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劲踢开他:“朕的皇娘和祖母还在里头,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变法!” 许长安哆嗦道:“人......巡防、守门、值殿的人都面生,奴才的眼力劲儿陛下您知道......” 我竖起了一身寒毛。这都是上辈子没有过的事情,五十年阅历无所用处。我深吸了一口气,来回踱步,问我自己,一,我怕死吗?不怕,我这会儿就是死的。二,我怕皇娘祖母皇侄这些人死吗?也不怕,他们也差不多是死过的,或者根本是假的,我就当是做梦。三,谁特么梦里面也想让我死,一而再再而三前世今生我窝囊吗?窝囊。我不怕生死,但我心中有气。 皇位不是我抢来的,是别人硬塞给我的。我想撂挑子,可是一堆老臣指责我不敢为天下挺身。我继续干下去,王兄们斥骂我昏弱无用。难道我就想亡国灭种吗?我就不想山河万岁吗?我除了错杀良王,剩下哪一桩事情是成心使恶的?赈灾、平乱、水利、农田,我都做过,东修西补,缝救烂得像一块破衣裳似的大兴。 我低头看着昏睡不醒的皇侄,或许上辈子到后来我应该禅位给他。只要挺过这一关,这辈子待时机成熟,我愿意禅位给他。 我转向赵朔:“元晦,缇骑营在京都是谁在担职,派人去传召,说是太后和朕的旨意。” “姜弼在职,已经去叫了。”赵朔探头去看外面的天色,“近二更了,羽林卫怎么还没人来?” 我信得过赵朔,挥退众人,只留他和许长安陪我守在皇侄身边。他做我伴读九年,也知道我往日常悄悄关顾皇侄,炸酥饼之类的东西有时候都是他送去的,因此见到皇侄并不惊奇,但他好像对皇侄的伤颇感惊奇:“十四,他为你挡的?” 我宁愿他没为我挡:“那个刺客呢?” “有人在审,还没说话。” 我又看向许长安:“马车是谁的?” 许长安这才扑通一跪,请罪道:“是翰林编修嵇望的,因近日修先朝大史,嵇望留宿府台便行公务,这几日都没有回家,马车闲置……奴才......奴才该死,是奴才疏忽......” “蠢货蠢货!”我气得直指他的脑门。其余的也不好说什么了,我早该知道他那半两脑仁,也早该知道有人时刻盯着我的动向,到底还是自己不够谨慎。
赵朔拦着我戳许长安:“那卫公子是谁?” 我这会儿恨不得把卫卿从宫里抬到眼前:“卫裴,你还不认识,青州舞弊案原告。长安,卫公子怎么知道宫里有变?” “奴才陪卫公子苑中兜转,公子说有人跟着我们,路过苍梧门,公子说瞧见个和尚装太监,形色古怪,便让奴才来报……” 我瞧许长安,他身上穿得是采买小太监的衣服,想必也是卫卿嘱咐。卫卿向来火眼金睛从不出错,他说宫里头不对,必然是不对了。只是扮太监的和尚是什么东西?正疑惑,忽见两人拜入门来。 “姜弼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羽林卫统领姜鲸拜见陛下!” 这两人……没错,都是我祖母家的人。我指着那个穿缇衣的,他是我叔字辈的远房亲戚:“姜将军速布城防,令京畿八百里缇骑待命,盯着苍州云州方向,再探诸王军动向!” “是!”姜弼领命而去,但略显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我盯向穿绀青衣的姜鲸,他是我侄子辈的:“好你个姜八!你是想害死朕啊!今日城北是谁当值!都给朕斩了!” 姜鲸也非常惊讶,一愣道:“是薛蒙当值,臣刚接到上报,前礼部尚书郭龄之子和刑部侍郎宋琅的外甥在北市当街斗殴,薛蒙把人都带过去了……” 好,薛蒙一听就是薛家的亲戚。 这时候突然一个侍卫回来了:“回禀陛下,薛大人方才在大理寺审青州案,已赶在路上。” 薛蒙带着这儿所有的羽林卫当街执法去了,薛赏钻进大理寺审问郭龄去了。京城内的治安本来就是羽林卫的职责,缇骑主要管对外城防和京畿八百里地的军防,责任也不在他们。所以怪我喽? 是谁让这些人看起来都撇了个一干二净,是谁掐准了我今日出宫的行迹,上辈子我也在这时候出宫溜达过,并未遇到这样的刺杀,是什么使得对方决定在这时候下手,甚至胆敢在宫中动作? 上辈子我祖母去世前,还没有人敢这样兴风作浪。这辈子和上辈子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是良王,我把良王留在了京都。正苦思无果,薛赏到了。 他看到良王,脸色变得不好看。我向他讲述了遇刺的情形,问他怎么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惶恐地跪下先请罪,而是向我讲述了另一件恐怖的事情:“陛下,半个时辰前,郭龄在狱中被人毒杀了。” 我气极反笑:“谁毒杀的?大理寺狱也进得去刺客?薛爱卿,朕看你还是别干了!” 薛赏直立如松,皱着眉头:“陛下,臣以为,郭龄之死与刺客事出同处,陛下应立即诏令缇骑营护卫京畿,并探查诸王军动向。” 见我不说话,赵朔在一旁道:“薛大人,陛下已经下过令了。” 