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入军帐,萧关铺开一张地图:“粮草全烧了,良州营最先察觉,先只当有人恶意纵火,被叛军牵鼻子去‘抓刺客’,两军服色相近,现已搅成一团在东营区混战。” 一西州将领道:“西州军听从调遣,随时待命!” 这他娘的就难办了,良州军积极踊跃去抓刺客,猝不及防被苍州“友军”抽了当头一棒,满眼星花还没散尽迎头又见西州军拔刀而来,简直要晕头转向躺死拉倒。 有人道:“不行!不如等到天亮,能看清人!” 另一人道:“我们愿意等天亮,叛贼不会等!苍州三万军,良州一万人,一刀下去对多错少,划算!” 这话说的,众人脸色一变望向良王。 良王紧了紧护腕,对这“冒犯”毫无所觉,屈指“吧嗒”一下敲点羊皮图上一点:“东营背河,河道泊靠军、商大小货船多少艘?” 一个黝黑瘦高的中年将领登时愣了,一张脸像烙糊了的炊饼撒上层白面粉:“三,三百多。” 真他娘的倒霉,我揉眉心:“两百船运粮悯州回来的,往南下过京城哨卡必无人阻拦。朕不知他们是如何混过皇城九门盘查的,河道有人看守盘查吗?” 众将原本就没料到良王大驾,更不明白皇帝为啥在此,也不知城中出事,营中变乱已让他们慌头慌脑、各生异心,一时都沉默不语。 “有人守吗!”我忍不住拍案暴喝。 萧关低头道:“没有。” 皇侄拉了一下我胳膊,沉声道:“刘仲,带人去赤水津堵住河运,同时留意常武门外三道水下闸门是否完好。” …… “窦玄、谢七、唐致,率重骑兵右翼包抄,决不能让叛军上通京官道!”
“唐远、隋璋守左翼,堵住大营北门!” “步兵阵随我正中冲袭,萧关去传令,‘平安带’都绑头上,能拿火把的拿火把,让他们能看清……” “殿下,”萧关道,“这是当活靶子……” 皇侄转脸看向我,短促地笑了一下,神色无一丝慌张,甚至带了些难以言说的欢愉:“本王理当身先士卒,再说也没别的办法了。叔是和我一起,还是?” 他这是记着苍州五王之乱那茬,故意放出姿态征询我意见。众人倒是懵了,必对良王敢邀请皇帝和他一起当活靶子的勇气心生敬佩。 我叹了口气,欣慰道:“知道了,朕过河去设法知会中、青、悯三州军,给两千人,一千也成,朕可以和去赤水津的兄弟们拼半程路。” 事出紧急,皇宫回不去,兵符信令皆不在身边,各路军皆被削王裁兵令搞得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眼下除了朕亲自上门刷脸估摸着都不肯轻举妄动。 良王殿下十分懂事地一点头:“一千,精骑兵,缇骑那两百人还跟着叔。此处南接皇城,北邻三城十万户人家……我们尽力逼乱军东渡长河。但长河以东平野万里,路通八方,乱军一旦撤入极难追剿……” “明儿太阳落山前朕一定调动中州驻军布防,”我从身边一将领手里夺了把佩剑,“各位掐好时间。那什么,刘仲,走!”
第45章 嗝屁 以前没做皇帝的时候,朕一直向往被封去良州做个混吃等死的闲王,但间歇里也不是没幻想过戎马倥偬一回。如今真得了机会,发现自己还是比较适合混吃等死。 跑到赤水津时天已露白,晨曦中欲乘舟横渡长河,结果发现泊船不够,原本要带的一千人马只能上五百,就这五百登船登到一半,他娘的上游果然几艘大型军用货船满载叛军破浪冲来,那刘仲当即把锚索一斩将皇帝陛下打包推向对岸,两军登时厮杀起来,朕连滚带爬登岸,发现上了船的四五百人只剩下两三百。在这两三百勇士的护送下,朕顽强地逃出敌人的弓箭射程区。 但敌人并未放弃追杀。我回头一看足有七八百追兵:“分开走分开!” 一缇骑军官道:“末将跟着陛下!” “末将也……” “他们不知道是朕,不然不会就派这么点人追,缇骑别都跟着朕,散开跑!” 我觉得“戎马倥偬”这四个字,主要还是落在“倥偬”上。火烧屁股一路窜到中州东驻军大营,主将姜知庸正和朕的七哥中州珠王殿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们遥遥瞧见了河西京都和平安营一片狼烟,正慌得商量要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偷渡出海逃离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 朕将脸一抹,指着他们摞在马车旁的包袱:“姜知庸!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朕是谁!长河岸布兵!迟一刻朕剁了你的狗头!” 七哥珠王生得珠圆玉润唇红齿白,秋凉天里肥硕的身体还扑扑出汗,他起打见了我擦湿了三块帕子,听我骂姜知庸,又从身边婢女手里接过一条帕子,慌道:“陛,陛下,十四弟,七哥的兵不多,大营离这两百里地呢……” “兵符在身上吗?拿来!”我伸手。 珠王殿下搓着帕角:“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苍州营为何反了?怎么还闹进皇城了?” 我气得想抽他巴掌,噌一下拔出剑:“别废话!你想死吗?” 我十分理解他们,毕竟他们有钱有权有门路,只要一逃从此天高路远什么祸事都烧不到他们头上,要死的兵和老百姓跟他们没关系,而皇帝和将相谁来做也不关他们的事了。这觉悟其实还算好,总强过那些造反的。 