿着这个去找薛大夫,就说是朕让你去的,请他给你包扎。” 他却一直盯着萧关离去的方向,似乎听不见我说话。 我上辈子也曾到过良王军中,记得彼时良王身边似乎并无宋萧二人,想来大概是宋狒狒早早地把自己给作死了,还拖累了萧虎牙。唉,出门皆兄弟,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招呼卫爱卿,跟上皇侄。 皇侄正与姜弼做最后一遍沙盘推演。 “……后面是达玛草原,我军突袭而入,老羌王必令灰狐大军回援,”皇侄神色平淡,似乎刚才要怒杀狒狒的人并不是他,“若灰狐回援,赵将军便趁势强攻长河关,姜将军率援军迅速抵上……” “灰狐有意夺位,西羌达玛草原沦陷可能正合他意,万一他不回援……” “不太可能,”皇侄道,“萧关突现袭兵,灰狐必对晋王生疑,长河关又增兵,他需要一些时间探查我境内局势,不会拿自己全部军力与我们死磕,即便他不‘回援’,此时回去夺位也是上上之策……” 姜弼思索道:“要是这样,那长河关我们大概可以拿下,但殿下深入达玛草原后,面临数十万敌军,而我们又无后继援兵,殿下如何脱身?” “……我们有援军,”皇侄指了指沙图,“宋非会率骑兵奇袭晋王主帐,晋王一死,苍州全境兵力都会是我们的援军。” ……大侄子你这是把命托在那狒狒身上了吗? 我插嘴道:“我方才让宋非去包扎了,不严重的话应当还能上马。” 皇侄看了我一眼,继续道:“如果奇袭失败,晋王一旦反扑,不单是我,赵将军和姜将军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时机甚短,众将士,力求速捷。” 姜弼凝目略作沉吟,与几位偏将应道:“得令。” 众人各自退散,皇侄推平沙图,看向我:“我已安排了人手,是一支商队,若事态不利……皇叔便随他们南去,或可图他日再起……”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但我不是我皇娘,我摆手道:“不行,朕要一同出萧关。” 他静静注目盯着我,突然道:“戒指呢?” “啊?”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唔,一会儿就拿回来。” 他点了点头,道:“十四叔在我身边,我会分心。”
“那我与宋非一起奇袭晋王军。” 他微蹙起眉:“不行。此事太过危险。” 我怒了:“瞧你,还好意思去教训别人?你比宋非强在哪里?” 他也怒了,脊背僵直,搭在剑柄上的手几次握紧,半晌憋出一句:“皇叔将自己比作萧关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太过复杂,让我恍惚以为他知道了什么,吓得整个人直接怂了:“……卫爱卿,你给评评理。” 卫裴铁面无私道:“臣以为,宋将军奇袭成功后,若有陛下身在军中,方可一呼百应。” 皇侄淡淡侧目,瞥了卫裴一眼。我知道他这是倔脾气又上来了。 但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要我比他更倔,他就没办法。 果然他败下阵来,动了动嘴唇,也没说出什么辩驳的话来,抬起手又落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揍我一拳。 这人昨天晚上还说什么大不了和我一起死了,今天早上就特么给我策划了一个苟且偷生的万全之策,上辈子闹成那样能全怪我多疑吗?他昨天晚上还说我敢削王没有错,现在又觉得我连个战场都上不得,这他娘的还是瞧不起我吧?昨天晚上声称把性命交给我,一眨眼就交给别人了,去他妈的,好气。 他根本没体会到我的愤怒,不情不愿道:“……出发罢。” 我当着当朝大员的面,丝毫不给他留脸,朝他背影喊道:“你靴垫我跟你换了!包袱里还有一双!”
作者有话要说: 仍然提前更!“碍情”线即将展开,高糖高能预警! 感谢前些天 唐家堡专用木桩、冰心凌魄、蚊子4321、青歌如画 小可爱们的地雷么么哒~
第24章 四哥
事后又十分后悔。 我这辈子不是来跟他吵架的。 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对话协商和平解决。 与宋狒狒行军至半途古河道畔,这种悔恨就更加浓烈。 宋狒狒也很丧,十里一南望,满脑子都是他的虎牙。 时值傍晚,万里彤云低压,干裂的河床上荒草怒拔,黑鹰从头顶疾飞而过。我心生惶遽,设法给宋狒狒打气:“别看了,你能看出个鸟来?一会自己个儿打败仗死了,脸朝哪搁?” 宋非并不惧我皇帝身份,只蔑了我一眼,挥鞭前奔。 我踢马腹跟上,喊道:“萧关为什么参军?他父母什么人?” 宋非迎风高声道:“他父亲是方夜阑部下,腿伤退役后当地婚配,后来他们村落被关内作乱的羌人流兵烧了,萧关就去投了方夜阑驻军。” “那他后来怎么又去良州挖矿了?”我追问。 “他说他想立军功,呆在萧关驻军没前途,就转投了晋王军。后来发现是晋王军放羌兵入关,他就逃了。逃往良州投良王军,半路被良州府衙门抓了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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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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