薛赏用和姜弼同样惊讶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我让姜鲸去把羽林卫都调过来,我今晚要歇在这儿。 薛赏在旁边杵了一会,终于上前道:“陛下,臣有话要问陛下。” 我把别人都支使出去了,独独面对着他:“说。” “陛下赐封长孙殿下为良王,留良王在都,是为悯怀,是为捧杀,还是为给诸王军看?” 我仔细盯着他的表情:“朕是想捧他,但并不想杀他。” 他大概是想与我坦诚相对:“陛下错了,陛下但凡捧良王一分,就是将其往刀锋剑口上推一分,陛下不杀良王,但诸王军想杀良王!” “你是说此次刺杀是冲良王来的?”我有些不信。 “良王为先帝长孙,若无旧太子之案,当为王储。陛下如今给他封地,赐爵,还留他在宫中,诸王军看在眼里,尽是偏袒之情。先太子之案,晋王曾推波助澜,燕王曾冷眼旁观,陛下对良王的态度,岂能不令他们惶恐?诸王此次退兵,全因太皇太后及时笼络八州府军,他们一时攻克不下才走权宜之路,心口不服,只待时机再反,陛下这么快就要送给他们这个时机吗?” 我一身冷汗,我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可是我能怎么办,我问:“那朕该怎么办?”薛赏一颗心,有七分向着良王的,还有三分向着社稷的,我与他吵虽吵,但遇事我还是要听他的,更何况这辈子我已决心不再与良王闹嫌隙。 但薛赏这次太令朕失望了,他说:“臣也不知道。” 是,他不知道。我忽然间明悟了一些事,上辈子良王赴良州的路上,一定经历过许些血雨腥风。祖母想借刀杀人,诸王军想趁势除患。这辈子已然如此,若此时再送良王去良州,只怕他没有上辈子的运气活到良州了,但要继续留他在我身边,只会让他更显眼,更刺激燕王晋王。 那我总不能杀了他吧?我杀了他,一时退掉诸王军,以后呢? 我上辈子因猜忌杀了他,这辈子要为自保杀了他吗?那我成什么了,我哪还有脸继续活下去,我不如魂飞魄散,在这世间连一点渣都不要剩。 薛赏沉默地杵在一旁,屡次偷偷去觑榻上躺着的良王。薛卿的皮太厚了,我一向看不出他皮囊之下的哀怒。只是他若心疼,我也不比他心疼少半分。我坐到榻边,抓起皇侄冰凉的手,赶他出去:“朕明早要回宫,先不用惊动别人,你掂量着去办。” 薛赏颓白着脸色告退。 明月高悬,透窗照进一地白光。我静下来,看着良王未脱孩子气的脸,生前死后的记忆如两股洪流奔腾交汇,激起泥沙大浪,拍岸碎石。我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把剑捅进他心窝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第8章 遇刺
我记不起来。但约摸不是什么让我听了舒服的话。 那时北羌犯境,他领兵在外,三载不归。彼时朝中没有燕王,也没有晋王,我剩下的王兄们也都不再造反,奸臣党羽皆被除尽,甚至殷载老蛀虫都自己病死了,当权都是卫裴薛赏赵朔这样的能臣,只要击败北羌,山河一片清明。我每天晚上梦里都能笑醒。我还想着,这次良王回来,再不派他去打仗了,太危险,就留他在宫里,让皇儿跟他读书习武。 参他的折子堆在案头,山一样高,我从来不看。 我让许长安把那些折子都打包寄到边关去,他给我回了一封信,不是奏疏,是信。信封上他写:十四亲启。信里头他写:天地君亲师。 他打胜一场仗,参他的折子势必要多起一摞。他打败一场仗,参他的折子也要多起一摞。我屡次把折子打包递去,他不再有回音。 忽然边关大败,我军溃退千里,他亲笔的战报才递到我的案头。我摔出帝玺去,喝骂百官:“援军,粮草,兵器,车马,诸位爱卿,谁拦下了这些东西,站出来!朕要治他的罪。” 呼啦啦一群人出列跪我,乌嚷嚷大声争辩着良王功过。我听不进去,只盯着沉默在人堆后的卫裴和薛赏。 他千里孤骑,亲自返都。我就那么杀了他。 我那时候怕他。 就像他这时候怕我一样。只是我怕他时想杀他,他怕我时,怎么还能敢替我去死? 我愁得抓掉了一把头发。 我倚在榻沿昏昏沉沉,眯了一会,翌日破晓,一睁眼,见薛赏站在床头。 他怎么没声没息地就进来了?我惊得一下子清醒过来,又见皇侄竟已坐起身,微垂双目盯着我看。晨色昏蒙,不近真实。我又揉了揉眼睛。 皇侄的手还在我的手里,我要腾开手去整理衣衫,他却忽然反抓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彻底清醒了。 薛赏手中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剑,目光索向皇侄。 一时有些诡异,他们二人间竟似剑拔弩张。 皇侄紧紧扣握住我的手,面白如纸,眼神有一丝清冷,低低唤我:“十四叔。” 我忙推他躺下:“什么时候醒的?叔竟不知道,薛卿,快去叫大夫来!” 薛赏抗旨不尊,默了片顷,拱手道:“车马已备,陛下可以出发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