强撑着一口气从七哥手里抠出兵符,又一边传信青悯二州备兵来援一边往青州跑,跑到一半青州兵竟然迎头过来了,我转脚要往悯州方向去,那青州将领拦道:“陛下不知吗?悯州民变,州军和乱民打起来了!” 反了反了,我扬鞭就往回赶,刚遥望见赤水津,就见无数未及换上平安营军服的黑甲苍州兵密密麻麻乘筏渡河,蜂蚁般扑面而来。 ——这起码说明他们没打进皇城。我安慰自己。 头束朱红锦带的友军紧追其后,与叛军在大河中央抢夺渡船,一时扑扑通通河里跟下饺子似的连汤带料沸成一锅。 苍蓝的暮色铺天盖地,长河水色本清,至此转赤,是以名“赤水津”。 历史上和未来都有过相似的战况,然皆远不如今日惨烈。 因为那都是外敌入侵,这是自相残杀。 叛军东渡长河后迎头撞上中州防军,当即被四面包圆。西、良、中、青四路军人数虽众,但比不上苍州镇边军悍勇,勉强拼出一个势均力敌。而势均力敌往往意味着两败俱伤。 胜利是必然的,从论持久战的角度看,我方可以有源源不断的各路援军,只是时间问题,除非叛军已经事先和其他军队结成同盟。但事实证明并没有。所以叛军平定后疑云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明明已经被收编入平安营,晋王的大罪半点不沾身,往后建功立业前途一片光明,为何在几乎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贸然造反? 我抓了几个叛军头头,绑在回程的破船里拷问。 他们说:“狗皇帝!你假仁假义!召我等入平安营,最终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去战前送死!回回排阵,我军皆在死位!边关一旦开战,我们岂有活路!” “这……”我看向身边的刘仲,“有这事?” 刘仲附耳道:“他们才来,统共排过一次阵,他们是晋王嫡亲旧部,难免受些排挤。再说排阵上生位死位,不都得有人。” “入皇城的也是你们的人?何人指使?”我看几个人实在不像真正的大贼头,“徐疾你们知道吧,老实交代,日后也有你们的好日子。” “呸!”他们骂道,“徐狗叛徒!临阵倒戈,为你这狗皇帝卖命,四殿下英魂在天绝不会放过他!” 我被骂得毫无脾气:“你们怎么入城的?京都有内线?长河水下闸门是不是你们撬开的?” “公道在人心!狗帝,你强权滥杀,将士们边关浴血,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我今日便代袍泽——” “十四当心!” 这位壮士欲代袍泽取我狗命,匕首堪堪停在我心口,被一箭穿颅。 另一艘破船正缓缓贴近,皇侄执弓箭立于船头,正一面与众将士往来说话,一面分神看我,这一箭射出两方士兵皆大惊失色,刘仲喝令将其余几名叛军头领扭绑出去,对面船上众人盯着良王殿下呼呼流血的胳膊肘大喊:“殿下!军医!找军医来!” 我见两船碰到一起,连忙爬起来朝对面跑,和军医几乎同时跑到皇侄跟前。那老军医大概也落了水,浑身湿哒哒浸透腥水,瘦削佝偻嚯嚯喘气,状况看起来比良王还凶险些。众人纷纷搭手,清洗上药,撕扯绷带,老军医动作哆嗦而急切,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儿子一样。我一时没挤进去,在人堆外围急得和良王殿下干瞪眼。 皇侄微微露出一丝笑,向身边众人道:“让一让,挡到陛……” 与此同时我终于拨开了挡道的,而说时急那时快,只见寒光一闪老军医突然抬手挥向良王!我惊呼:“茂郎!” 皇侄一个“下”字未落,老军医忽转脸瞪向我,瞬间凶光毕露,当即反手一刀——正中靶心。 敌军的武装行动在最后一刻取得了创造性胜利。 昏迷时一直惦记着倒下前那一瞬间看到的皇侄的表情,总疑心他也被老军医刺中了,不然怎么能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后来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哭,唤我十四。似乎是皇娘,但有时候又不是皇娘。这世上除了皇娘就只剩下赵朔和良王敢一口一个“十四”唤我了,赵朔正在边关吃沙子必定赶不及回来吊丧,可良王也会哭吗? 那哽咽恍如流水潺湲,咕咚咕咚入了幽潭,入了深海,浓云接天压地,严丝合缝的黑暗包裹着风雨雷电的轰鸣。 大雨瓢泼而下,听香寺钟鼓长鸣,巍峨皇宫如匍匐山脚的庞大凶兽,在凄惶夜色和肃穆佛音里沉默地忍受着风雨鞭身――不肯闭合的眼睛里瞳光如炬。 宣阳殿灯火通明。窗外高大的芭蕉树风雨中婆娑作响,绿意和水汽沛然拥入室内。恍惚是有一年高烧卧床一躺半月,身边只有上了年纪的皇娘和乳臭未干的太子相伴。本该在离京北去路上的良王忽然折返,顶着众人疑虑的目光闯到我跟前,我睁开眼看见他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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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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